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一顿饭吃到凌晨四点众人才散去。
宋倩蝶的车开出很远后，才发现俞舟的打火机在自己这里。
这是一只银色的金属质打火机，没有任何装饰，表面有些细微的划痕，看上去还算崭新。
她周身疲惫，回到酒店倒头就睡，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翌日下午，熟悉的酒店套房内，宋倩蝶接到宋婉莹的电话。
一接通，宋婉莹就问：“你在哪儿？”
“静安。”宋倩蝶走到窗边，掀开窗帘。
“正好，晚上跟我一起去吃饭。”
宋倩蝶沉默了一阵，那头继续说道：“你不是说要弥补？”
“那麻烦你带一套我的衣服过来。”
宋婉莹说了“好”迅速挂断电话。
***
傍晚，落日将天空染得绯红，鸟群振翅飞过，消失在光晕中。
包厢里坐着一行人，宋倩蝶坐在其中。她穿着一件拷花黑丝绒连衣裙，领边装饰用仿水晶装饰着，领口一颗珍珠母纽扣———这件衣服像是宋婉莹的喜好。
宋婉莹就坐在旁边，依旧穿一身干练简洁的高级套装，她的助理洪方全坐在另一侧。宋婉莹举着酒杯站起来，“今天大家聚在一起都是缘分，我先敬各位一杯。”
在座的人一齐起身互道祝词敬酒，接着大家天南地北地说起来。
吃了会儿菜，宋婉莹就见缝插针地同人挨个喝了个遍。有人笑着说：“宋总酒量不错啊，女中豪杰！”
一位领导说：“其实呢，这次的项目灿阳集团也有意参与。”
宋婉莹说：“您看，这次是我们早就计划好的……”
那人说：“之前和他们谈过，大家都比较满意，灿阳集团的小俞总，宋总认得吧？”
宋倩蝶坐在位置上听旁边的杨主任大谈自己的经历，适时地附和两句。
杨主任说：“小宋，你还真得多学习学习。这从国外回来的多了去了，我见得多了，博士硕士，双学位，会几国语言，知识丰富，说起来都觉得了不得。做起事来就是糊涂，这也搞不懂，那也弄错，有什么用呢，不是本土国情啊。你说是不是？”
宋倩蝶给他添酒，举起杯子道：“杨主任，我敬你。”
杨总同她碰杯，笑呵呵地喝了一口酒，“这人就是，学无止境，你看我，到现在还要参加学习。”
宋倩蝶礼节性地笑笑说：“是，还要多向您学习。我刚从国外回来，中文讲得不好，之前可能有些失礼了。”
“没事没事，都是小事。”杨主任说着靠近宋倩蝶，手搭在她背后的椅子上，“中文博大精深，这是你的根，你不能丢。丢了才是大事。”
宋倩蝶举起酒杯道：“杨主任，说得好。”
杨主任一手拿起酒杯同她碰杯，一手从椅子上挪到她的肩膀上，笑容里充满意味地说道：“都这个时候了，还叫我杨总啊。”
这个人的手一碰到宋倩蝶的肩上，她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她拂开这人得手，强忍着心中的怒气。
“你是宋总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嘛。”杨主任一口酒气喷在宋倩蝶的脸上，“听说妹妹还是单身啊。”
宋倩蝶身体往后退了退，偏头看宋婉莹。宋婉莹跟人正说着话，瞥见宋倩蝶看她的眼神，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不是的。”宋倩蝶说。
杨主任有些惊讶，“有男朋友了？”
宋倩蝶低头笑笑，也不言名。
正当杨主任滔滔不绝的时候，一旁有人前来搭话。
宋倩蝶见状连忙出去，在外面抽了支烟。
实在太讨厌这样的场合了，仿佛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发出拒绝的呐喊。
过了好一会，宋倩蝶走到包厢门口，深呼吸后推门走了进去。
宋婉莹正坐在她的位置上和杨主任说话。
