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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朝花夕拾


  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名字和衍衍的齐涣,最终被留在了年光楼里。令人惊奇的是,虽然他不记得自己的身世之类的,但是他的举止谈吐都是彬彬有礼,才短短几天,在楼中倒是比九哥儿更受小丫鬟们的喜爱了——这让九哥儿有丝丝的不爽。

  “齐涣齐涣,你长得真好看啊。”明明和九哥儿是一个年纪,齐涣却比九哥儿高出了半个头,要说九哥儿也是五官标致的少年了,往齐涣面前一站却被完完全全比了下去。

  这几天齐涣在楼里开始帮忙做些木工活,即使实在做着这世间认为低贱的活计,少年腰细臂长,手指如玉,浑身透着股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气质,虽年轻,但举止间风度翩翩,侧脸薄唇略显病色——啧,真是比菊香楼里的小生还来得好看了,这是九哥儿带着酸味的评价。

  又是一个雪夜。

  “朝——花,夕拾,杯中酒……”施妈妈走到内庭中九哥儿的屋门外,便听见了房门后那小子的低声哼曲,她敲了两下门。

  “噔噔。”房内的歌声戛然而止,九哥儿正从自己的靴子中掏出自己偷藏的银票,心里正因为瞒过了老李而美着呢,就被那敲门声吓了一跳。

  “小九?”

  “呼——”九哥儿松了口气,将那包包的一叠银票塞到床垫下面,起身去推开了门,“施妈,您怎么不休息啊?”他一边将施妈妈迎进来,一边往房门两头看了看,直到确认了没有老李的身影才放下了心来。

  “夜里寒气重,您也不多披件衣,揣个暖炉什么的。”九哥儿乖巧地凑上去,将施妈妈扶到屋内桌子边的凳子上坐下,“今日生意兴隆,施妈您累坏了吧?来来,小九给您揉揉肩。”

  施妈妈脸上一瞬无奈,明知道面前这小家伙是在自己面前装得天真乖巧,偏偏自己还就吃这一套,之前到了嘴边的那些个数落话,都被他噎下去不少:“都是多大的人了,怎还是一副小孩子的派头。”

  “在施妈面前,小九当然是小孩子。”

  “这是说施妈老了?”

  “那哪能啊,施妈妈就是比起柳姐姐也不差的。”九哥儿站在施妈妈身后,边揉肩边嘻嘻地笑着回答。

  “贫嘴。”施妈妈摇摇手,将那烟杆子架在桌上,说道,“别揉了,来,坐下。”九哥儿眼睛一转,也想不出自己是哪造闯的祸被知道了,只得乖乖坐在施妈妈手边的凳子上,听凭发落。

  “小九啊,你今年也十而有五,到了束发的年纪了。”施妈妈看着眼前这个似乎是突然间就变得比自己还要高出不少的少年郎,心下有了几分叹息,却又立马被九哥儿的贫嘴打散了惆怅:

  “是呀,施妈是要给我说哪家的小姑娘吗?我可不要那么早娶亲,还要在施妈身边赖几年呢。”

  “莫贫了。”施妈妈忍住笑意,抬手点了点九哥儿的额头,“别人家的孩子是三岁开始读那《三经》、《千文》、《百家姓》,八岁学那《论语》、《中庸》、《圣人言》,十三岁认那诗文史书,十五岁写那文章词句。你呀,却是一直不肯去那私塾,也气走了三个先生,我且问你,你要以什么立身啊?”

  这就是施妈妈的一块心病了,要说这九哥儿是从小聪颖,却独独不爱去那学堂,十二三岁的年间还朝着那请来的先生口出狂言,说他们是“酸腐文人孔乙己”。先生虽然不知道那孔乙己是何方人士,但“酸腐文人”还是懂得的,当时就让那先生动了火气,拿了戒尺就追九哥儿。

  九哥儿何等机灵,怎么会让那先生追到,追啊追着就带着先生跑到了柳姑娘的房里,当时房中情况如何施妈妈不清楚,只看见那先生是鼻淌鲜血,踉跄而出,之后就再也没来给九哥儿教过书,不过倒是成了楼里的常客。

  施妈妈就愁啊,九哥儿现在年岁还小是不大紧,那若是长大了呢?难不成还留在楼中当一个“龟公”不成?活下去是没问题,但是这不是白白荒废了他这小脑袋瓜吗?而且在青楼里当个龟公,将来又能讨到什么正经人家的女儿?

