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正巧王主管拿着文件过来找宋倩蝶说事。王主管办事不偏不倚，实事求是，工作上没少帮忙。隔壁舒雯不知道是该说比较不灵光还是不擅长，老是出些让宋倩蝶也啼笑皆非的差错，频频被王主管留下加班。要说主管是故意的，但他偶尔也一起遭殃陪着加班。

　　王主管同宋倩蝶说完，就问那边舒雯上周和计划部拿到的方案改好没有。舒雯自然是没有，恳求着明天一定会完成。

　　王主管说，“后天早上交给我。”

　　舒雯委屈，“好的主管，是的主管。”

　　空降部门主管，总公司董事长千金，公司总裁的妹妹，宋倩蝶头衔加身。有人避之不及，有人瞎拍马屁。唯独舒雯对待宋倩蝶不过分亲昵也不疏远，待她跟同龄人普通同事一般，让人相处起来轻松自在。两人座位邻近，业务交流，部门会议，一来二往，宋倩蝶和舒雯熟悉不少。

　　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总裁办内线来找。

　　宋倩蝶收拾好东西。舒雯眼尖，笑嘻嘻地说：“早退啦？”

　　宋倩蝶做了一个美式耸肩，无奈的说：“总裁口谕。”

　　在舒雯充满羡慕的眼神里，宋倩蝶走出了办公室。

　　***

　　一辆往上海方向走的商务车飞驰在高速公路上。

　　车内，洪方全坐副驾，宋倩蝶同宋婉莹坐后座。宋婉莹仔细地交代了事体，嘱咐宋倩蝶说话做事都规矩些。

　　即将见的几位领导是负责准备竞拍的商用地皮相关的市政府及银行领导，另外还有几位合作的公司老板。这块商用地皮是宋婉莹看中多时势在必得，如果竞标成功，这将是星光实也在上海的第一个项目。

　　高级会所包厢，大圆桌后头立着精美的木雕屏风，墙上挂着几幅不知真假的书法字画。

　　宋倩蝶跟着宋婉莹同其他人打招呼，这个领导那个书记你好你好。

　　好一番客套众人才坐下。在座十来人，除这边三人，宋婉莹的总裁助理洪方全年近三十，其余男士基本四十往上，不是这个总裁就是那个领导，女士二三，年轻貌美。

　　在场的不少人时不时将目光落到宋倩蝶身上。

　　宋倩蝶今晚着彩色大花朵纹褶皱衬衣，开到第二颗扣子，露出小小的镶紫宝石银项链，称得脖颈的皮肤光滑细腻。她的眉毛稍浓密，一双棕褐色-猫眼，淡妆红唇，浓烈里带着初熟气息的青涩性感。

　　菜还未上，有人就举杯说感谢市领导的扶持和帮助，自己先敬领导一杯。

　　领导摆摆手，也举起酒杯道：“今天我们聚在这里都是缘分。”

　　大家附和道要一起敬领导一杯，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那人又说：“我再来敬每人一杯。”在座的人举杯，那人笑着又说，“我只是敬‘美’人一杯！不是每个人一杯，请各位男同志自罚一杯啊。”

　　一阵轰笑过后，有人看着宋倩蝶说：“这位小美女到是面生。”

　　宋婉莹笑说：“我妹妹宋倩蝶，刚从英国回来，现在帮我做事。”

　　众人连夸宋氏姐妹是一对姐妹花。还有人夸张地说：“不知道宋总还有没有妹妹？有的话简直就是新时代的宋氏三姊妹。”

　　宋婉莹只是礼貌地笑笑。

　　她遇到的多是这样的饭局，见到女领导的机会寥寥，多数是年轻貌美的女士入席，不是公司职员就是在座男士的女伴。通常有的男士又爱说些自以为是半隐晦不隐晦的笑话，还爱让同桌的女士倒酒喝酒。

　　宋婉莹对这些时候一向冷眼看待，看着那些男男女女你来我往，劝据推搡，总觉得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她着手业务的起初在集团做事，有的饭局应酬跟着父亲没人敢对她说些做些什么，有的时候自己谈业务，遇到不识相的，她也只能忍受着巧妙躲避。

　　饭到中途。有男人讲笑话，“有个老总肝病发作住进了医院，他嗜酒如命，每天一定要喝酒，住院的时候他也酒瘾发作，偷偷买了瓶，护士小姐见了提醒说小心肝哦！你们猜这位老总猜了什么？”

　　停顿了几秒，他转头对身边的女孩说，“你来猜？”

　　女孩摇摇头。这人一只手搂上女孩的腰，笑得很是油腻，“他说——小宝贝儿唷！”

