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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从朋友开始


  回程的路上,少了来时的尴尬,车厢内一片和谐。电台的歌曲都轻松了不少。

  “送我回公寓吧。”纪得率先出声道。

  “不回别墅?”陆禾知道她是为了给自己借口离开,手机来信息的时候,她比自己还敏感。可今天才是周六,按理说她应该不会这么早离开才对。

  纪得从包里拿出了保温杯,“忘记喝了,张姨看到肯定会担心的。”说完还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像是犯了错的孩子。“时间还早,送到公寓后,你也可以顺路去公司,很近。”最后一句话是对陆禾说的。

  陆禾被她刚刚调皮的模样扰了神,哪里还顾得上她后面说了什么。这会儿她坦然的目光看过来,倒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咳咳,”假装咳嗽两声,接着说,“你公寓在哪里。”

  纪得说了地址,便自顾自喝起了汤,确实,陈叔叔的方子真的很有效,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你身体,还好吗?”陆禾试探着问。

  纪得皱眉,这是今天第二个人问自己这个问题了。怎么,她看上去很弱不禁风的样子吗?“还好。”纪得回答,语调很淡。

  从前,陆禾就问过他为什么吃药膳,她只说是增强体质,避重而就轻,想来是不愿意多提。可今天,他心里有个困惑,急需一个答案。一个让他有勇气有立场有理由坚持下去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只能纪得允许。

  “我很抱歉。”陆禾说着便把车停在了路边。一副要长谈的样子。

  纪得是明白他的意思,这一刻迟到要来。心里有些投降,对他的执着,对自己的怯懦。“今天是你回国的第六天,是我们见的第四面,陆禾,我以为,你至少等我们再熟悉一点,或者说等你我再适应些彼此相处的方式,才会问,关于过去的那些事。”上午还阳光明媚的天,这会儿稍稍有点阴云密布的样子。

  陆禾没有说话,安静的等,等她想说的时候。

  纪得撤回看向窗外的目光,又喝了一口汤,等身子渐暖,才敢说说那些曾几何时的过往。

  “我父亲,就如同你们听说的那样,一个落魄的流浪艺术家。爷爷很反对母亲的选择,其实与身世家底无关,而是我父亲,有先天性心脏病,一种……遗传病。”说到这,纪得抬起头,安抚地对陆禾笑了笑。这些事她自我咀嚼消化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但对陆禾,还是不公平的,告诉他也好,认清楚他们之间的距离。他,本就应该遇到更好的。“陈叔叔是自小照看我的,我知道长辈们都担心我的身体,我能做到就是按时吃药,遵照医嘱。让他们少操一点心。

  旁人定觉得我打一生下来便什么都有,顺风顺水,只要我想要的,爷爷一定会帮我办到。但我也会羡慕,健康的生命。人生就是这么讽刺。别人奋斗一生的东西我都有,而每个人都有的健康体魄我却时刻胆战心惊。上天果真是如此公平。

  记得你们那会儿经常踢足球吗,我简直像个小迷妹啊,你们踢球我就看着,你们聊天我就听着,你们打闹我就笑着。就仿佛我也参与了那么活力四射的人生,那是我离向往的生活最接近的一次。可终归我还是不敢,不敢踢球,不敢受伤,不敢让爷爷奶奶担心,不敢让张姨费心,也不敢叫妈妈内疚,我好怂哦。”记得皱皱眉头讪讪的笑。“同学聚会也不参加,怕自己太闷扫兴,怕玩的高兴情绪起伏太大,怕回家太晚人让家人担心。就好像今天,我也很想骑马,可是我不敢。”纪得说着就有些失落。她活得太乖了,让所有人满意,偏偏压抑了自己。而这种抑制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变成她性格中懦弱的一部分。是的,承认自己懦弱,其实很讨厌。

  陆禾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太激进了。“宝宝,乖,我们不说了,好不好?”这一定是一个天大的难题,她才会给自己缓冲准备,再愿意开口。听到这里已然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应该是最懂她的人,而不是逼迫她的人。

  “我想说,那段过往我不愿轻易回忆,很多画面都不真切了。我想趁这次,有勇气面对从前的自己。”纪得不去追究他叫自己的昵称,此刻她只顾得上自己。眼中有一种难得的偏执,她向来顺从,这一回,想由着自己心意。

  “那天听陈叔叔的建议,在家休息。如果早知道……”纪得苦笑了一下,“目睹父母亲的争执让我第一次害怕,那种比害怕身体出差错还让我慌张的怕。还好那时候,你给我打电话了。其实,我欠你一句谢谢。那个电话,以及稍后出现的你,都让我感念至今。”

  “谢谢你,陆禾。”纪得认真的脸尤其耀眼。

  “接下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大哭一场,说起来你可能不信,那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大哭,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种力气被抽光的酣畅淋漓。也可能是哭得太凶了,后来上楼的时候都有点晕晕乎乎。等我再醒来,就在医院了。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先天性心律不齐,比心脏病轻了许多。上天待我还是宽厚的。”

  “对长辈们很抱歉,爷爷奶奶一把年纪还千里迢迢为了我赶过来,妈妈到现在都怀疚于心,张姨比之前更加紧张了,陈叔叔放弃新开的诊所一齐去了T市全身心地照看我……其实我真的足够幸运,放在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我的处境未必会好。妈妈每次打电话都会问我过得好不好,我很知足,这是真话。”纪得认真地看着陆禾,认真地诉着过往。眼里有着坦荡和平静,好似那些过去真的都过去了。

  陆禾皱着眉头,她的过去有任何人任何事,偏偏少了他,和那个吻。“那我呢?”我真的……不值一提吗?

