10.公主伴读
长安城郊，三里村。
自陈萤照辞别齐珊珊、离开东宫，已经过去了十来天。
如今时局未定，家家户户日子都不好过，吃糠咽菜是常事，陈萤照领着宫里赏赐的银钱，和聋婆婆勉强度日。
她在长安动乱后吃够了苦头，倒并不介意如今的苦寒，只是担忧现在的银钱花完后，没有固定生计，难以抵抗随时可能发生的饥馑。
小牙是她在三里村的玩伴，比她小四个月，他见她坐在门口托腮沉思，十分不解，于是将大脑门子探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尹姐姐，你不开心啊？是不是觉得这里不好玩？”
陈萤照摇摇头，冲他笑了笑：“因为远处在打仗，我害怕……”
“没什么可害怕的，我阿爷说有太子殿下在，长安一定会没事的，”小牙的语气无比笃定，还带着几分自豪道，“我阿爷说的话，从来没有错过。”
她想到那位目光坚定的监国太子，莫名觉得心安，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小牙突然拉起她的手，神秘兮兮地说：“尹姐姐，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你看了肯定会欢喜。”
她怔怔地看着小牙胖乎乎汗淋淋的手，下意识地想要抽开。这倒没有嫌弃他的意思，大祁民风开放，可她却因为生身母亲的缘故，在“礼”之一字上必须慎之又慎，她稍有错处，便会引来父亲的责罚，除了臻弟，她还从来没有和男孩子手牵手过。
不过她很快就释然了，现在她是三里村的尹小娘子，再也不是什么县主郡主了，只要她愿意，她就可以和同龄的孩子们交朋友。
她非常自然地回握小牙的手，那一刻，小牙觉得她的神色特别奇异，似乎是挣脱了什么束缚，变的无比轻松。
小牙所说的地方在村子后面的山脚下，他们穿过重重林木，终于见到了那一汪深谭，水谭畔有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老树枝繁叶茂，如华盖般遮住了天光，树下十分阴凉。
他们在谭边的草地上坐下，听着远远近近的鸟鸣、虫鸣声，仿佛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了。
小牙得意地说：“只有我知道这里，夏日里没有比这更舒服的地方了，这是我的别宫，现在分你一半。”
陈萤照绽开了非常明媚的笑容，非常郑重地说了一句：“小牙，谢谢你。”
小牙摸了摸后脑勺，竟略微有些脸红。
尹姐姐真奇怪，又和气又客气，和村里的其它小姑娘完全不一样，不过奇怪也没关系啊，和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做朋友，一点也不亏啊。
他们在水潭边待了几个时辰，一直到夕阳西下时分，两人才说说笑笑地走出密林。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不过短短半日，村子里
已经发生了一场变故。
甫一出林子，两人都呆呆地看着半空中那缕黑烟，那烟分明来自聋婆婆家的方向。
他们对视一眼，猛地朝那里狂奔过去，当陈萤照看到熊熊燃烧的房子时，整个人几乎惊痛到晕厥，不过下一刻她便看见被几个村民搀扶着的聋婆婆。
她拨开人群，跑到聋婆婆身边，聋婆婆的粗布衣裳已经被烟熏黑了，好在没有被火燃烧的痕迹，见她来了，竟还冲她笑着，努力比划着似乎在说自己根本没有事。
村里的人都围在这里抢着救火，可是火势实在是太大了，井水已经干了，这里离河流又太远，大火再绵延下去，连旁边的屋子都不能幸免。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村口处突然传来阵阵马蹄声，片刻后一队官兵模样的人便赶了过来，为首之人高喝一声：“救火！所有人把木桶交过来！”
村民们纷纷反应过来，各家各户都将木桶交到几十个官兵手上，他们提着木桶调转马头，朝河流的方向奔去。
片刻之后，他们提着整桶水归来，利落地翻身下马
，几十桶水同时浇向被火舌吞噬的草屋，火势瞬间变小。
他们没有停留，再度跃上马背，去河边取水了。
这无疑是一队训练有素、臂力惊人的官兵，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陈萤照刚想到此处，便见一辆马车缓缓驶过来，马车周遭围着十余个侍卫模样的人。
马车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下，车夫掀起帘子，一个六七岁的红衣小姑娘从马车上跳下来。
她忧心忡忡地对身畔侍卫道：“快去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话音未落，她已看见了陈萤照，愕然道：“你怎么在这里？”
陈萤照微感讶异，肃手行礼道：“见过兰……”
