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小人物
YZ工业大学，虽然挂着工业大学的招牌，但以其设立本科类专业刚满八年的发展历程来看，难免有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嫌疑。
所以在很多专业杂志看来，放眼全国，YZ工业大学依旧是一个努力挣脱，但依旧跳不出十八线野鸡大学行列的地方综合性学校，好在学校有钱。有趣的是，这样一所工科性质的大学，前身竟然是依托一所纯文学类学院建设起来的。
至于秦小元坚持选取的电气专业，自然也是意料之中的表现平平。按照李野狐的理解，这样的专业，在没有任何背景的情况下，无非四年下来能够实现的跳板，也就是无领农民到蓝领工人的飞跃，手里有一只虽然吃不饱，但不至于饿死的搪瓷碗，相较于各自家庭十数载的培养初衷有些可笑。
李野狐觉得考了两年才勉强搭上个二本尾巴，没有按照班主任建议考取更有优势的文科类院校的秦小元，是个不算聪明却很倔强的水灵白菜，她坚持认为理工科不是只有男人才行，眼下大学里她新来的高数老师就成了如今的崇拜对象和发展目标，这个执拗到骨子里性子多少有着些老板娘的影子。
每当女孩彻夜攻克一道微积分局部改变量估值问题，并胸有成竹地给没上过学的李野狐热心讲解时，对于从小有着五斗米老道这样不出世的易经八卦高手指导，十七岁前就已经完全吃透大学里所有高等数学理论的李野狐而言，这棵明明可以靠着清纯长相吃饭，却依旧执拗奋斗的水灵白菜有些可爱。
小妮子认真的表情，和考虑到李野狐领悟能力不够，绞尽脑汁想着各种简化的描述语言的模样，还是经常让李野狐忍俊不禁。在李野狐挑逗着提出一些让女孩完全发懵的问题，并得到小女孩憋红脸后一带而过，含糊甩出来的敷衍回答后连连点头，表示非常厉害，同时眼睛里不忘露出仰慕的闪光，这是李野狐在米铺里最喜欢干的事情，也是来扬州后最放松的时候，这样美好的大白菜，恐怕也就只能在女人这样天真的年龄才有。
站在YZ工业大学校门口圆形的广场上，望着横卧十几米的大理石前的花圃里生长着一株株苍翠，大理石上龙飞凤舞地刻着六个行书镂金大字“YZ工业大学”，笔力硬朗飘逸，大有些岁月老江湖远的味道。说实话没有经过应试教育培养的李野狐，多少还是有些艳羡和怅然若失的，所以不管老板娘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痛快答应接送秦小元的李野狐，其实是有私心的，他想着什么时候能进去大学里旁听几节课。
蹬着破旧三轮摇摇晃晃驶向了一旁的警卫室。由于该大学的正门和教学区及住宿区相隔较远，响应当地政府建设文明示范高校的号召，正门周边很干净，不像后门临近社区街道，周边俨然成了个小市场，工业大学的学生以及周边几所学校的学生大部分都从后门进出，所以正门反倒清闲，门可罗雀。
偌大的门卫室里，只有一张椅子上半躺着一个穿着门卫服的男人，脸上用警卫帽盖住，双脚翘起二郎腿搭在一起，嚣张得翘起老高，搁在放着一份扬子晚报的桌边，没有穿鞋的双脚上套着双破了洞露出大脚趾的花袜子，桌上放着一只大大的老式搪瓷茶杯，旁边的收音机里正播放着扬剧。
宰相门房，贵人近俾最是难缠，有着这么个气派门面的大学，想必门卫也是比较不好惹的存在。想到这些的李野狐将小三轮工整地停在墙边，面上挂着小人式的谄媚笑容，手指轻轻敲击了几下玻璃窗。
门卫室里的男人只是交换了下交缠的双腿，没有动弹，李野狐稍稍犹豫了下，又连续用更大些的力气敲击了几下玻璃，男人依旧没有动弹，只是传来含含糊糊的声音道：“正门非上下学时间不开，从后门绕吧。”
听到声音，李野狐眉头一皱，心里突然涌上来些奇妙的东西，却一时抓不住是什么。索性直接换作手掌，用力地拍了两下窗户。
男人被突如其来的大动静吓得浑身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栽倒，被吵了清梦的男子显然有些怒火，刚想开口骂娘，怒色却戛然而止转而瞬间变成兴奋狂喜。几乎是跟李野狐同时发出惊异地怪叫，只不过这惊异中的情绪李野狐更多的是郁闷。
“是你！”
“是你？”