“……这个金额呢，也不是我能定的。按照程序，这个项目原本该给灿阳的。你看这样，灿阳集团方面，我们可以给你们牵头，双方合作，大家共享。”
宋婉莹说：“杨主任，市政府和您这边……”
“诶，宋总，你考虑考虑再说，好吧？”杨主任对宋倩蝶招了招手，“小宋，你过来。”
杨主任拉过宋倩蝶的手臂，“你要好好跟你姐姐学学，这酒量也是能练出来的，做生意，这酒是啊就是精华。”
宋倩蝶笑着点头。宋婉莹举着杯子，“杨主任，来，我敬您。”
宋倩蝶拿着桌上的杯子，倒满酒，递到杨主任总手上。杨主任同宋婉莹碰杯后，略有深意地看着宋倩蝶说：“不知道小宋妹妹对我刚才说的有什么想法？”
宋倩蝶不知道项目具体的细则，只得笑笑说：“杨主任，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的。”
杨主任拍了拍宋倩蝶的手，捏着不放手，“妹妹都说话了，做哥哥的当然要再好好想想办法。宋总，你说是不是啊？”
宋倩蝶感觉自己的身体边界正被人肆意地侵略，那人笑着，仿佛是对自身握有的权利的耀武扬威。她心里又气又委屈，此时也不敢发作。
宋婉莹又敬了杨主任一杯酒，“以后要要多麻烦麻烦杨总了。”
那边厢，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纷纷起身走出去。杨主任拉着宋倩蝶，“宋总，我让助理送你回去。小宋妹妹跟我坐一个车吧。”
走在旁边的宋婉莹说：“看来杨主任跟我妹妹很投缘。”
杨主任笑笑说：“相当投缘！”
宋倩蝶一边轻轻挣脱开杨总的拉扯，一边还露出笑容。她内心已气极，同时还有些害怕。她已经想到了待会儿要怎么打开车门，滚到地上，如何逃跑，如何报-警。
宋婉莹说：“谢谢杨主任。我们是开车来的，不用劳烦您了。”
一行人走到门口，宋婉莹的司机已经将车停在了大门口。
宋倩蝶对杨总笑了笑，“杨总，今天真是收获良多。今天就先走了。”说完转身上了车，宋婉莹和洪方全在那边和其他人一一道别后也上了车。
车在山路上缓缓下行。宋倩蝶撑着头看向窗外，她半个眼眶都红了，仍旧尽力隐忍着。
缓了缓，宋倩蝶开口道：“我没有上他的车，是不是又得罪人了？”
宋婉莹语气难得温柔，“我不会让你上他的车。”
“生意就是这样谈的？”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宋婉莹沉默了会儿，蹙起眉头说，“我不知道他那么过分。”
“如果我不是宋总的妹妹，只是像上次那个女孩子一样的普通职员，你是不是就不会阻止？”
宋婉莹说：“我不会让你受伤害的。”
“这就是性骚扰，是伤害！”宋倩蝶回头看着她。
宋婉莹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是女人。”
宋倩蝶的语气变得冰冷，“作为一个女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原罪是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婉莹耐下心接着说道：“游戏规则就是这样，不能说因为这个人你就不参与项目不去合作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没办法制定规则的人就只有遵守规则，强势的一方才能制定规则。如果你不想这样，就让自己变成制定规则的人。”
宋倩蝶心里有无数的话想说出口，但此时她没有力气再同她争辩，转过头去不再说话了。
***
从周一忙碌到周三，宋倩蝶为了完成标书来回奔走在几个部门间。全部完成后，她对照着招标要求最后再核对了一遍，让舒雯去打印。
打印机一张一张地吐出文件，舒雯等在一边。
小周端着马克杯从后面的茶水间走出来，瞧了舒雯一眼，“这是做什么？”
舒雯说：“宋主管的文件。”
