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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真假督察


  督察院的大人?又来?单爷皱纹一抖,心觉不对。

  在单爷后方,那站在中年男人身后的小侍童眼神也是乱了,露出些许惊慌的神色来,那中年男人回手掐了小侍童垂着的手一把,那小侍童才半垂下了眼睛,低下头,沉默不语。

  “哼!”单爷听见身后一声怒哼,回头一看,那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脸上是沉下来了,将手中那茶碗重重砸到了旁边的桌子上,那茶碗盖子直溜溜转了许久。

  单爷虽有疑惑,那心也是悬到嗓子眼了:“大人?”

  中年男人站起身来,低语喝骂:“竟这样想驳了相爷的面子?”声音不大,似乎是自言自语,却也让那单爷听得清楚。

  这下单爷清楚了,那外来的一帮督察院的大概就是另外那个派系的人了,想来是想抢在相爷的人之前,来“督察”了。这就算是朝堂之上的纷争了,单爷是冷汗出了一身,却也是不敢多嘴问一句,谁知道哪一句听多了,自己这脑袋倒是不值钱,孙子孙女却还年纪不大呢。

  中年男人两步走到单爷面前,冲着单爷和一直呆立着的单知县拱了拱手,说道:“单老爷,单知县放心,待我回去后,定当向上面推举您家的。”

  推举不推举倒不说,这话就是让单爷放心的意思了。

  “他们的人来了,我们也不好多呆,就先行告辞。”

  单爷这下也就不好留了,也就送着中年男人出门,走到院中,正正好与那被迎进门的督察院的人对上了面。

  那中年男人瞧了瞧那督察院的人,脸一横,往旁边一摆脸:“呸。”

  这边督察院的人是满脸惊讶,他们自上而下查处官员,谁不是笑脸相迎,怎还有这样摆脸色的,难道是什么皇亲国戚?

  那边单爷也只好陪着笑脸,虽然他找的是相爷的路子,但朝中大员,哪个不是一根手指头就能压死他们这小小七品芝麻官,将这中年男人送出了府,就立马迎上了后来的督察院的这帮人。

  “诸位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那边中年男人上了轿子,这边督察院的人也坐上了椅子。

  领头坐在正位上的人就开口了:“知县大人,单老爷,事情——都清楚了?”

  “清楚,清楚着呢!”有了相爷那边的保证,单爷虽然还是觍着笑脸,却是手也不抖了,汗也不流了,人也精神了,钱包也掏空了,“大人啊,诸位大人啊,那都是莫须有,莫须有的事情嘞。”

  督察院的人顿时觉得这单爷是不可思议啊,督察院下来打秋风的时日长了去了,哪个官员不是乖乖塞银票,怎么还有真的辩解的?不论是不是莫须有的事情,这下面的官员难道还真的经得住查?真是心理素质不一般,是个老狐狸啊。

  那领头人脸色也就沉下来了,他们虽没期望在这小小县城中收获多少,但也不能空走一趟,当下就掏了令牌砸在了桌子上,单爷凑近一看,是两眼发花了。

  那令牌并不特殊,不过就是督察院的身份牌子,之前那帮人在入城的时候也是出示了的,但这令牌旁边却是刻着一似龙似虎的图样,这,这分明就是相爷的标志。

  真真假假假亦真,单爷当时也来不及与这督察院的人继续斡旋,手一挥,朝着那站在一旁的小厮喊着:“去追!不,不,去请,将之前那群人请回来。”

  谁真谁假,总要有当面对质才能分得清楚,只是单爷的人追出去之时,却是连那群人影子都摸不着了。

  “有人假冒督察院骗了你们银子?”那坐在正位上的领头人一声冷笑,“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督察院都是会找你们索要银子的人咯!”

  单爷也清楚,这事情搁到谁身上,谁都不信,这些不见银子不收手的家伙也只会认为这是他们为了不上缴银子而胡乱编排出来的,一时汗流如雨,是将自己拿锦缎衣裳都打湿了个透彻。

  谁能想到有人敢在督察院上玩虎口夺食呢?

