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天生灵觉
“老头，我回来了。”
唤门声响起了几秒后，破旧的小屋门悄然打开。
一进门就是一股淡淡的鸡汤味道，虽不浓郁却鲜香扑鼻。
一个老头歪扭穿着道袍，头上扎着个不伦不类的丸子头，看她进门，随手将啃得差不多的鸡骨头扔到桌上，打了一个嗝后，用泛着油光的手招呼着：“麻小仙，快来喝鸡汤。”
麻小仙看到桌上到处都是骨头，将手上拎着两个装得满满的塑料袋放在地上，又将黑帆布包放一旁的椅子上，撇嘴道：“说了给我留点，你怎么把肉都吃了？”
“诶呀，这不是给你留了个鸡腿吗，这鸡腿可鲜得很啊。”老道士一指桌上一大碗鸡汤，里面孤零零地沉底着一个鸡腿，嘿嘿笑道。
“哇，老头你可对我真‘好’，还知道剩个鸡腿给我呢。”麻小仙无语道：“我给你带了点酱牛肉和卤猪脚，酒就买了一瓶，你省点喝。”
其实哪里用她提醒，老道士已经熟门熟路翻起了塑料袋，正搜寻好吃的呢。
麻小仙见状只是无奈一笑，拿过碗喝起鸡汤来。
麻小仙本名不叫小仙，甚至也不姓麻，麻小仙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当年老道士发现她时，她还只是个裹在被子里的小婴儿，除了脖子上戴了个小巧的玉制长命锁之外，别无他物，被放在旧道观门旁大树下，小脸哭得涨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一只小手从被中挣脱出来，在空中胡乱挥着。老道士将她抱起时，她许是哭得没有力气，声音呜呜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兽，听着令人心疼。
后来老道士也曾联系过人来收养这个女婴，然而年轻的夫妇也找过，年老的夫妇也找过，这女婴却好像知道抱着她的人是谁似的，只要离了老道士身旁三分钟就会嚎啕大哭，老道士看她可怜，又觉他与这女婴有缘，便收养了这女婴，一老一小从此相依为命起来，如今已经有十五年了。
老道士自称麻衣神算一百三十三代传人，然而自那场浩劫之后，本就日渐凋零的麻衣一脉传承更是十不存一，只留了点微末看相卜卦的传承留了下来。科学技术的发展也让玄学的生存土壤日益萎缩，他本应住在道观，但要养一个娃娃，道观又没几个信徒，只好将道观关门，带着孩子下山唬人，装模作样掐手指算算卦，坑蒙拐骗赚点钱来维持生存，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才回道观打扫，以免道观荒废。
“哟，买这么多东西啊。”老道士没个正形摊在椅子上，正一边吃从袋子里翻出来的卤猪脚，一边看麻小仙将塑料袋内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丫头你挣了多少钱啊？”
麻小仙神秘一笑，得瑟道：“你猜。”
“五百？八百？两千”老道士一边盯着麻小仙的眼睛，一边胡猜一气。
麻小仙微笑摇头。
“丫头，你卖关子好歹给个提示啊。”老道士急了，皱眉道。
麻小仙笑眯眯用手比了个“八”字。
老道士一瞪眼：“八千？你这丫头真敢要啊！哪个冤大头给你八千啊？”
“我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麻小仙拎起剩下一个塑料袋，扔下句话就往外走，翘着嘴角听见老道士笑骂一句：“古灵精怪！”
到了邻居家，一进门口，就有个软糯的童音响起：“奶奶，小仙姐姐来看我们啦。”
一个圆嘟嘟的小女孩跑了过来，抱紧了她的小腿，仰着头，冲着她“咯”地笑一声，露出两派糯米似的小牙齿，麻小仙心里软得像棉花一般，俯下身摸摸她的小脑袋瓜，又从鼓起的塑料袋子里翻找起来。
麻小仙对这小女孩颇为疼爱，每次挣到钱都会给她带点好吃的或者小玩具，她知道很快有东西吃，便迫不及待地盯着姐姐的手，暗自吞着口水。
“诺，给你。”麻小仙很快翻出一排幼儿果汁，在小女孩期待的目光中递给她一瓶，又将吸管抽出一根拿给了她。五六岁的小孩对自己弄吸管已经轻车熟路，很快就抱着瓶子，眼睛弯得月牙一般，自己乖乖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喝着果汁。
“你就是太宠她啦，”被小女孩叫声引来的老太太微笑摇着头，嘴里虽然在责怪，眼睛中却带着欣慰之意，“这半年多来闺闺她爸妈没有消息，要不是你帮衬，我们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哪里还能让她老喝这么多好东西啊。”
