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章 卷轴
窗外的鸟鸣声,空灵悠远,这是大山深处独有的寂静。
一缕阳光从竹窗的缝隙中透射进来,像一束暖金色的线,灰尘在光柱中欢快地跳跃,像是不知疲倦的精灵。
追风缓缓睁开眼睛,慢慢恢复着知觉。他睡在一袭薄被中,身下是凉飕飕的竹篾,睡在上面清凉安适。追风一睁眼,便看到一双眼正凝视自己,那张脸胡茬满面却又沧桑。那人坐在一张竹椅上,上身探前,像是关切,见追风醒来,这时坐直了。
见追风醒转,梁寸枭也是轻舒了一口气:“小友,你可醒来了。”
“这是什么地方?”追风问。其实他心里已隐隐的猜到。
“空灵竹院。”梁寸枭低声说道。梁寸枭被劲气所击的暗伤,被念奴儿所携带的笔录城中的秘药给治得好了八九分,也已不碍事。
“你为什么不逃?”追风焦急,这时坐起身来。
“你冒了极大的险,给我争取了一晚时间。”梁寸枭摇头,“可是这并不值得。见你醒来,我也就安心了。”
听到他的话中竟有安心二字,追风心中‘咯噔’一下。这时太阳刚刚在山边露出脸来,看着屋内的光柱,追风说道:“你快走,还有机会。”
“没有了。”梁寸枭只是摇头,“当我参合了秦老爷子的事,便没有了退路。你知道一个笔录客涉及江湖,便是走入了一条万劫不复的路。”
“你放弃了?”追风试图劝诫,心中却说不出的酸楚。
“你所看到的,只是冰山的一角,柳家虽然庞大,但我还是可以躲得起来。”梁寸枭低声叹息,“听说过笔煞卫吗?”
“没有。”追风摇头,想必也是了不得的存在。
“那是笔录城的护卫队,也是刑法队,笔煞卫能让每一位笔录客得到安全的保障,也能令破了规矩的每一位笔录客没有容身之地。你没见过所以不知道那会有多恐怖,没人能够在笔煞卫手中逃脱。”梁寸枭低声说。
追风暗暗点头:“能让每一位破了规矩的笔录客,没有容身之所。笔录城必有它的手段,也定有强大的实力。”
“难道就只有束手待毙?”追风仰起头,心中惝惚惆怅。刹那间,想到风家近年来的变故,只觉得天下间那许多人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无能为力的。
当追风愣神间,梁寸枭已站了起来,转过了身,看着那略显萧瑟孤独的背影,追风显些掉下泪来。
梁寸枭没有回答追风,也许他自己都没想明白,只是向门口走去。
追风伸出手,似乎是要挽留住什么。这个时候,梁寸枭已踏过门槛,却转过了身:“小友如何称呼?”
“追风。”追风说。
“已经承追风小友的恩情,无以为报。”梁寸枭在门的后面微微躬身,当起身时他的神色渐渐凝重,“我又有一事相托,不知小友能否应允?”
“老伯请说。”追风站起身来,“若能做到,绝不推辞。”
“替我将一幅卷轴交与王直。”他声音压得极低,又返回屋中,“这事绝不能让旁人知道,否则你会有性命之危,也会给王直惹去无尽的麻烦。”
“王直……江中王直。”这个名字让追风一惊。
梁寸枭点头。天下间也许有许多个这样平凡的名字,但说到王直,大家所熟知的一定是江中王直,只因他是整个东州年轻一代的翘楚,上届墓谷论剑他拔得头筹,由此追风也是听过王直之名。
只见梁寸枭从怀中掏出一卷卷轴,卷轴被他贴身保存着,这时他将它放在桌上向追风推了过来。
那是一幅朱绳捆扎火漆封印的褐色生绢卷轴,追风看去,愣了一瞬,才将桌上的卷轴拾起,心中竟无比沉重,他隐隐的觉得这卷卷轴必是不凡。
梁寸枭低声道:“这事能有小友代劳,已了却我一桩心愿。”
说罢,他转身离去,再不拖沓。追风推开二楼竹舍的窗,便看到梁寸枭踏出了空灵竹院,念奴儿在上百年的老竹下操琴,他们只是互看了一眼,并不交谈。适时响起的琴声,似是在为他送行,那个身影在琴声中渐渐隐没在了竹林的深处。不知何时,追风似乎能听出琴音中的意境,那琴音似乎犹豫难决,那便好比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已然不知进退。只是不知是因为同伴,还是为了自己。
追风下楼,看着老竹下精雕玉琢的人儿,她已不在弹奏,只是静静地扶着琴弦,她换了一身白色的袍子,她一头黛青色的秀发披散开了,发丝如水,拢在耳后。追风看得不由一呆。
“今日没见老伯与婆婆?”追风问。
“他们下山到镇上去了。”念奴儿淡淡说道,“他们靠卖竹篾生活。”
追风点头。
“我想再试试。”追风说,他有一腔热血。
“可你已应下了梁老相托之事。”念奴儿低声说道,“昨晚梁老与我说了其间的关键,柳家意不在杀人,而是为了追出当年佛鼎的玄经圣物涅槃弥通,所以梁老还活着。不过,笔录城的笔煞卫下,是没有人能够逃得掉的。他相托之事干系很大,你不复他所托,才是他最愿意见到的。”
追风摇头:“笔煞卫下,难道就没有例外?”
