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长生不长生
话说那雀官在家养病,倒也一日好似一日,亏得他身子健壮,过得三五日便大好了,到得私塾,听同学们说了那一黑一白两怪的事,也自高兴。这几日这些孩童们倒是安分,不敢再去湖里游水了。
雀官因见不得母亲哭泣,牢记在心,也不再起那玩水的念头,因想起那晚梦到方同义的情形,仿佛说是另一人的骨骸被压在石头底下,也不知梦里的事作不作得准,便只得把这事放到一边,白日读书,晚上在家陪伴母亲。
这一日用完晚饭,他告诉了母亲要去玩一会,便在门口用土堆那城堡,看看天气暗将下来,远远的瞧见一人走了过来,走得近了,却认得那人是庄子里的一个伙伴,叫做何长生的,比他大一两岁年纪,却因家里贫穷,并未入私塾上学,只是帮着他的父母做些活计,晒晒鱼干之类的。
雀官因母亲命他不能走得远了,没有玩伴,便喊他:“长生、长生,你在做什么,快来同我玩一会。”长生却不理他,只顾低头走路,看他身上却是水淋淋的,鞋子踩在地上还是湿的,雀官便笑道:“你又偷偷跑去玩水了么?小心有那水鬼把你拖了去。”
那长生陡然斜眼瞧了他一眼,满眼凶光,把个雀官瞧得一惊,随之怒气暗生,心道这长生倒不识趣,便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自顾去堆那土,过得一会再抬起头来时,长生已不见了。
第二日一早,雀官照常去上学,走到半路,又遇到何长生,长生却是满脸堆笑,喊道:“雀官,又上学去?”雀官却不理他,把个头扭到一边,长生又喊道:“雀官,你做什么不理我?”
雀官越发把头朝一边一扭,小跑着走了,心里却还在想,这个长生,昨晚不理我,今天又装好人,且让你也受一受这鸟气。
到得晚上回家吃完饭,雀官便在灯下看书,渐渐的眼皮沉重,忽见那何长生站在灯光之下,脸色白得怕人,光着一双脚,一条胳膊血淋淋的,顿时吃了一惊,再定睛看时,却不见了,也不知是梦是幻,觉得心里老大的不痛快,因有了上次梦见方同义之事,便心里发慌,怕莫是长生也出了什么事不成?便偷偷开了门,朝长生家中跑去。
长生家本自不远,一时便到了,来到门口一瞧,长生的父亲正自准备锁门睡觉了,雀官便道:“长生在家么?”长生的父亲道:“在家,已经睡下了,你要找他玩么?明天再来吧?”“真在家么?”“我骗你小孩子家家做什么?走吧,走吧,我们要歇了。”雀官放下心来,便自回家了。
雀官回家便也睡了,这一觉直睡到辰时初刻时分,因陈先生家中有事,这两日却是把学生们放了假的,雀官睁开眼来,见天已亮了,外面却是一片噪杂。
他小孩心性,爱热闹,忙洗漱了跑出门去,却见纷纷嚷嚷,路上的人都朝那元仙湖跑去,他便也跟了去,路上便听有人道:“那元仙湖又出事了么?”另一人道:“是了,这地方真是邪了。才死了两个小孩,这又死了一个,你说怕不怕人?”“怪了,上次那两个水猴子不是烧死了吗?莫不是湖里还有?”“哎,这水里的营生,哪个说得准,往年不见水猴子的时候,不一样淹死人?”说话间来到湖边,这里早已聚了数十人。
雀官待要往前凑时,便有大人把他拦住了,皱眉道:“小孩子家回家去,莫要来看。”一连有几个大人都把雀官往外赶,雀官挤也挤不进,气嘟嘟的,便就近爬上一棵柳林,在那树梢朝下望去。
那湖边有好几个汉子赤着上身,坐在石上,石边有一双孩童的布鞋,地上有一物,用白布盖着,却不知是什么。忽听得一阵喧闹,从庄子那头急匆匆跑来几个人,到得近前,内里有一个妇女,当头看见那双鞋,便“啊”了一声,慌忙往里去时,便有人同那几个汉子说了几句,一个汉子便把那白布掀了开来。
这一掀不要紧,那妇女只瞧了一眼,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便晕死过去,同她一起的一个中年汉子也是一声大叫,瘫倒在地。那边上有站得近的,有好几人都是发一声喊,俱吓得朝外跑去。
雀官儿爬在树上,他眼力甚好,直吓得眼前一黑,心都象是要跳出腔子来,差一点便从树上落将下来,肚腹之中翻江倒海,好一会儿才强行镇下心神来。你道为什么,原来那白布掀开,里面竟是一个孩童的人头,自脖颈之下全无,虽是离得远了,看得不甚真切,瞧来却也觉得阴森可怖。
亏得雀官胆子大、又好奇,虽然心中害怕,身子发抖,却仍是朝前望去,只见那瘫在地上的中年汉子,竟是何长生的父亲,他心里又一惊,汗毛都乍了起来。
