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屋 > 东风倦 > 14.愿请瑶池弄瑶草

14.愿请瑶池弄瑶草


  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烛花爆芯的声音,槿宁微微抬头,望向上首正襟危坐的祖父,不知他有何事吩咐。

  “原本不该内阁的姑娘掺和这等事,但你历来持重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因而祖父先将此事告知你”,史老爷子叹了一口气,缓缓道,“选秀的旨意已经下来了,今年,你同菀德都得入宫去。”

  槿宁愕然,头一次觉得手中攥着的冰丝帕寒凉刺骨,此事一搁数年,她心存侥幸以为能避过去,谁知世上果然少有幸运之事。史侯府是世勋,但她父亲未能袭爵,如今只能算是个七品的地方监察御史,这样官位的女儿们是不能自主婚嫁的,只能等到上边相看后再另作打算。禁庭是虎穴狼巢,进去了就得忍着风刀霜剑,无一点退路。她心里紧张,玉手紧紧蜷起来,面上却按捺住情绪,柔柔一笑,道:“从前未算过,谁想日子过得这样快呢。”

  史老爷子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数十年,已炼就了一副刚硬心肠,从来也没心软过。如今见到孙女满腔酸涩却强装自持的模样,心中也有些戚戚然,自己的骨肉,焉能不心疼?这些孩子个个是在他膝下长大的,从小请师延席,教养照顾,花了多少心思,他也舍不得。可是没法子,为了史家往后的日子,必须要做出取舍。

  他面色惆怅,语调也有些沉郁,“你父亲的官位没能进一进,送你们姊妹去......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各人有各人的苦衷,若是史家如当初一样仕途通畅,也不必非舍了女儿去那不得见人的地方。史老爷子已然思忖了一番,今上年纪渐长,听着宫里来得消息,身子也越发不好了,此次选秀,想必是选出适龄的官女子赐给诸皇子做妃的,这便是史家的机会了,他一早递书给在京的谢少府,这两位姑娘进京,还得中宫皇后多多照顾。

  坐于一旁的槿宁慢慢接受了这恼人的局面,祖父虽不忍但也已做出抉择,他言语中似笃定她二人定会被选上,如此看,倒是史老爷子上下打点过了。槿宁收起心中升腾翻涌的委屈,暗暗试探道:“如此,祖父不必忧心我们姊妹。宫里自有官船来接,京中又有姑母照应,四处都便宜,没有可担心的地方。”

  史老爷子点点头,道了声正是,又言京中各处他已打点过,宫中圣人也会照管她们二人,确实不用太费心。离进京还有些日子,槿宁与菀德需在府里好好学学规矩礼仪,可莫让初选便被刷下来。又这般交待一番后,他才摆手让槿宁退下。

  她迈过门槛,一双手探过来,微颤着扶住槿宁的手臂,颜书有些心疼,方才屋内的言谈她已全然听见,心底为自家姑娘好一阵叹息。当初大太太挑了她做槿宁的贴身大丫鬟,这一晃已过了十年,二人自小一块长大,情谊深厚,她不愿看槿宁踏入火坑,可自己人微言轻只是侯府卑下的女使,无裁夺决断的权力,为今之计,只能保持沉默尽量不提起此等伤心事。

  抬轿的婆子们脚程快,半刻未用就回到点犀院。颜书将手中的明瓦灯笼递给小丫头,自己接槿宁下轿,见她沉闷不语,便知她仍想着方才的事。屋内墀雪听有人回来,着急忙慌地跑了出去,边打帘子边问:“老太爷有什么事?”却见那边颜书皱着眉向她摇手,槿宁亦是面色深沉,她便将疑问咽进肚子里,安分地放了帘子,进屋为槿宁更衣。

  颜书自内屋出来,吩咐时雨浣风去拎水,又回首同墀雪说:“太爷说姑娘需做官女子进京参选,她正烦闷,你一会儿可莫要多言。”这话直白地让人震惊,绕是墀雪再天真无知,此时也懂了此事的利害,她咬了咬嘴唇,想再细问问,可见颜书一脸愁容,便再说不出口。

  丫头们默然无语,很懂事地给自家姑娘留了清静。槿宁没精打采地坐在汤盆里,双眼深闭任由墀雪将香胰子打在她身上,参选参选,这二字像咒语一样盘旋环绕在她的脑海里,久久散之不去。槿宁自幼就已经听母亲讲过宫里挑选秀女的情景,她不善攀附富贵对名利权势无甚关心,亦不喜欢似货物般被人评头论足的感觉,却知晓这件事是她逃不去的关口,原本以为事到眼前自己会从容些的,是想还是这般耐不住。