  这边施妈妈是慈母恨儿不争气,那边九哥儿却是阳光灿烂笑嘻嘻:“我写那诗词歌赋的本事,也不比那请来的酸腐秀才差啊。”

  何况他还有一肚子的“妙笔生花”借来的墨水呢。

  九哥儿也不是不想去上那学堂,他也去过,只是这时代小儿的私塾通篇下来就一个教育法子,概括起来三个字“读、背、打”。

  每日都是先温习旧书,整个房里的小娃娃们就叽里呱啦叽里呱啦地念,之后先生就检查,能背诵串讲则过关,背不出来就得受那戒尺打。

  这六至十六岁,为“十年诵读”阶段,也没得什么数理化,也没得什么劳体美。

  要按照九哥儿的看法,那《三经》、《千文》看过几遍也就可以了,那《百家姓》更是不知道读他有什么意思。私塾里老师讲书的时间少,学生们背书的时间多,背得直让九哥儿口干舌燥,心想着怪不得说是“书读百遍其义自现”,根本就是先生偷懒不想讲书的借口啊。

  到后来请了先生来楼里,讲些诗文史书倒还有些意思,九哥儿也对这里的历史文化极其感兴趣,只是那些老先生是太过“酸腐”,都比过那“茴”字有四种写法的孔乙己了。

  每天讲完书后,先生就问:“啊,那某年某月某某日,发生了什么事情啊?”、“那某郡某城某某村,出了个什么人啊?”、“某朝某代某皇上,又颁布了什么圣旨啊?”问的人是头晕眼花。

  史书多繁杂,精彩之处固然有,是文臣武将你来我往,故事也好记,但连篇累牍之处却是更多,九哥儿试着背过一篇,开头整整一页半,全是那帝皇家谱,那名字还都往复杂里取,生怕人家认出来似的,到后来没得字用了,自个儿随便编的都往上写。

  答不出来,那又是戒尺伺候,先生还去告诉施妈妈,让施妈妈克扣九哥儿的“分红”,实在是把九哥儿逼急了,都能理解那位“头悬梁,锥刺股”的仁兄了,恨不得一根白绫把自己吊上,一根针锥把自己扎下,是一了百了。

  可恨,着实是可恨!

  到了后来,先生问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九哥儿是连背都不背了,就反问道:“某年某月某场战争的将军,内衫是白色还是粉色啦?”、“那某郡某城某某村的村口,是猪肉铺还是豆腐铺啦?”、“某朝某代某皇上,是喜好萝莉还是人妻啦?”

  问得先生是火冒三丈,逼走了一个又一个,到最后那个——也就是后来楼里的熟客——一脸严肃跟他说地说:“书里没记着这些。”九哥儿就翻出不知道是从哪买来的野史话本,一句一句话指着念:“某朝某代某皇上,尤好幼女,宫中佳丽三千均不足及笄……”

  之后九哥儿就被施妈妈扣去了半年的“分红”,也才叫出了那先生“酸腐文人孔乙己”的名号。

  看着九哥儿的小脸,施妈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在楼中啊,哪个真正有学问的大儒,愿意来教这腌臜地方出来的孩子呢?”