  单爷苦了脸,想着自己房里衣服底下压着的那地契,心中是凉风飕飕。

  这边是心中有苦不能言,那边却是欢天喜地过大年。

  “哈哈哈,票子!”少年脸上污糟糟的,蹲坐在一石凳上,双手捧着那包着银票的蓝底白花布包,将脸贴在布包之上,像是蹭着自己心爱姑娘的胸脯一般,“票子!哈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都能闻到那油墨的芳香,“香!实在是香啊!”

  “还香,九九你也不去照照镜子,怕是都臭了。”少年旁边站了个中年男人,正是之前在单爷府中的那个,男人手中拿着条手帕,自桌上提了一小罐水,将手帕打湿了,往脸上一抹,嘿,整张脸还就变了个模样。

  男人抬起脸来,比起之前的平凡模样,是多了几分锋利,又多了几分浪荡,看得也年轻了许多,大概只有三十来岁的模样了:“你在楼中鼓捣出了那么多新鲜玩意儿,分红也没少着你的,怎还是一副没见过银子的小人模样?”

  这小子在楼里搞出那什么雕凤榜,酿造出了那神仙醉的酒,又不知从哪编了些戏曲让姑娘们唱着,在楼里的分红可是让他这个只是在楼里帮着买买东西维护维护秩序的杂工要高得多了,也不知道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家伙哪来的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点子。

  “那哪能一样,依靠别人得来的银子,和自己赚的,能一样吗?”少年——九哥儿并没有抬起头来,闷闷的声音自蓝底白花布包底下传出,“而且,别叫我九九,跟个妹子似的。”

  “你认为这是你自己赚的?”听九哥儿说那楼里的银子是依靠别人得来的,中年男人也没想太多,不过,就算让他去想,他也想不到,那少年说的“别人”不是指的楼中各位,而是指另一方天地形形色色的花样了。

  “您赚的,都是您、赚、的——”九哥儿拖长了声音,显出几分无赖来,“而且,我喜欢银子,那不是小时候饿怕了吗?”

  “呸,就你还饿怕了,我拿一笼馒头把你买下来的时候你才两岁多一点,记得个屁!”男人走到九哥儿面前,一把将他手中的蓝底白花布包扯了出来,“别闻了,还香呢?谁知道那老头子将这个东西藏在什么地方。”

  九哥儿那眼睛一转,又想起刚刚单爷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顿时也就松了手,任男人将布包扯去,口中却还笑道:“子非我,安知我不记得?”

  “还‘子非我’,是爹非你!”男人将另外一只手中的那帕子往九哥儿脸上一砸,“这么喜欢文邹邹的,那你来写个诗应个景?若是写不出来——嘿嘿。”男人一笑,笑容若是落在那怀春的少女眼里得叫那少女红了脸转过身去,但落在这少年眼中却是怎么看怎么做作猥亵人模狗样,“今天这银子你就别想拿到半分了。”

  “……这么狠?”

  “就限你七步成诗如何?”男人捏了捏那蓝底白花布包,斟酌着说。

  “老李啊,李先生啊,李师傅啊,李爹爹啊。”九哥儿苦了脸。

  “六!”

  “我还一步都没走呢!”

  “我可有说是你走七步成诗?自然是我走七步,你写诗了。”男人,诨名老李的男人,笑得是风流倜傥,“五。”

  九哥儿可知道,这老李不行骗得时候可是说一不二,只是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是骗人什么时候是说一不二,但总不能拿银子去赌啊。

  九哥儿转眼一看,窗外白雪一片。

  “四。”

  “青石东风杨花绵,红烛绸缎叠银钱。”九哥儿第一反应是那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只是实在是不应景,这李先生还没那么好糊弄,只好是当场瞎编。

  “杨花银钱喻雪?不错,三。”

  “盼君一笑奉清酒,黄州听那柳二爷。”

  “九九你小子居然威胁我?”男人眼睛一瞪。

  “哪敢啊哪敢。”九哥儿一吐舌头,连忙否认。

  “你若是将我拉你出来干这摊子事儿的事情告诉了楼里,你以后就别想出来了。”这个时候提柳姑娘,这不是威胁他是什么?

