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筹谋已久
纪得走出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尚能挺直腰板,进了电梯松了那口气整个人都软下来了,她扶着胸口缓气呼吸,像是要把这一切好好消化。呵,十年了,时间真快。
甩了甩头想把记忆抛掉,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全心投入工作,把会议记录整理出来发了邮件,再抬头办公室空无一人,窗外也不知何时夜幕降临。是啊,冬天的夜总是来的那么早,猝不及防。
纪得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才发现手机一直保持开会时的飞行模式,关闭飞行模式再拿起手机一看,祝福的未接来电和微信占满了整个屏幕,糟了,忘记了。
“阿鱼你会开完了吗?”
“阿鱼下班啦,楼下等你。”
“阿鱼你在吗?”
“阿鱼我的漫画书在呼唤我了。”
“阿鱼你不理我,那我能不能先回家了?我们改天再约?”
“阿鱼?”
“哔哔哔警察局吗,这里有失踪人口记得,请帮忙寻找一下”
“纪小得大坏蛋哇哇哇哇哇”
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纪得不由自主的缩了一下脖子,仿佛祝福的吼声就在耳边,心虚的叹口气,若不是会后的那场会面耽搁了,若不是整理纪要的时候反复不受控制的记起从前,若不是自己分心了,也不至于到这个点…… 到底是自己说话不算话了,明天再赔罪吧。收起手机就步出办公室。
纪得走的心无旁骛,毫无察觉电梯口的那一道挺拔身影。陆禾就那么怡然自得靠墙站着,一只手随性插着裤袋,另一只手抚着一枚胸针,菱形的光面点缀细碎的钻石,背后刻着“.27”手写字样,经过时间的打磨字迹已然不再清晰了,低调又隽永,像她。此刻隐在黑暗里仍倔强地折射着那一点点光。在她转身欲走的时刻就发现了掉落的这枚胸针,奈何离开的太坚定,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他没有开口提醒她,好似一个拙劣的小偷,意图明显却无从入手。踌躇之下捡起来落入手心,端详一番便紧紧握住不再松开,仿佛是要感受每一粒钻石的切割面,像是参与了不在她身边的时光,菱角触痛手心也无妨,静静杵着,久久不觉。直至助理提醒,才缓缓回过神来。
是唐突了吧,预想了千千万万种重逢,甚至练习过无数个开场白,任意种方案都比现下这种状况高明许多,偏偏是…藏不住啊,是这么急切的要遇见,要表明身份,偏偏是漏算了她冷静如此的这一面。
那个倔强的小女孩如我所期的长大了,掩饰情绪的本事也越发炉火纯青,若不是捕捉到她原本低垂的眼眸顺着看时钟的方式故作无意地轻瞟了自己一眼,他都快被她那句不近人情的“陆总”轻瞒过去了。还是那么记仇呢,陆禾嘴角微翘,小鱼儿,我们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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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纪得回到住所,对着空无一人的房子习惯性说道。随手开玄关的灯。暖色调的光线亮起,整个房子才逐渐有了生气。这是纪得每天下班回到家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有个交代。
一个人住其实可以很简单,做什么都由自己,比如,不用开口说话。
毕业那年纪年琴念着她单位离郊区的家太远,不由分说就在距离单位一站地铁的市中心黄金地段买下来这套三居室,每日三餐由家里的阿姨上门准备好,频率太高后来被纪得坚持改到一周一次。主要是调理身体的营养汤水及一些药膳,加热即可。这也是纪得午休从不外出觅食的原因。自带。
祝福第一次看到她自带饭盒的时候还以为她家境清寒,分享零食带她蹭饭都跃跃欲试,想要给她来此草原民族的温暖。纪得几次解释无果,被祝福认为是不好意思接受的托辞。终于在某一天,纪得把她邀请到家里,祝福这才信了真。也是从哪开始,纪得家里慢慢出现了零食、漫画、碳酸饮料、祝福的点点点…
纪得不知道如何与一个朋友相处,从小到大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几乎为零。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的同学,在离开学校之后,也逐渐断了联系,各种校友会也不热衷参与。她就是这么寡淡的人,被形容近乎于无情的特殊存在。
所以,祝福于纪得而言,算是一个异类,从未有人这样炙热的与她相伴,没错,是陪伴。很妙的事。她能感受到,来自祝福的想要时刻陪伴她的那份心意。反而找不到更好的方式拒绝。毕竟,这是善意的。
打开音响,放着舒缓的旧歌,百老汇的大提琴音色美的像晒久了的老榆木,配上一杯香醇的智利红,相得益彰的舒缓了身心。