“以前没有过,以后的事没发生,也就不好说。”念奴儿清越的声音,淡淡说道,“不过,比梁老实力强上无数的人也没能例外。”
追风垂下了头,已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梁老昨晚还说了,卷轴关系重大,在我想来应该是与佛鼎圣物涅槃弥通有关。他说他想亲手交予王直,可王直没有出现。今日他把交予你,想必是临时的主意。”念奴儿低声叹息,“而如此一来,他也是抱着了必死的决心,这样也就再不会连累旁人。”
“卷轴在他身上,柳家的人既然想得到,为何不直接抢去?”追风不明白。
“柳家的人以为他们想要的东西在秦老爷子身上,缠着梁老便是为了引秦老爷子现身。”念奴儿低声说,“梁老助秦老爷子逃脱,秦老爷子便将卷轴交予了梁老,这是柳家的人没想到的。后来二人分头逃走,柳家的人没找见秦老爷子,却得到了梁老的行踪。后来的事你也就知道了。”
“笔煞卫即是如此神通广大,为何竟没找上梁老?”追风不解。
念奴儿茫然摇头:“这个我也就不太清楚。”
念奴儿腰间突然有能量波动散开,她起身,她腰间系着赤色纹饰的白色腰带,如是富贵人家公子的打扮。她将柔美与帅气融在一起,完美的阐释出来。她从腰间掏出罗盘,罗盘的指针摆动着,散发出一波波的能量,她握着罗盘,手却无力的垂了下去。
“我去看看。”追风说,他向那条小道走去。念奴儿不作声,只是默默地收起琴,放入那个黑色的匣子,她将匣子系在背上,也走向了那条小道。
追风走在竹叶遮天的小路上,不多时,前路传来了‘噼啪、噼啪’的爆破声。追风快速赶去,那处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正在与姓徐的那位柳家客卿激战,爆破声便是他们交战所发的劲气击中竹节破开的声音。
梁寸枭站在路口观战,见追风走来,愣了一刻,只是摇头。柳强等四人站在另一头路口。
追风越看心中越惊,柳家的那位徐姓客卿,可是超越了通觉的高手,一名货真价实的灵师。可那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与之交战,竟丝毫不落下风。年轻人用的是剑,他的剑气纯正刚直,也如同他的人一样。他看上去清瘦,如同书生,可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明亮清澈,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非常舒服。
如此年纪便能与灵师斗得旗鼓相当,令追风心下惊诧万分。
徐长老扬手一道飞炎,火狐绵展开来,他久战不下,心中焦急,便将他最为强大的招式‘化灵飞炎’施展出来,向对手呼啸而去,威力自是不凡。年轻人旋身出剑,他连贯着出剑。追风蹙起了眉头,那仿佛是吊古剑论遗录中的‘柳蝶穿花’‘剑出桐庐’‘十里光芒’三记剑招,可每一招都并未用尽,连贯着如同只是出了一剑,若非他对吊古剑论遗录熟知,也定难瞧出其间关键。
如若昨日追风两剑逼退那中年人的手法中有了怪剑论中那名剑客的影子,那么王直已是有了其中的真谛。
火狐与剑气相交,徐长老连退三步,才止住身行,那个年轻人只退了一步,稳稳站定。
“江中王直,不愧是年轻一辈的翘楚。”徐长老感慨,“佩服!”听王直之名,追风心中一惊,暗道:“原来此人便是王直,难怪会如此惊艳。”
王直对徐长老点头为礼:“我们再行来过?”
徐长老却摇头。
“那我等就别此过了。”王直说。
徐长老还是摇头:“我不及于你。你的对手也并非我,我只是一时没忍住,想给你过上几招。”
说罢,他向竹林深处看去。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了滚滚笑声,直震得人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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