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的魔教妖女（11）

　　世界上许多事都是这样，阴差阳错。

　　断情又喝了一口酒，她有些微醺，病态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种酡红，眼睛像是某种晶亮的珠子一样，漆黑而明亮，在渐渐西沉的夕阳下像是烧起来一样炽热，

　　“你后悔吗？”她没有叫他少主。

　　“什么？”他看着她手腕的白纱布，“若是说六年前，再来一次，我仍要那么做，我仍会背着你从那里出去。如果说两年前，你让我活了下去，我应当感谢你。”

　　“你宁愿死在那场大火里吧，”她饮酒，然后笑着，眼里有亮光却又因醉意而影影绰绰，“和你的父母，你的亲人，而不是回到这里。”

　　“如今，已经不后悔了。”他轻声说。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她吗？”

　　顾子宁还没有开口，就听到她接着问，

　　“为什么是她？”

　　他静了片刻，垂下眼睛看着石头前矮乱的草丛，“在中原以外，江南下着烟雨的地方，那里有与我们不同的人，干净单纯，就像那里的艳阳天。断情，我们太像了，”

　　“当我看着你，我就想到那些年潮湿又冰冷的雨夜，血腥气压得我喘不过气，那些掩埋过整座深山的大雪，”他看着她的眼睛，四目相对，一样的冷静和锋利，“你好像另一个我。但那些事，我早已经不想记得了。”

　　她手腕上的白纱布渗出血，伤口湿热的刺痛，但她毫无所觉，还没有到冬天，但好像一场大雪埋进了她的五脏肺腑，慢慢结了冰，呼吸间都带着刀割的寒冷，她一如往常，在他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笑容，她说，

　　“也是。”

　　他握住她的手腕，拆开纱布，从怀中拿出一条新的，然后在她未上药的伤口上，涂抹上药膏，重新温柔地用纱布裹好，然后轻声说，“以后，要自己上药了。解药不够了，去我原先的房中取，”他低眉，睫毛簌簌，眉眼弯弯，

　　“你自由了。”

　　这次不长不短的相聚，以两人喝完了所有的酒告终，醉意上涌，他们都不太清醒。当夜色降临，他背着她在月光下往回走，满身酒气，又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香气，像是深山雪化时，红梅凋落进雪中的气味。

　　她似是含着醉意轻笑出声，嗓音低哑，“这算是什么，今日告诉我，我越像你，越是要离你远。”

　　也许是秋夜太凉了，她呼吸间吐出的空气也凉得不像常人，在他温热的耳畔激得一小片凉意，“于我于你，皆是幸事。难道你要永远在这片泥潭里不脱身，不自救吗？”

　　她不再出声了。薄薄的月色披在他们身上，近透明的色光带着种冰凉的质感。

　　送她回到房外，行止于礼，他目送她走进去，然后转身走进月光夜色之间。

　　他们也许曾经是挚友，但从此陌路。

　　此时顾子宁对宁凝愈还并非是男女之情的喜欢，仅仅是长时间在黑暗之中的人，看到一束光，便如同将死的野兽一般，满心欢喜与炽热。

　　*

　　断情走进房间里，关上门，然后身体滑坐在地上，因为醉意而微红的脸上一下子煞白，埋头在手臂之间极压抑克制地咳嗽，愈发压不下，捂住嘴压低了声音，浑身颤栗，停下时满额冷汗，松了手，手心一抹鲜红。

　　起身去房中桌上的银盆中，将手心里的血慢慢洗干净，然后擦干净嘴角。面无表情，精致如同一枝盛放红梅的五官似堆砌冰雪，冷而厌倦。

　　人之将死，如火之欲熄，越是灯明火亮，越易油尽灯枯，所谓，情深不寿。

　　将死之人，如何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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