  她睁开明眸,山重途穷时必有柳暗花明处,她虽进了宫去,可毕竟还有数次筛选,这一层层下来,未必选中她与菀德。思及此,槿宁便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心气通畅了些,她探手取过玉匜向臂上了淋水,又嘱咐一旁拿着巾子的颜书,“家里两个姑娘要入选的消息怕是明儿府中人就都知道了。你仔细盯着那些婆子丫头们,莫让她们私下浑说,虽说并不是坏事,但这些人向来喜好胡诌,这么简简单单的事情不知被她们编出多少事情来。我还罢了,菀德听见定然不开心。”

  槿宁说得正经,颜书也不敢轻慢,忙得应下,只道自己知晓了让槿宁莫担心。这一夜倒还安生,槿宁却半夜未眠,忖度着明日该如何宽慰菀德。

  金陵要送女儿入宫的不独史家。有年纪小的普通百姓家的女孩子,这是看花使挑选日后送到大内做宫女的,也有适龄的官家女儿,金陵大户也有几家预备着将女儿送去宫里选妃的。谢水北虽今年十四岁,但因着家里的缘故,可免受这遭辛苦。她姑母是中宫皇后,父亲又是高官,按着大齐的规矩,这样的女孩儿是不必参选的,也是为了防止外戚势盛。

  虽然不必参选,谢水北的安逸日子也到了头,她的亲亲姑母从洛京千里迢迢降下懿旨,让她进宫陪侍,即刻就要启程。原本谢府早有远谋,不想朝堂上的事情牵连到儿孙,将两位嫡亲骨肉远远地留在金陵老家做富贵闲人,这两兄妹都是放养的性子,如今忽要去牢笼一般的京城,就实在觉得不太舒坦。水北听哥哥转述史枞的话,知晓槿宁、菀德也需上京,心里便觉得有了伴儿,巴巴地来史府送了拜帖,来见见两位金兰姐妹。

  她绕着圈子从侧门进了姑娘们所住的西园,史家规矩多,连哪院子该谁住准谁进都有规矩,水北看戏法一般的看着角门下牵铃的老仆役,不由地暗自咋舌,这老侯府都有诸多要遵守的地方,日后宫里还不知是什么样折磨人的光景呢。她按了按额角,真真叫人头疼。

  槿宁正在水阁上布置座位,回身时就看见谢家姑娘向她招手,她今日穿了件明绿的交领窄袖,下系着浅春绿的裙子,此一身趁着她的动作,像极了明斤堂二太太养得绿鹦哥。槿宁掩面轻笑,菀德上前揽着她,道:“阿姊,今儿可来了个活宝。”

  “我说你们姊妹,客人竟不知去二门迎接,还讲不讲宾主之道了?”水北提着裙角踏进水阁,嘴里不住地埋汰人。

  菀德上前因牵了她,笑着说:“不曾迎接谢姑娘大驾,是我们的不是。”她将水北引至褥子上,自己方在一旁坐下。

  水北向来心思浅,长至这么大,从没什么忧愁,因而活泼些,她来到府中,菀德这阵子才算是真正开心了一回,槿宁因此感激看向她,摆手叫颜书将给她预备的点心摆上来。见桌上都是自己喜欢的吃食,水北一面取箸,一面问:“方才进府时我看你家门前另有一架马车,不知是谁来访?”

  “是晏家夫子”,槿宁夹起蟹黄馒头放到菀德盘中,“他今日一早就来了,想是和祖父谈事情呢。”虽不知具体事宜,但她倒是能猜到些许,晏老夫子今日看起来像是有事烦忧,白眉毛上都染了愁色。

  水北则长舒了一口气,“幸而没碰见他,不然他准要问我课业。”谢少府艳羡晏府的门风,曾请晏老夫子多多关照他这一双儿女,久而久之,晏夫子成了水北最害怕的人。她咬了口白玉糕,因其美味而幸福的赞叹道:“初初,史府的小点真合我心意,不如你把做这些吃食的厨子给了我吧。”她每次来史府,总能吃到各色可口的时令点心,因此就算史家规矩多,她也愿意常常拜访。

  “这些都是我和阿姊向婶娘学来的,今日你来,特特备了这些呢!”菀德无奈轻笑,纠正水北言语中的错误。

  槿宁亦说了句正是,史家二太太做得一手好菜肴,她和菀德闲暇时曾被她带着在小厨房学了几天,虽未学全,到底是会了几道小点。后来史老爷子知晓,说是女孩儿们不应沾染油烟肮脏之物,训斥了一番后二人再未进过厨房。今日是水北来访,才破例做的。

  她低眉思索前事,水北未觉察出槿宁神色变化,自顾自咂了口热茶,惋惜道:“金陵的点心,怕是我以后都吃不着了。进了大内,哪里能同今日一般自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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