蹲在墙角的李野狐，面色惆怅，右手伸展开成掌状，食指和中指间夹着卷烟，这种老土到掉渣的抽烟姿势似乎没有任何违和感，感受着胸腔逐渐升腾的辛辣，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而蹲在他旁边的男人正是一个月前在火车上跟李野狐分开的黄毛蔡端午，此刻他正一脸兴奋地猛吸着手中的卷烟，一副烟鬼投胎的模样，一只手拍了拍李野狐的后背道：“兄弟，这可是好东西，正宗的关东烟，多抽抽就习惯了。”
“你去东北了？”李野狐有些好奇，对方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到底去了多少地方。
也许是烟味太呛，连得蔡端午这个老烟枪也虚眯起眼睛：“恩，去了趟漠河，老爷子的忌日，活着的时候总念叨着要尝一尝绍兴老黄，那些年长年在外奔走，好几次路过绍兴也没时间停下来，如今埋在土里十来年了，总算是有时间了，就弄些给他尝尝，就算我这不孝的徒弟尽尽孝了。”
“唉，好端端高兴的日子，说这些丧气的事情干啥，对了，你最近怎么样，小家伙呢，这干爹不好当吧？哈哈。”蔡端午转而重新恢复一副没心没肺的笑呵呵模样。
“恩，凑合过吧，你怎么来扬州了？”李野狐疑惑问道。
“唉，别提了，我有个不成器的弟弟考上了这所野鸡大学，我就顺便当个保安看着他。”
“弟弟？”李野狐眼神里不由露出一些稀奇，这家伙竟然还有弟弟，哥哥长这么一副猥琐样，弟弟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咋了？准你有个干儿子，我就不能有个弟弟吗？”似是看穿了李野狐的想法，蔡端午一脸倨傲。
“说起这个，我可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都是关机状态，我差点报警，还以为你被哪个女大王拐走当了压寨夫人呢，哈哈！”
李野狐这才想起由于没钱充话费，老爷机已经停机大半个月了，尴尬地扰扰头将事情原委简单跟蔡端午描述了一下，都是些稀松平常的琐事，自然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遮掩。只是蔡端午却眼冒金光，似乎对李野狐的居住环境很好奇，一边大赞李野狐会选地方，一边嚷嚷着非要去看看。
“放心吧，如今有大哥来扬州罩着你，你的好日子就不远了。”
朝中有人好办事，在上层社会行得通，在底层社会也一样。有着这么位靠谱大哥的照顾，李野狐再百般推脱之下这才脱身进入了这所大学。
总是穿着一件中山装，留着小平头的李野狐本就是显眼的，更何况那件中山装始终有些偏大不合身。路上路过三三两两的人群，一些男学生会毫不忌惮地嬉笑着在背后指指点点，而相对善良的女学生和李野狐擦肩而过，则会遮遮掩掩地盯着李野狐，仿佛看到什么稀奇的生物，又好像怕刺痛对方卑微脆弱的自尊，掩面一笑。而李野狐这个家伙则会选择将男学生忽略开去，只有面对女学生时会驻足对视，同时回以最纯真朴实的憨笑，而在这种对视中，女学生们便会渐渐红着脸加快脚步败下阵来。这让大部分先前还有些同情的男生都有些不爽，仿佛自家菜园里的白菜被山里的牲口糟践了一般，奈何接受了十几年的高等教育和作践的高人一等，还是让他们暂时收住了蠢蠢欲动的拳头。
可他们却不知道，对于他们同情的这个家伙，那上不了台面的一两二钱的自尊，是既廉价又很奢侈的东西。小人物自尊最是下贱，也最易放下，这一点连他们自己也不否认，山里的牲口饿极了，你给他口吃食，他定然不会保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情操，那是标准读书人的臭毛病。
那个早年间就偷跑下山的二师兄说过，小人物的自尊除了下贱，又很顽强，如同他们的贱命，不容易踩碎，因为本身已经低到了土里。等到某天生根发芽长成大树，就会迸发出惊人的力量，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忍着，你得藏着。
说这话二师兄是小人物，李野狐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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