纪得是不会被允许喝酒的,但今天,她想破例一次。
脑子里闪过某一张脸,想着之前,想着一开始相遇的那些片段,这时候惊人的记忆力反而成了困扰,记忆回笼的太迅速太全面,而自己还没有打算全盘接收,好看的眉眼不自觉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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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得是个内敛含蓄的孩子,这点无论在哪个阶段都广为人知。亲戚朋友知道,同学邻居知道,连湖山别墅的保安队都知道。
每每新生入学自我介绍时,都是纪得最尴尬的时候。按纪年琴女士说,纪家人打从清朝开始就能言善道,哪来的这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这定是遗传了她那个跑路的爹——一个忧郁的诗人、自娱自乐的手作艺人、卖不出去画的绘画家。多重身份也无法画出幸福的完美蓝图。简而言之,一无所成的人。
就这么一个说不上半点好的人,硬生生被纪年琴女士一眼相中,就像是每一部狗血电视剧里描述的那样,地主家的女儿看中了一穷二白的傻小子,强取豪夺半推半就成了,家族反复未果,撕破脸也在所不惜,一心求嫁。
父母反对不假,心疼女儿也是真,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别墅豪车该有的一件不少。终是圆了纪女士的这一场黄粱美梦。
都说傻小子走了八辈子好运,被富家千金看中,其实不然。富家千金被傻小子吃得死死的,骄傲任性都收起来,费心扮乖讨好,只为心上人的莞尔一笑。当初美名其曰入赘纪家,纪得出生后,纪年琴力排众议,坚持俞姓,纪家独女的任性众所周知,认定的事情哪有转圜余地。父母看到襁褓里的孙女吃着白白胖胖的小手天真可爱,也懒得计较了其他,毕竟是养在身边,但称呼还是没变,爷爷奶奶的喊着,首当其冲的表明身份。论倔强,谁也赢不了谁。
纪得出生后,除了情绪波动较少,其他无异。就这么无忧无虑地长大了。直到初三暑假那年,像有一大片乌云笼罩在她的天空,父母毫无预兆的离异。或许是有预兆的,或许是自己不敏感没察觉。待她细细回忆的时候,才惊觉不知何时起,父亲长时间待在画室埋头作画,而母亲经常不间断出差。
那时候的纪家别墅,除了张姨照顾纪得一日三餐,陪伴她的只有后院的那一颗与她同岁的海棠,在俞宏达与纪年琴还如胶似漆的年岁种下的,栽下了所有的美好与憧憬,待海棠盛开的季节,连空气都是甜的。
这是纪得心里的净土,不论外界多嘈杂纷乱,海棠树下的木躺椅永远让她心静安逸,拾一本诗经,抿一口淡茶,闭上眼放空归零,一切仿佛没变,还是从前美好的模样。
就是这样一个纪得,硬生生闯进了陆禾的眼里。与纪得家后院相隔不远就是一大片观景草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从一个小男孩玩足球增加到的一支足球队课余时间踢球玩闹。陆禾就是其中之二。即是那个独自玩球的小男孩,也是那支足球队的组织者。
没有人知道他的用心,从第一次撞到那个海棠树下的女孩起,他便筹谋已久。
那是海棠花开的三月初,陆禾一个人在草坪上追着球跑,跑累了一记远射,还没来得及沾沾自喜,脚步一晃,球就飞向了隔壁住宅区,纪得正在树下放空,眯着眼睛看着被树叶枝干遮住的天空,数着白云飘走的秒数,一朵云还没全部飘走就听到树干被重物撞击的声音,可怜的海棠树瑟瑟发抖,落花迷了纪得双眼。
抬起头张望,滚落脚边的,是足球。再起身检查树干,隐约能看到被击碎的树皮,纪得心疼的抚了抚,轻声说着感谢。若不是这树,怕是自己的脑袋早已砸开了花。
“哎,对不起啊,我的足球飞过来了,你有看到吗?”身后响起男孩的声音,带着跑步后的气喘吁吁。
纪得转身:“你只关心你的足球吗?是不是应该先向我的海棠树道歉。”是肯定句。
陆禾一愣,先是诧异,哈哈,和树道歉什么鬼,再接着就是吃惊了。好…特别的女孩子,圆圆的娃娃脸上趁着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鼻子小巧精致,嘴巴严肃地抿着,腮帮子却不由自主的鼓着,精致的刘海被风吹拂,披肩的发丝打乱了节奏,几缕遮挡住脸颊。还有几瓣海棠碎花穿插在发梢间,趁得眉眼动人,煞是好看。穿着毛茸茸的连体居家服,裤脚一只高一只低,露出晶莹剔透的脚踝,纤细到,陆禾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轻松握住。细腻柔软的肤质一定很适合捏揉。顿时,陆禾觉得手指间都有点发痒。
说可爱太单薄,说漂亮太肤浅,因为生气而发亮的双眼尤其摄人心魄。腮帮子鼓了又鼓,好像…一条鱼。哈哈哈哈哈哈,陆禾被自己找到合适的拟人比喻低低地笑出了声。啊,是有趣。哈哈哈太有趣了这个女孩子。
纪得按耐住头发促及脸颊的痒,双眼直视高出他一个头的男孩,像是非要求一个正确答案才肯罢休。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净站着傻笑?