  “自然不会,我对天发誓,绝对不会自掘坟墓。”九哥儿擦干净了脸,终于是显出颇为灵动的帅小伙的模样来,他将那帕子往旁边一扔,单指指天,发起誓来倒是有模有样,跟之前男人在楼里发誓再也不出去赌钱的样子是一样一样的。

  老李瞟了他一眼,知晓这发誓发得没半点诚意,倒也没深究,打开那蓝底白花布包,数了数票子,道:“嗯,诗写得,勉勉强强吧,看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喏,这四两银子拿去,一句一两,不低的价吧。”说着从自己怀里掏了些碎银子,丢在少年手上。

  九哥儿看了看手中左手两个右手两个的银子,又瞅了瞅老李手中那一搭厚厚的银票,顿时就变得愁眉苦脸了,一边将那四两银子往怀里塞,一边就靠到了老李身旁,单手将那刚擦完脸的帕子就往老李肩膀上擦,一边擦还一边学那楼里施妈妈对待那想赊账赖账的客人的言语:

  “这位官、人、哟——”他故意拉长了声音,还捏尖了嗓子,“做人呐,最要紧就是这脸面不是?要有了脸面,情义还在,那生意也就还能做下去,要为了那一次两次的银子,丢了那脸,这堂堂七尺男儿,还拿什么去见那兄弟与那姑、娘!”整句话是高低起伏,九转回肠,最后这姑娘两个字他还特地拔高了音量,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老李岿然不动,将那叠银票数了两轮,两道眼神跟刀锋似的就落在了九哥儿右手的袖口处:“将袖子里的东西掏出来吧。”

  “什么……哪有什么东西!”九哥儿就势就准备去捂,刚抬起左手又觉得不对,生生僵住了,双眼瞪着老李。

  “两张,对吧。”老李挥了挥手中的银票,动作潇洒得就像是九哥儿记忆中那大屏幕里喜欢拿着钱砸别人脸的公子哥儿一般。

  “哇,这你都能知道?属狗的?”

  老李横了他一眼:“我属银票的!”

  九哥儿不情不愿从袖口处慢慢抽出两张折起来的银票,递到老李手里,口中嘟哝着:“跟着你里里外外忙了三个月了,还真准备就用那四两银子打发我?”

  “怎得?不乐意?”老李拿过那银票,摊平了,又对了对上面的密押微雕,与那其他一叠放在一起,看着九哥儿耷拉下去的脸乐了,“可是你求着要跟我学那江湖功夫的,那木匠铁匠的,哪家学徒三个月能得四两银子不乐得慌?”

  江湖功夫。九哥儿暗暗地翻了个白眼,他在楼里探听到那江湖事宜,飞檐走壁,暗月偷香,是兴奋地不能自已,又趁老李酒醉之时打听到他是曾是江湖中人,说他曾经统领一众人马,那是无比潇洒,自己是拿了两坛珍藏的佳酿出来才哄骗着老李在施妈妈和柳姑娘面前答应教自己江湖功夫的。

  本以为可以学些武功内力,至少也要像那段誉学个凌波微步对吧?谁知这醉酒之人的话可是半点都不能信。跟这老李出来,那是连三教九流里的东西都学不到,坑蒙拐骗倒是玩的利索,这和自己想象中的仗剑天涯,可是一个天上白云里飘着,一个地下烂泥里趴着。

  趴着就趴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总比被施妈妈拉去背那些大部头的经史子集来得有趣。

  老李也颇有些绿林好汉的气派,说他自己不骗正经人家,就坑贪官污吏,但照着九哥儿的看法,完全就是因为坑贪官污吏才有得赚啊,要坑个种田的,难道还赚回来一把稻米不成?

  “你还别不服气。”老李拿那银票拍了拍九哥儿的头,他比九哥儿可是高出了整整一个头,“就说这桩单子,我为何选到这个地方,中间布置了几层戏,你都清楚?”