此时众人已七手八脚的把那何婶抬到了一边,虽是捏了人中把她捏转了过来,却仍是进气少出气多,发不出声来。
有人便道:“老何,你且节哀。”何长生父亲眼神空空,却犹在自言自语道:“早上我还看了来,在床上呢,在床上呢。”众人见他神色痴呆,一个个摇头叹息,便有几个平日里处得好的扶了他不住劝解。那老何却陡然挣开,撒腿就朝家中跑去,犹自喊着:“不是,不是,长生在床上呢,在床上呢。”便有几个汉子追着他去了。
这里众人无不叹息,有人便道:“这老何也当真可怜,儿子没了,连个全尸也落不着,哎。”有人便道:“谁说不是呢?好好的一个孩子,只剩一个头了。我看那脖子下面象是什么东西咬的呢,那肉都翻将起来了。”
旁边有人便作呕道:“莫要说了,莫要说了,说不得我又要呕吐了。”便朝外走去。这里有胆子大的,却仍在说话,道:“依我看来,这河里定然还有鬼怪,不知是不是还有那未杀死的水猴子?”另一个便道:“定是如此,但我瞧这孩子的头,在水里泡得久了,约摸是昨晚便已死了呢。”
“正是,往常溺亡的,有那刚死的,有那一两日的、三五日的,我们哪年不捞几个?我瞧这孩子面皮发胀,也当是在昨晚便没了。”有人便道:“童小六,你是什么时候见到这头颅的。”
一个精瘦的汉子,正赤着身子坐在一块石头上,见众人问他,便道:“是今天卯时二刻,我同往常一样来这湖边摸些鱼虾,便在这石头缝的水草之中摸到了这头颅。摸出水面看时,才见到是一个孩子的头,那眼睛还睁着,象在看着我,把我吓得跳将起来,忙把这头抛了,亏得抛在岸上,不然落入水里,又难找了。”
有人便道:“往年里,在这元仙湖、洞庭湖多有死人的,我们哪一年不捞些,有那浮胀如猪的,有那一捞之下骨肉都化了的,有什么没见过,还把你吓得如此恐惧?”
童小六叹了口气道:“也是,水里的死人我见得多了,但今日摸着这孩子的头时,那手上象是抱着团冰块,冷得我身上发颤,那孩子眼睛睁着,灰白灰白的,象是死死看着我,我着实是觉着恐怖。”
说话之间,那边几个汉子架着面色惨白,失魂落魄的老何回来了,众人扶他靠在树上坐了,又见他老婆兀自躺在地下,心中俱是恻然。
有人便劝道:“老何,这都是命,既如此了,只得将这孩子先入殓葬了吧。”那老何双目垂泪,道:“我们夫妻是作了什么孽哟,老天爷,你要这般对我们。”说罢大哭起来。
有人便道:“人死不能复生,这孩子去了也有一夜了,如今天气炎热,不如趁早入殓了吧。”老何哭道:“今日早上我出门时都见这孩子还睡着,怎料得就这么一会子,就成这样了。”有人便道:“老何,你伤心得狠了,若是你儿子早上还在家中睡,那这孩子便不是长生了。”
老何一骨碌坐将起来,道:“昨晚我回来得晚,刚在家坐下,便见长生自门外回来了,我问他他不也作声,自回床上去睡了,因这孩子老实,平日里话不多,我喊了他几声,他却已睡着了,我便随他去了,今日早上出门时,我还朝床上看了一看,他还睡在那里的。”
有人便道:“这水里的孩子,脸泡得甚是肿胀,恐怕在水里也有七八个时辰了,怕是昨日白天申时便出事了,断断不是今早的事,若照你说,怕莫不是你家长生?”便有人道:“早先我们都看了的,可不是长生?”那老何爬将起来,把那白布掀开,瞧了一瞧,又是一声大叫,仰面倒了下去,众人慌忙又是一阵捏掐,将他救了转来。
那老何喃喃道:“是长生、是长生,为什么,昨晚我明明见他回家了的。”他转头四顾,道:“雀官、雀官昨天晚来还来找过他的,是不是,是不是?”说罢两眼发直,再说不出话来,众人见到这般模样,只得将他夫妻二人抬回家中,又寻了一个木盒子,将那头颅装了,远远的埋葬了。
有刚才去追老何的人说道是,方才老何到家后便去看长生的床,那床上却是湿的,仿佛一个人影趴在那里,众人听说了,都觉得此事匪夷所思,甚是可怕。
雀官也是满腹狐疑,心想那头一晚看到的长生是长生也不是?还是湖里的鬼怪变化的?第二日晚长生的父亲却又看到他回家了,是人是鬼?一时心中发寒,却也不知讲与谁听,只得把这几日所见放在心里,照常的去上学,暂且不表。
却说这元仙湖自出了这几桩事,一时弄得人人惧怕,那远近的都不敢来玩水了,又请了那周近的道士和尚,前来设坛作法,镇压鬼怪,超度亡灵,也不知有用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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