“同学,你应该和我的树道歉。”纪得再次提醒。
这一声,倒是把陆禾拉回现实:“啊对不起,我是说,树,对不起。”说完还煞有其事的摸了摸树干,“谢谢你挡住了足球。”陆禾看到躺椅的位置,心下后怕,又有点懊恼,若是没有这棵树,他怕是这辈子再赔不起这样一个令他神魂颠倒的小姑娘了。
这句道谢,倒是让纪得吃了一惊。好像,也不完全是无礼的人啊。
纪得弯腰捡起足球,拍了拍表面的泥屑,递给陆禾,“要注意安全呀。”软糯的尾音恰到好处抚平了陆禾疾跑后的燥热,陆禾也知道她不是在关心自己的安全,只是陈述事实,却受用的很,强行代号入座权当是关心自己了。
刚想说些什么,被张姨的声音打断“鱼儿,来吃水果了。”纪得听到声音就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觉不妥,回头道了句“再见啊”,这回倒是步履不停地进屋里了。
留下陆禾一人回味,哈哈,还真的叫“鱼儿”啊。
三月带点凉的风,正是沁人心脾的暖。漫天的海棠花落也不抵少女的回眸问候,像是一支穿膛箭,定住了陆禾的双脚,也击中了陆禾的要害。
那一年,陆禾18岁,纪得13岁。都是懵懂不知的年岁呢。
纪得懵懂的是,侧耳的碎发为什么碰到脸颊会微微发痒?
陆禾不知的是,那个女孩到底是什么鱼?娃娃鱼?很丑哎,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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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之后,陆禾利用母亲业主委员会主席的职位之便,说服她将那片空地改造为足球场,美名其曰是为了整个园区的孩子着想,德智体全面发展,也拉拢了其他爱玩足球的男孩子一起说服各自的父母。甚至拜访了纪得父母,毕竟这块区域离她家最近,势必会受点影响。一些准备就绪后,足球场的改造初见雏形。业主委员会甚至还出资请了教练,少年足球队也慢慢组建成功了。
从此以后,陆禾观察纪得成了明目张胆光明正大的事情。他发现出了上课和睡觉,其余时间纪得都在海棠树下度过,背英语,看小说,画画,甚至小憩。海棠树陪伴了她三分之一的时间,亦树亦友,难怪那天她会追着让自己与树道歉了,思及此,陆禾心里倒有些不是滋味了。敢情自己还不如一棵树有存在感。事实也确是如此。至少在当初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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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暑假,陆禾终于知道了“鱼儿”的全名,这也是托堂弟陆析的福。听闻陆禾住的社区新开发了一片私人足球场,且不对外开放。足球爱好者陆析闹着要来踢,整个暑假被寄放在陆禾家中,睡到日上三竿,吃完饭午休,在踢一下午球直到太阳落山,晚上游戏打通宵。多么完美的安排,想想都美滋滋。最重要的是,不用做寒假作业。
陆析上的是和陆禾同一所的私立学校,只是一个是初中部,一个是高中部。英商外国语学校含括幼稚园到高中所有阶段,没有升学烦恼,没有暑假作业,学校标榜着自主学习,兴趣爱好大于一切的理念,让学生充分发挥自己的特长。唯一一个缺点就是,贵。
英商就读的孩子非富即贵,家底不凡,却没有攀比等不良风气,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说得上名号的大家族,家风严谨校风正气,整个园区学术气氛浓郁,很多在校生均有不斐的成绩,国际性的中少年奖项将学院荣誉榜塞的满满当当,这也是家长放心学校开放式教育的原因。
那天午饭吃完,陆析就嚷嚷着要去踢球了,陆禾电话联系了几个朋友,就往足球场走去了。暑假前准备期末考试复习,陆禾也有说长不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去踢球了,这意味着,也有一段漫长的时间没有见到“鱼儿”了,想着想着,不免加快了脚步,还在长个子的陆析气喘吁吁跟在大长腿后面,大吼“哥你不是说饭吃完不要剧烈运动吗?”“哥你等等我,胃抽筋了。”
陆禾哪管得了那么多,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少见一秒都是吃了大亏了。到了足球场等了片刻,才见陆析扶着腰赶到,一脸铁青,气息短促,看来真的伤着胃了。陆禾自知理亏,让他去一旁的等候区坐着缓一下,自己和其他朋友先热身起来。
踢到半场的时候,陆禾才想起自己的亲堂弟,转眼往等候区一看,哪还有陆析的身影,四下张望,才发现那小子正跟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姑娘谈笑风生。陆禾当下有种“自家的海棠花被野猪拱了”的不爽快,拔腿就冲过去。
“哎期末考物理的最后一道选择题是什么?”
“选C”纪得回答。
“为什么?”
“因为正确答案是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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