小周搅拌杯子里的水，看了两眼打印机，“哦”了一声就走开了。
回到位置上，舒雯正要将文件封装，宋倩蝶说：“先拿给我再检查一遍。”
检查无误后，宋倩蝶封装好，交给舒雯去邮寄了。
没过一会儿舒雯就回来了，宋倩蝶说：“动作变快了？”
舒雯笑着说：“碰上周姐了，她正好要出去一趟，说帮我寄。”
宋倩蝶点点头，“谢了。”
“小事一桩。”舒雯说。
王主管走过来，拿着文件敲了敲舒雯位置旁的格挡板，“你过来。”
“怎么了？”舒雯扬起头问。
王子瑜沉着脸，“还问？你这报告上面全是错。”
舒雯撇撇嘴，跟着他过去了。
***
连着一周公司里都没出现宋婉莹的身影，这天宋倩蝶晚上回家碰见了她。
客厅的窗户边，宋婉莹正站着打电话，脸上带着笑意。
宋倩蝶走上楼，只听见宋婉莹说“好……谢谢，是……不止一顿饭了，下次再说”。她挂断电话后也没转过身来，只是静静地望着外面的合欢树。
宋倩蝶打开浴室的换气扇，躲在里面偷偷抽烟。
她手里拿着银色打火机，有一下没一下的打开盖子又合上，偶尔打出火花，很快又熄灭了。
回到房间，宋倩蝶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t”。
宋倩蝶皱了皱眉，想着或许是有人发错了，放在一边没管。
***
宽敞的客厅里，一个男人窝在沙发前面，圆形茶几上摆了一堆零食，地上有两只游戏手柄，旁边还有一张字条。
俞舟拿着一瓶威士忌和两只玻璃杯走过来，“你在干嘛？”
胡明昊将手机藏在怀里，笑着回头：“没干嘛。”
“你拿了什么？”俞舟伸手去抢。
胡明昊东躲西藏，还是被俞舟逮住抢回了手机。
“你搞什么？”俞舟打开手机一看，一条信息已发送，再看看号码，脸色一沉。
“不是，”胡明昊嬉皮笑脸，“有情况也不跟兄弟说一声。”
俞舟瞥见地上的字条，“谁让你乱翻东西了？”
“我这不是看看你有什么新游戏没有嘛，哪知道翻到一张字条，‘ t’。”
胡明昊特意强调了“ did”三个词，他摇摇头，“啧”了一声道，“不够意思啊，我这中间人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又成中间人了？”俞舟失笑。
他转身到开放式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冰块倒在一个银色小桶里，拿着小桶放到茶几上。
“得。”胡明昊先放两块冰在杯子里，倒上半杯酒，递给俞舟。他说，“那天吃饭我开玩笑你还不乐意，最后还不是把人带回来了？”
俞舟说：“你想多了。之前有点事，让她在这住了一晚。”
胡明昊自己倒半杯，喝了一口，“只是住了一晚？”
“我是你？”俞舟斜了他一眼。
“我怎么了？男欢女爱实属正常，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什么事都没有才不正常。”胡明昊想了想说，“这么说是之前打台球的那天？不对啊……吃宵夜那天？”
俞舟笑笑不响。
胡明昊自讨没趣，拿起手柄，“来来，决战到底。”
“你小子有家不回，天天蹭我这里打游戏。”俞舟玩笑道，“自己滚回去。”
“你不知道，”胡明昊说起来就头疼，“我回去就怕有人蹲在门口堵我，这小姑娘又哭又闹的，看着难受。”
电视屏幕上暂停的画面动起来，游戏继续开始。
俞舟一边操作手柄一边说，“你别整天瞎混不就行了？”
“看不出啊，俞舟。你还这么有见地！”
胡明昊的身体跟着手里的操作一躲一闪的，有些滑稽。
他接着说：“你小心别遇着这么个难缠的。”
俞舟笑笑，“专心打你的游戏。”
接着胡明昊一声哀嚎，“靠！不来了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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