  她也清楚,之前能够请到的,最好的也不过是些秀才或是没能捞上官位又缺银子的下等举人,书会念几本,真才实干却是指不定有没有。像那“酸腐孔乙己”,现在总是来楼里,又没什么钱,只能吃吃较为便宜的饭菜,奢望着写写诗,换个月票,去讨姑娘一笑了。这样的人,九哥儿把他气走了,倒也是好的。

  “不若,小九你和齐涣一起去学门手艺?木匠?铁匠?齐涣这几天已经开始学木工活了,短短几天手艺竟然不比那些老师傅差了,你知道年光楼常请的杨木匠吧,他对齐涣这小子可是赞不绝口……”絮絮叨叨夸了一大通齐涣,施妈妈拍了拍小九的手,“无论如何,总比一辈子都呆在楼里好啊,我也年过半百,你……”

  齐涣齐涣,那些以前对着自己脸红的小姑娘现在都凑在齐涣身边叽叽喳喳就算了,施妈妈居然也是齐涣齐涣的念着。

  “年光楼才不是什么腌臜地方,年光楼是天下第一楼!施妈妈是天下第一的妈妈!楼里的姑娘是天下第一的姑娘!”九哥儿看见施妈妈脸上脂粉都压不住的皱纹和皱纹里的思绪,连忙稍稍抬高了声音,“施妈,小九将来可是要当大官的人,要赚好多好多银子,要带着全楼的姑娘去江南买那最好的宅子,吃最好的东西,把整个西湖都包下来给施妈妈和姑娘们唱曲儿。”肯定不会比那个只会木工活得齐涣弱。

  “小九唉……”

  “妈妈您是信不过小九?信不过我一个堂堂男子汉?”九哥儿停了笑脸,板起脸来,认真的说,“我和李叔出去也不是胡闹,是李叔考我的学问去了,我还写了首诗呢!我读给您听听。”

  “青石东风杨花绵,红烛绸缎叠银钱。盼君一笑奉清酒,黄州听那柳二爷。您看,写的怎么样?我还没忘记给楼里做宣传呢。”

  “小九啊。”施妈妈柔和地笑了,伸手摸了摸九哥儿的脑袋,“天都要亮了,你睡一会吧,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施妈。”

  “施妈信得过小九,小九的诗写得好,好啊。”施妈妈站起了身来,“太晚咯,我也撑不住咯。”

  “欸,施妈,我送您回房休息。”九哥儿连忙搀扶上施妈妈,缓步往外边走。

  走到房门口,施妈妈推了推九哥儿:“你也甭送了,快去睡觉,我啊在院里溜达溜达就回去了。”

  “我送您。”

  “你还不给我这个老妇人留点……那叫什么来着,你常说的,哦,对了,独立空间啊。”施妈妈笑着说。

  九哥儿回身取了施妈妈的烟杆子,又摸了个手捧暖炉,一同放到施妈妈手中,也不强求:“那您慢走。晚安。”

  “关门吧,关门吧,夜里风大。”

  “欸,好。”却是没动作。

  “……”施妈妈站了一会,开口,“小九,施妈不是逼你去考功名,人活着,最重要还是健康、开心,你开心就好。”

  九哥儿眨了眨眼睛,答应道:“欸,知晓了,您快回房吧,这风,这风都要迷了我的眼睛了。”

  那边门关上,这边星光亮。

  施妈妈走到院中,见那九哥儿房里的烛火暗下去了,方才轻声开口:“先生是不愿小九去考那功名?”

  四周安安静静。银雪未融,吸纳百音,湖托星影,波光粼粼。

  半响,自那假山上头传来一道声音:“功名利禄,呵,做官哪有吃肉喝酒来得快活。”

  “不要那功名利禄,难道就要那坑蒙拐骗、吃喝嫖赌?”

  没有回复,施妈妈只听见了大口大口灌酒的声音,她缓和了情绪,复又开口:“小九是个好孩子,平平凡凡过个日子也是好的,我知道他是你带来的,我们楼里都没什么好插话,但这么些年来也是看着他长大。只是齐涣那孩子,和小姐的事,若是不想把小九卷进来……”

  “施妈,不用说了。”假山之上,坐着个老李,手里拿了个酒壶,“九九这小子,倒是酿的一壶好酒。够劲,够辣,够痛快。”

  老李又灌了一口:“那小子的词曲儿,也编的有些意思,怎么唱的来着?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人在风雨后?”

  “呵,这首曲儿,词是粗鄙直白了些,倒是有点意思。”老李往那假山上一躺,也顾不得诸多雪花,开口唱到,“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人在风雨之后。”

  施妈妈摇摇头, 回了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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