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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事不关己


  他受了点伤,温热的血液染红了衣服。顾念寻安然无恙,但被护得太紧,衣衫沾上了将泛云的血。

  将泛云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那血渍,想起很小时候,他调皮弄破了母亲的衣服,被母亲大骂一顿。从那以后,他知道女孩子都珍惜自己的衣服,不像男孩子那么随便。这姑娘穿的衣服很漂亮,被他沾了血弄脏了,可惜了。

  顾念寻撕下自己的衣角,扯成条状,用手帕沾了水,然后掀开他衣襟,露出受伤的位置,分外细心地处理。

  “我表哥是个很厉害的大夫,我跟他学过一点医术。所以你尽管放心,我会帮你处理好的!”

  将泛云笑笑,他抬了抬手,手心虚无的感觉让他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现在没有酒。

  他将双手枕到脑后。

  “我仇家很多,你帮我,或许会被连累。”

  “真的吗?”顾念寻疑惑,“你怎么惹到他们的?我看你动手的时候都不伤人要害。”

  她竟然还注意到了这一点。

  将泛云觉得有趣。不过伤不伤人要害,和有没有仇恨是两码事,要报仇,杀戮是最低级的方法。何况,如果父亲还活着,一定也不会允许他滥杀那么多人。

  “我觉得你不像坏人,你刚才还一直保护我来着……”顾念寻一边包扎,一边嘴里念念叨叨。

  将泛云嗤笑,他刚才差点就杀红眼了,只是不得不顾忌这个傻乎乎的拖油瓶……

  他转头看着顾念寻。眼前这女子有着如婴儿般稚嫩的脸型,每每嘴角翘起来时笑容都格外调皮。现在她在给他包扎,带着现在那么认真的神情。

  将泛云忽然觉得,眼前这女孩子,有些可爱……

  将泛云坐在船头,入神地看着蹲在水边的姑娘。天色渐暗,黑暗遮蔽万物的同时,也昏黑了她的脸庞。将泛云有种想冲上去帮她照亮的冲动,用月色、用火把,用他余生所能拥有的全部的光芒。

  问语一手探入水中,拨了拨,水面映出的脸庞弯曲成水波的样子。

  她静静听着,想象着当时发生的事情,脑海中的画面分外清晰。但她觉得这其实也是一个很普通的相遇故事,与人世间千千万万相遇并没什么不同。她不理解将泛云为什么动情,也不清楚她为什么能让他记得那么深。

  大概……只是因为那时的将泛云太孤独了?

  “然后呢?”她问道,心如止水,音调波澜不惊。

  ……

  顾念寻很乖巧,但也任性,喜欢舞剑,喜欢练功。他想他这辈子做的最大的错事,大概就是给了她太多的宠溺,却少了一分看护。

  她好像总也意识不到危险。胸口插着长剑,血浸透了衣襟,她还笑着摸他的脸,说:“我不想连累你嘛,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

  弯弯的眼睛像弯弯的月亮。

  她的尸体要葬入顾家坟。他想起初见时那片梦一样的紫藤花,想要摘一些送给她,寻遍方圆百里荒凉的土地,却茫然意识到,那时还远远不到紫藤花开的季节。

  他走在春雨后泥泞的小路上,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薄薄的光飘在空气里,覆不住任何。

  他提着一壶酒坐在顾念寻坟前,想起她最后那个弯弯的笑容,提起唇角,笑却蜿蜒。

  酒灌下喉咙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做到什么都不在乎了。家仇已报,丐帮已平,故人已去,此生一人。接下来,他只要过完自己百无聊赖的后半辈子,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只期待着某一年的某一天,他的尸骨终入泥土,然后他就可以怀揣着一生中最大的快乐,去陪她。

  酒没了,他随意找了家客栈,跟老板要了一壶酒。客栈里人很多,他就近找了一处空座,问桌前唯一的客人:

  “可有空位?”

  那人扬起脸,一双异色的眼睛愣了愣,道:“有。”

  他以为他此生已经很难再喝醉了,却不料自己竟从未醒过。一醉两年,一梦两年,醉里飘飘欲仙,梦里繁华万世。他发誓,那是见过最美的一张脸。

  他呆呆望着,猛的又灌下一口酒。他觉得奇怪,他应该喝醒酒汤才是。

  梦里的人要离开了,他不想她离开。

  “别走。”他覆上那只手,小小的手,盈盈一握,体温透过皮肤,烫的惊人……

  问语坐在湖边,抓着一颗石头的手颤了颤。

  ——真是不可思议的真实。

  她把石头扔出去,又捡起身边其它的石头,一块块扔进湖里,砸出一个又一个水花。

  “对不起。”将泛云坐在船头,看着那些水花,数着数着就搞不清了,道歉的话就这么溜出来。

  “我原谅你了。”问语道。

  她不懂情爱,但她理解失去一个最亲近之人的感受。她想再一次强调“我不是顾念寻”,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她不知道这样对他是不是太过残忍。

  但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人生于天地,最终归于天地,你就当她是重归故里了罢。”

  将泛云看着问语,突兀一笑,“我还应该为她欢欣雀跃是吗?”