　　在座的人一阵哈哈大笑。

　　接着大家都聊开了。洪方全替宋婉莹挡酒，一个人显然招架不住，几轮下来有些喝高，去卫生间了。

　　刚才讲话男人又对邻座的女孩自称叔叔，几句玩笑下要女孩和自己喝个交杯酒。

　　那女孩皮肤白净，瓜子小脸，扎单马尾，看着二十出头，应届毕业生的样子。

　　女孩推搡几句也被席间男人们半玩笑半强迫着驳回，酒杯被满上，就难推脱。

　　宋倩蝶坐在这厢夹菜的筷子停在中央又收回。她独自沉默了片刻，笑了笑说：“大家喜欢听笑话，我也来讲一个。”

　　在坐的好些人都看向宋倩蝶。她的语气有些冷淡，但由于嗓音的缘故，听上去仍是温温柔柔的。

　　“宋总的妹妹就是我们的妹妹嘛，妹妹讲笑话，做哥哥的当然要洗耳恭听。”杨主任笑着将手搭上宋倩蝶的肩头。

　　宋倩蝶把挂在自己身上的手拂开，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她说：“有人买了只猴子，给它穿衣戴帽，还教它行礼，这猴子看上去是人模人样了。这个人把朋友聚到一起让猴子给他们一一行礼，大家看了都赞叹可爱，把酒赏给猴子喝。”

　　“不一会儿猴子大醉，脱去衣帽，满地打滚。大家看了都笑说，猴子不喝酒时还像个人形，谁知喝下酒去，就不像个人了。”

　　桌上气氛骤然变冷。

　　宋倩蝶环顾四周，扯了扯嘴角，算是笑笑，“我这是冷笑话。”

　　宋婉莹也不看她，笑着打圆场，“我妹妹不大会讲笑话。”

　　“哈哈哈，宋小姐真会开玩笑。”

　　桌上发出一阵略带尴尬笑声。

　　男人们转移话题，从男男女女又聊回经济形势。

　　宋倩蝶觉着自己面前是摆了几尊布满油垢的酱缸。见洪方全精神抖擞地回来，她便借口洗手间出去了。

　　擦干手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宋倩蝶在门口遇到了饭桌上被骚扰的那个女孩。

　　女孩眉目清秀，一双眼怯生生的，看着就惹人怜爱。

　　她吞吐了半晌，小声地说：“宋总，谢谢。”

　　宋倩蝶看着她挑了挑半边眉毛，“不用谢我。”

　　“我叫赵敏敏，”女孩说着慌忙掏出名片，“这是我的名片。”

　　宋倩蝶接过名片看了看，点头笑笑，“赵敏敏？《倚天屠龙记》里我最喜欢的就是赵敏。”

　　赵敏敏用上牙咬着嘴唇笑起来，脸上露出酒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谢谢......”

　　“真的不用谢我。”

　　宋倩蝶对突如其来的道谢有些诧异，她想了想说：“我不希望任何一个女孩遇到这种情况。”

　　宋倩蝶回到位置上。这顿饭又持续了好一阵才结束。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雨。会所院子里精心栽种的芭蕉树被突如其来的雨打得劈啪作响。

　　宋婉莹站在屋檐下送离各位领导，那领导也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满脸通红，握着宋婉莹的手说上半天也不松手。任洪方全在旁边说“领导，车来了”，他也无动于衷。宋婉莹也只得赔笑。

　　宋倩蝶在后头看着，走过去假意脚底踩滑，推了宋婉莹一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领导松开手，很是不快，眯着眼看撞自己的人，朝宋婉莹说，“宋总，你们提的内容，我会再考虑的。”说着就走了。

　　宋倩蝶举起手看了看，朝宋婉莹眨了下一只眼睛。宋婉莹无视了她，一脸冷漠往停车的地方走。

　　洪方全连忙跟上，先是递给宋倩蝶一把伞，又快步走上去为宋婉莹打起伞。

　　面对宋婉莹的态度，宋倩蝶有些摸不着头脑，一脸茫然地跟在后面。

　　走到停车场的一隅。宋婉莹停下来接了个电话，几句话收线后，也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宋倩蝶四下看了看，“司机师傅没来？”

　　宋婉莹转身看着宋倩蝶，近乎冰冷地说：“出气了？”

　　宋倩蝶此刻一头雾水，甚至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

　　“得罪领导对你有什么好处？这是谈生意，不是在你的小圈子里。你是读几年书读傻了还是怎么，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不知道，好好坐着很难还是怎么？”

　　“宋倩蝶，你装什么装！”

　　宋婉莹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夹杂着雨水向宋倩蝶袭来。

　　宋倩蝶眉头紧皱，冰冷地说：“装什么？”