女孩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含笑道：“叫我姝姝就好。”
陈萤照没想到兰陵公主如此平易近人，不过话虽如此，她还是微微福了身，也不敢真的唤公主的名字。
崔姝却大大方方地揽住她，小声问：“这里是谁家？因何走水？”
陈萤照目光黯然，看着烈火中的茅屋道：“是我家，多谢崔娘子施以援手。”
“那你家中可有人受伤？”崔姝急急地问。
她摇摇头：“没有，我当时不在家中，婆婆也被人救了出来。”
两人交谈之际，大火也被官兵们扑灭，只是茅屋也被烧的干净，她和聋婆婆如今连一方落脚处都没有了。
她怔怔地看着聋婆婆，发现她眼中已经蕴满了泪水，觉得非常心酸难受。
崔姝突然从背后拍了拍她，安慰道：“别难过了，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人没事就好，你们的住处我会命人安排的。”
此时此地，她没有办法拒绝公主的恩惠，自然也没有办法拒绝她接下来的要求。
“做我的伴读吧，”崔姝和善道，“我很喜欢你，婆婆我会命人照顾好的。”
陈萤照想到如今形势不定，凭她和婆婆两个人，在乱世里谋生的确不易，如今日这般的意外，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度发生，如果她成为公主伴读，婆婆也不用如此辛苦。
但作为代价，她无法远离宫廷，也许有一天，那段如噩梦般的灰暗记忆还会延续，她将永远无法逃离这可怕的命运。
崔姝见她犹豫不决，竟也微微垂首，怀着歉疚道：“抱歉，是我强人所难了……”
“我愿意，”陈萤照下定决心，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我会陪着您的。”
崔姝展颜一笑，轻轻执起陈萤照的手，从今以后，她也有伴当了。
三里村的这一场大火来得不明不白，村里人都说是聋婆婆不小心照成的，可陈萤照隐隐觉得这也许不只是一场意外，崔姝知她心中所想，也命人彻查此事。
此时，她和聋婆婆被安置在皇城外的善和坊中，有监国太子坐镇长安，临近大内的诸坊也一改之前十室九空的情况，再度热闹起来。
她们住的宅子只有一进，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起居十分方便。兰陵公主还给她支了第一个月的俸禄，拿着这笔钱，她雇了个家住在附近的中年妇人照顾聋婆婆，这样当她待在宫中，也就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
想要她做伴读其实是兰陵公主一时兴起，最终拍板做决定的还是太子殿下，在东宫拟出旨意之前，她什么也不需要准备。
聋婆婆得知她会成为兰陵公主的伴读，整个人似喜似忧，她一遍遍地比划着，不停地劝慰婆婆，总算是打消了她的顾虑。
将她选作公主伴读的东宫谕旨在两日后传来，来传旨之人正是东宫女官荷露姑姑。
宣完旨后，她将陈萤照带到一旁叙话。
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上上下下打量了陈萤照一番，道：“能得公主青眼，乃是大造化，你要好好珍惜才是。”
陈萤照点头，道：“多谢姑姑提点。”
荷露笑道：“这算什么提点？不过我亲自前来，确有几件事要嘱托你。公主历劫归来，如今起居皆在东宫凤阳阁内，你也知道，太子监国，如今东宫可谓是帝国中枢，你为公主伴读，出入青宫，定要谨言慎行，万万不可踏错一步。”
陈萤照知道她是真心为自己打算，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口称：“多谢姑姑，奴记住了。”
荷露压低声音道：“太子与公主殿下感情亲厚，你亦会时常见到他，我知你心性纯良，可还是不得不多说一句，你定要注意分寸，万不可因太子殿下仁厚温润，便忘了自己的身份……算了，此时与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待你大些了，再与你说吧。”
陈萤照听得云里雾里，却还是道了谢。
和婆婆辞别后，她跟着荷露姑姑登上了马车，自安上门进入皇城，穿过长长的夹道，来到西内璇极宫前。
马车右转，沿着璇极宫宫墙行了半柱□□夫，终于在东宫正门嘉福门前停下。
荷露姑姑携着她在嘉福门前下车，自侧门进入东宫，又领着她穿过重重殿宇，一直绕到公主寑殿凤阳阁门前。
凤阳阁的宫人看见荷露领着小姑娘前来，便知她是公主亲自挑选的伴读，她朝荷露行了宫礼，又对陈萤照道：“尹娘子，请随我来。”
陈萤照回头看了荷露姑姑一眼，正对上她含笑的眸光，心中略微安定了一些，深吸一口气，随那宫人迈入了凤阳阁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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