  心口蓦地一痛。失去至亲至爱之痛,她自己也曾体会过。怎么可能这么洒脱地看开?有人在亲人坟前放声欢唱,也并非是不难过,而只是不想让悼念流于世俗那些僵硬的礼仪罢了。

  将泛云看着那片美丽的藤萝,忽然笑了笑,“丐帮总舵也有这么一大片藤萝,”他补充道,“自己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应当是很久以前……”

  不知道自己家门口什么时候长的大片藤萝?他是认真的吗?

  “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好啊。”问语随口答应。

  丐帮总舵,对她来说太遥远了。他这份邀请八成会是一个无限期的客套。

  实际上不只是丐帮,在数天之前,将泛云这个人,于她而言亦是传说一般的人物,然而不过仅仅几天,她竟然就开始分享他过去的事情了。

  而拉近这种距离的原因,居然是这张脸吗?

  问语看了一眼自己水中的影子,甩了甩头,把一些不知所谓的情绪和想法都甩出去。

  “该走了吧?顾惜孟那边,怕是会出事。”她转了话题。

  “有召夕顾着,不会有事。”

  “我还不知道顾惜孟是怎么弄到那半册《筑术》的。”

  将泛云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赫然就是顾惜孟得到的那半册《筑术》。

  “巧合而已。《筑术》一早就在兆生门了,不过最近门内出了叛徒,那人发现《筑术》之后带着东西逃走,路上不巧遇上了顾惜孟。”

  兆生门,和丐帮还有乘月山庄一样,是一处普通的江湖门派,总舵就在据此三十里外一座山的半山腰上。门主名叫姚千森,已混迹江湖近二十年,早年任兆生门护法,十二年前因功劳被推举担任门主之位。和他们这些年轻人比起来,这位姚门主可是真真切切的江湖前辈了。

  “他只抢了半本,那另外半本呢?”

  “自然回到了兆生门门主姚千森手里,那个叛徒也被抓了回去,倒是顾惜孟,抢东西抢了一半就跑,也就避过了兆生门的人,侥幸逃过一劫。”

  问语苦笑。“逃过一劫”这个词用的还真准确,顾惜孟的确是幸运地逃过了那“一”劫。

  那个叛徒被抓回去之后,一定向兆生门的人描述过他的长相穿着了。而他本人,也不知该说胆子大还是心大,居然还敢在兆生门附近逗留。如果不是去青城继续找人耍流氓的时候碰上了她,后来又遇上将泛云,之后还会有千千万万劫等着他。

  “那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将泛云看着问语,目色幽深,“你希望我如何?”

  问语眸光闪了闪,不再看他。

  她能说希望他把东西还给兆生门,不要再管这事吗?

  但是,如果将泛云真的想办法把事情一推三五六,那么兆生门一旦追查下去,很容易顺着顾惜孟的身份查到顾家和苏予诚,这样一来,庭以归必然不会坐视不管。

  两年前那件事,原本就不是真正密不透风。

  所以,权衡利弊之后,问语更希望他能把整本书——都毁掉。

  “《筑术》对于天下人来说,凡是有点野心的,皆是求之不得。但对某一群人而言,既想得到它,同时却又巴不得敬而远之。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不知。”问语觉得自己应当是属于巴不得敬而远之的那一类吧?

  “你还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问语道,“现在你已经牵扯进这件事里了,姚千森和林斗雪不一样,如果他找不到你的话,你在这附近的分舵就要完了。”

  “的确早些出手为好。”将泛云望着远处的天空,寥寥几颗星斗刚刚升上天空,他转向问语,“猜猜看,姚千森现在在做什么?”

  问语懵然,姚千森现在在做什么,她怎么会知道。

  将泛云笑,“他在防着我呢。”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一处小山的山腰上,在高高挂着写着“兆生门”三个字横匾的大门内,一间间居舍灯火通明,不少人守在大院外围。以此为中心,向更远处,一个个黑影在黑暗中不停穿梭。

  江湖上所传的将泛云,做事随心而出人意料。他没有执念,也没有什么在乎的人和事。抢人东西这种事对他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但如果真的抢了,找也没有用,因为可能根本找不到他,反而有可能被他出其不意闹个措手不及。

  所以,真正了解他的人会在当下以做好防范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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