“这算什么好东西啊，我把闺闺看成我亲妹妹，再说我小时候，您也没少照顾啊。”
麻小仙笑了笑，走进厨房帮四婆婆摆桌面端饭菜。
很快，小桌上摆了简单的两菜一汤，菜色只是寻常，一碟炒青菜和一盘番茄炒蛋，汤色却极好，已经熬至淡黄色透明的鸡汤上漂浮几点金色油丁，少许葱花洒在上面，鸡肉释放出鲜香，引人食指大动。
“小仙多吃点鸡肉，我这汤可是熬了足足三钟头，拿砂锅煨的，”老太太坐到桌边，一边给旁边的碗里盛汤，一边招呼道：“这鸡汤没放丁点调味料，就加了点生姜和蘑菇提味，鲜得很。”
“那可不嘛，四婆婆炖鸡汤味道是堪称一绝啊，我看这汤就连酒店大厨也没您做得好吃。”
为讨老太太高兴，麻小仙颇为捧场，于是又陪着她吃东西。麻小仙本就是孤儿出身，年纪小时便同老道士走街串巷，多年下来修炼得一张嘴巴能言善道，年纪小小便是老江湖了。她又生得好，讨好起人来更是不在话下，更何况是对这位多年以来她颇多照顾的四婆婆呢，一顿饭下来，老太太被夸得一朵花儿般，连皱纹都舒展了。
在麻小仙眼里，老道士和四婆婆两人都是好人。
她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弃婴，自被捡走收养起，虽不说衣食无忧，但也从未曾被冷着饿着。老道士生活拮据，她不像家庭条件优越的孩子那般能读重点学校，却也接受了完整的公共教育。除此之外，老道士还教了不少东西，锻炼，助她强身健体不至于轻易让人欺负，看相算命，让即使发生什么意外，麻小仙流落街头也不至于饿死——至于后来她每次出手必不漏财又是另外一说了。
当然这也有个人天赋原因。麻小仙天生灵觉通透，双眼可通阴阳。自她幼年记事起，就总被眼前时不时出现，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死状可怖的灵体，吓得哇哇大哭，因为她无法控制看或者不看，甚至除了老道士无法让他人相信，每每看到满大街人来车往都浑然不觉的穿过各式灵体，懵懂无知的小孩只能睁大眼睛却无法阻止，她吓得惊慌失措，像个小尾巴一般跟在老道士身后，而不敢自己长久呆在一个场所。
而天生灵觉与人们通常说的阴阳眼的不同之处则在于，阴阳眼只能看到魑魅魍魉等鬼魅之物，幼年开眼的人往往到十二三岁就会能力逐渐消失，且往往对身体和精神造成极大影响，而天生灵觉却不仅限于灵体鬼魂，下至灾厄、煞气、怨念、尸体·······上至吉气、祥瑞、运势等，皆能被之察觉，且这项能力不会消失，伴随终生。
老道士说她还是婴儿时期便折腾人，一时看不到他就嚎啕大哭，直到看到了有人在身边才安静下来。这实则是因为老道士学道多年，周身气息纯净，灵体会无意识的避开他周边，她在老道士的身边不害怕而已。
逐渐懂事的麻小仙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脑子里就有了“天生灵觉”的概念，好像理所当然就知道自己的特殊之处。但她也知道这未必是什么好事，被亲朋好友知道可能会带给他们困扰，便瞒了下来。
所以老道士到现在也只是以为她幼时开了阴阳眼，长大之后这能力逐渐失去了，老头倒是心情极好，多年来乌七八糟弄了不少味道古怪的补汤和药材给她调理身体。她也只是笑嘻嘻喝了之后，就打趣老头的手艺糟糕。
世界总是现实的，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她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拥有一个秘密而已。
话说回来，世界上谁又没有秘密呢？
麻小仙看着喝完果汁又吃饭吃得开心的闺闺，偷偷伸出手轻轻捏了一把她吃的微微鼓起的小肉脸，小女孩慢悠悠把胖嘟嘟的小身子转过去，继续吃着饭，才五六岁的小孩，脸上已经是对顽皮姐姐司空见惯的包容。
她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四婆婆在她幼时，总是怜悯麻小仙小小年纪无人照顾，再加上她儿子媳妇外出打工，家中只有她一人，日子寂寞，便经常将麻小仙带至家中照顾，即使小孙女出生后也保持着对她的关心。只是近半年多四婆婆的儿子儿媳突然没了消息，麻小仙既已能够挣钱，便时不时的买些衣食帮衬。
既然受人恩惠，自然知恩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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