　　看着面前的人一脸无辜的样子，宋婉莹举起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啪——”

　　宋倩蝶被打蒙了，手里的伞一下没拿稳掉到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也把洪方全的醉意吓得烟消云散，他打着伞不敢动弹。

　　“有那样一个婊/子妈，你装什么清高！”

　　雨迎着风吹过来，打湿了宋倩蝶的脸。

　　她隐隐听到了司机和洪方全说话的声音，车门关闭的声音。宋倩蝶就这样低着头站在原地，她茫然无措，脑海里一片空白。

　　一刹那，宋倩蝶仿佛回到了从前。

　　六年前，宋倩蝶在立夏市念大学，宋春江送了宋倩蝶一套位于学校附近的房子。那天下午，有刺眼的光从未遮掩实的窗帘缝里照进宽阔的高层公寓，从沙发到卧室，歪着躺着一地都是看上去醉醺醺皱巴巴的小孩——和宋倩蝶玩了一宿此刻正昏睡的人。

　　宋婉莹敲开了房门，扫了一眼屋里的景况，冷着脸让宋倩蝶把朋友们请出去。人散了后，客厅里一片狼藉：喝完的酒瓶子、剩半瓶的饮料、花花绿绿的零食袋、散落在地上的扑克牌。

　　宋婉莹也是像今天这样突如其来地给了宋倩蝶一巴掌。

　　那天是宋倩蝶的十八岁生日。

　　从记事起宋倩蝶就不敢惹自己这个大姐。宋婉莹总是见缝插针地羞辱她，有机会变讥讽几句，从刺耳的话变成漫不经心的随口一句，宋婉莹总能找到最伤人的话语。

　　就像今天她说的“婊-子妈”。

　　宋倩蝶第一次听到宋婉莹骂她“婊-子生的”，还傻傻地问姜晓诚什么是婊-子。姜晓诚跑去和宋婉莹大吵一架，最后扭打成一团，结果姜华把姜晓诚狠狠骂了一顿。

　　宋倩蝶后来面对宋婉莹的挑衅总是视而不见、忍气吞声。如果嘲讽她是一门考试，宋婉莹大概可以拿满分。

　　车窗外，夜幕下树影流动，窗内，宋婉莹独自坐后座，扶着额头，她一向不太能喝酒，此时却意外的清醒。宋婉莹想着自己是否做错了，开口想让司机调头，却什么也没说。

　　宋婉莹八岁的时候，父亲带回一个陌生的女人笑嘻嘻地说即将成为她的新妈妈。这位新妈妈四处看了看，娇滴滴地说该换个大点的住处，还抚着肚子对宋婉莹说“你很快就会有弟弟了”。那时宋婉莹的母亲刚因病去世不久。

　　几个月后，这位自称“新妈妈”的女人生下一个女儿，住进了她家。看着自己的父亲对这个女儿的到来颇为失望，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再大一些的时候，宋家搬进了半山的别墅，宋婉莹看见这个曾经甜蜜依偎在自己父亲怀里女人开始独自哭泣，甚至开始跟父亲哭闹。宋婉莹对姜华恨之入骨，却又觉得她可怜。

　　宋婉莹觉得宋倩蝶就是姜华的一座牌坊，她安静乖巧、不争不抢、不哭不闹，像个真正的大小姐，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应得的。面对这个女孩，宋婉莹的所有刁难如同打在棉花上。

　　当宋婉莹发现这个被姜华拿到各种场合去展示的漂亮人偶离家之后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时，她狠狠给了宋倩蝶一巴掌。

　　她是苦苦找到敌人破绽的武士，终于有了机会可以给这个高高在上的大名沉痛一击。

　　看着宋倩蝶湿润的眼眶，宋婉莹数年来的恨意、愤怒、厌烦，却并没有因此消减一分，反而因为自己的“不正当”感到烦躁。

　　就像现在一般，那种烦躁的情绪。到底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还是积蓄已久的报复，宋婉莹自己也说不清。

　　刚还淅淅沥沥的雨愈下愈大。宋倩蝶蹲在原地，浑身已湿透，地上蒸腾的水气和空气中的热气将她包裹围困。一瞬间，她感到有些呼吸困难。

　　此刻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哭，是不是该委屈......她觉得自己不是犯了什么要命的错误，也不至于被赏巴掌。不解、害怕、愤怒、不甘搅在一起形成一团混沌在她大闹里横冲直撞。

　　“还不起来？手举累了。”

　　头顶响起一个声音，把宋倩蝶叫回现实。

　　宋倩蝶抬起头来，一个男人站在她身边举着伞，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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