  纪得看着他,考虑了良久,说道:“陆禾,那个吻,我记得的。”毕竟是初吻啊,是唯一一次勇敢地经历。她,珍藏许久。

  “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后来的生病,也与你无关,只是没有控制好情绪,第一次见面时说的那些话也不是赌气和搪塞,忘了吧,别放在心上,也……不要责怪自己。”

  陆禾吃惊,她竟都知道。到这一刻,她居然还在顾及自己。他都有些恨她的善解人意。他甚至奢望她能发脾气撒泼打滚哭着骂他为什么一走了之,怎么都好。可偏偏不是,上天把全世界份额的善良都用在她一个人身上,变成了她的禁锢,她的压抑,她的唯命是从。还有,她的麻木。

  “我可以…抱抱你吗?”陆禾干涩的嗓音从喉咙深处发出里,哑的一塌糊涂。

  纪得愣了一下。转身便笑了笑,侧过身去拥住了他。他的身子微微发抖,纪得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肩,慢慢才安抚下来。这个拥抱毫无□□,只是一个朋友间再正常不过的鼓励。

  陆禾稍稍用力回抱了她。贪恋在她怀里的温度,久久不舍得放开。

  纪得拍拍他:“再不开车要违章了哦。”

  陆禾松开手,一脸严肃的说:“谁敢打扰我追女朋友。”

  纪得被他说的顿时无语了。“陆禾,我们…可以是朋友。”只是朋友。

  “难道我真的没有机会了吗?”可怜巴巴的口吻。

  纪得无奈的看着他:“我现在很好,很自在。我不确定是否可以与另一个人相处的比现在好。你懂我的意思。”

  “我懂,”陆禾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过头启动了车子,“那就从朋友开始。”

  纪得默然不语,心里也称不上高兴,也没有太失落。但确实松了口气。

  —————————

  陆禾将车开到了公寓楼下,纪得道了声谢就下车了。

  “不请我上去坐坐?”

  “你想上去坐坐吗?”

  “就是你一个女孩子,自己上楼万一有什么危险,”说得煞有其事,“男子汉大丈夫,送人到家门口是礼貌,是绅士风度,所以,你看是不是……”

  “这里的安保很严格,”纪得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别说陌生人,一只苍蝇都要经过严格检验。”这也是当初纪年琴选择这里的主要原因。

  “你真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啊。”陆禾有些伤心的神色。

  纪得倒真的有些抱歉了。“我不知道,我不想……”你后悔。后面几个字纪得在心里默默补充,听到陆禾耳中是另一层意思了。只当是不算委婉的拒绝了他。

  “你顾全了所有人,你说的每一个字都理智成熟。那么你自己呢?你有没有曾经哪怕一次问过,你的心,它是不是难过了。”这些话陆禾并未说出口,今天不是最好的时机。他望着她,想看清楚她掩藏在心底的,哪怕一丝丝的忐忑和忧伤。

  他们隔着一扇车门,目光久久对视,想是谁都不服输地证明自己。不知过了多久,陆禾收回目光,没再多说什么,便驱车离开了。

  纪得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才进了电梯。今天与陆禾说的话,是对朋友阐述的合理范畴,毕竟他曾参与其中,有资格知道一些与他有关的事实。还有剩余的一部分,她需要再多一点勇气,再多一点时间才愿意去触碰。那是一块烂透了的伤疤,好不容易结了厚厚的痂,轻易不敢去掀起旧伤,哪怕得过且过也不要紧,她怕,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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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禾到公司将紧急的事情处理完,却再难静下心来。强行消化了这样一场过往云烟,太阳穴坠坠的疼。她说了那么久,权衡了全部人的担心、内疚、自责,却绝口不提自己。他看着她的时候,看到的只有平静和无澜,如同一滩死水。好似从没有发生过那场变故,一个人连难过都忘记了,是怎样的孤独。她明明……才25岁。

  陆禾正要打开抽屉拿烟,发现了躺在丝绒锦盒里的那枚胸针。本欲取烟的手转了方向,拿起那枚胸针细细的看。有几粒碎钻都掉了,边角也有修补过痕迹。背后的字也重新拓过。她不是爱戴首饰的人,脖子手腕都空无一物,大抵是为了低调,不想引人注目,公司里也鲜少有人知道她的家世。这枚胸针,应当是她很珍重的东西,陆禾想着,还是寻个机会还给她。

  这转念间,天已然变成墨色,落地窗外一片万家灯火,繁荣昌盛,陆禾抬手看了看时间,7点整了。他拨通了电话。

  “你好。哪位?”纪得接到陌生来电有些意外。这个电话号码只有家里人会打,现在人都习惯用微信语音通话。

  “是我。”陆禾低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酥酥麻麻,甚是好听。

  她怎么会有自己的电话?转念一想,那么多相识的朋友,退一万步,他还是自己的老板,寻个号码并没有多难。

  “有事吗?”

  “你今天回别墅吗,我顺路来接你。”

  “不用了,”纪得脱口而出的拒绝,几个小时前才和他叙了旧,剖析了那么多当年种种,这会儿,她是真的不愿见他,不愿见任何人。“我自己回去。”

  “早上是我把你从纪家别墅接走的,现在你自己回去,总归是不合适。”陆禾这回智商在线了,打这个电话自然是有了万全的说辞。“再说,我们不是朋友吗。”肯定句。

  纪得哪里招架得住他的巧言善辩。“那你到了给我电话。”

  陆禾嘴角微扬,心情总算是好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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