  “那当然是清楚了,选到这县城,一是因为在黄州府里影响太大也怕被楼里发现不好解释,二是这县城跟你拿来吓唬那老头子的‘朝中大人’有些牵连,三是这当家作主的是个做生意的老头子。”

  九哥儿一抹鼻子,扬起头,眼睛直溜溜地就盯着那再自己头顶晃悠的银票,跟猫盯着眼前晃悠的毛线球似的:“人一精啊,就爱脑补,脑补一多了呢,就吓着自己了,人一老啊,就怕出事,一担心要出事了呢,就宁愿花钱买平安。”

  九哥儿巴结地笑,眼睛却还没离开银票:“李先生您教过我的嘛。”

  “那你可能猜出那朝中大人是谁?”

  “啧,这也用猜?出身黄州府,能吓得这七品官员半句话都不敢多问起码是三品以上的大官,脾气不怎么好估计是全国都知道,又和江南那一块有关系,除了传说中的方总兵还能有谁?”

  “不错。”这回老李总算是点了点头。

  “那银票……”九哥儿眼睛一闪一闪。

  “没有。”

  “啊?李先生啊,李师傅啊,李爹爹啊,李大爷啊,李金主啊,李土豪啊……”这小模样装得甚是可怜。

  “别装了,不给你是有原因的。”老李也是有些哭笑不得,自己这个徒弟能耐没见得学了多少,这没脸没皮的功夫却是日益见长。

  “有什么原因?”

  “那下人来报督察院的人来了的时候,你的脸色可都变了,这要让人察觉了,我们都玩完,得到牢里蹲着去了,你还想要钱?”

  “我,我……”九哥儿眼珠左右摇摆了,不过瞬间之后,他是眼睛一眯,笑了起来,“我是这样,那你呢?臭老李?你在和那督察院的人迎面走的时候,演技可是非常的浮夸啊,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慌了?我们两个各有疏漏,算是扯平了。那银票我也不要多了,两张,将那两张还我。”

  “哦——?”老李抽了两张银票,自九哥儿面前一过,却是没让他抓到,“谁跟你说,后面来的是真的督察院的人了?”

  九哥儿脸色一变:“假的?”

  “你猜呢?”

  “真的?”

  “你猜呢?”老李将两张银票收了回去,“你啊,离学到本事拿到银子的日子,还远着咯。”

  假的?但是老李当时回手提醒自己的时候手上可是出了冷汗,而且与那群人走了个对面的时候对方的表情也是结结实实的惊讶。真的?老李一直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的确不怎么会出行骗被原主撞上了的疏漏。假的?真的?

  这边九哥儿纠结着,那边老李已经是换好了衣服,数了三张银票往后墙的一道缝里递了过去——是给之前帮他们装门面的兄弟们的辛苦费,又拿出了他吃饭的家伙,一整套的易容装备,或者用九哥儿的话说,就是女人用的胭脂水粉,简称化妆品。

  到这边老李都画好了妆了,整个人与之前在单爷府中那个是截然不同,一身青布长衣。跟个文弱书生的模样,那边九哥儿还低着头嘀咕呢。

  “假的?真的?”

  老李也不管他,拿了刷子就往九哥儿脸上刷,是嗖嗖几下,就让这少年清秀的小脸变得坑坑洼洼,像是生了什么传染病似的,又掏了一身粗布衣裳出来丢在他身上:“换上。”

  九哥儿依言换好衣服,配合着做出病重的模样,被老李搀着就从院子另一个小门出去了。

  城里果然是有在搜寻他们的人,只是知县并没有在平日里关闭城门的权利,不过是查出入的严格了些,但老李一脸的焦急,这少年又是一副得了重病的模样,守城门的也都不怎么敢靠近,见文书齐全,稍微看了看也就让他们出城了。

  一直到坐上了马车,卸了妆,近了黄州城,九哥儿还在琢磨呢。

  “对了,虽然银子是没得多了,这个东西给你吧。”老李将从单爷那里得来的那小盒子丢到了九哥儿手中,“我留着也没用。”

  九哥儿顺势收到了怀里,却还是在念叨着:

  “假的?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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