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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十来天后。

  饭婆子向刘管事报备,要出府探亲,捎带毛小白出府。

  毛小白准备了一个布兜,里面装着五六个穗子,和两幅绣样。

  一身崭新的青靛色大花袄,一条大辫子油光发亮,站在薄薄的晨光中,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玉兰。

  饭婆子笑得眼睛眯起来,摸着毛小白齐整的头发,“好丫头,等急了吧。”

  毛小白抿嘴笑着,摇头。从布兜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昨夜里省下的窝头。

  饭婆子的表情更添怜惜,心中更加熨帖。

  好丫头,果然没白疼她!

  两人顺着青石板主街道,走到皇都最中心的一口古井处。

  古井旁边有一棵大槐树,和一个大石碾。

  槐树下有十几个孩子玩闹。

  饭婆子叮嘱她,“毛丫头,你顺着那条路往前走,办完事就回来。在树下等我。咱们一起回府。”

  毛小白连连点头。

  目送饭婆子拐进东南方的小巷子,毛小白紧了紧怀中的布兜。

  她去过最大的地方,就是县城!

  临街搭起的大锅里,翻滚着热腾腾的汤饼;糕点铺子前飘着甜腻的香味;脂粉铺子外面挤满美娇娘;粮油、布匹、杂货铺子里传出巴拉巴拉的算盘声……

  现在站在皇都的地界上,确实能感到和县城不一样。

  南城区是平民区,小贩摆的摊子和县城差不多。但越往北,店铺越大,里外跑堂的伙计,都透着一股只有皇都才有的精明。

  来往的行人中,再不见荷担的柴夫,更多可见纵马的官人,和贵妇人出行专用的轿撵。

  若是不紧张,是假的!

  但毛小白目标很明确,就是北区的绣澜坊。

  一路走走停停,日上三竿,毛小白才找到目的地。

  三层小阁楼,首层压着镂空雕花的匾额,上面三个鎏金大字,被刺眼的日头一照,更显得金光闪闪。

  毛小白仰头,抬手挡在眼前。

  她虽然不识字,但“绣澜坊”这三个字的外形,大体能辨认出。

  绣澜坊里,穿着皂青色短袍的伙计出来,上下打量毛小白,笑得戒备又讨喜,“姑娘,你来这儿做什么?”

  毛小白抱紧布兜,“我来给掌柜的送东西。”

  天子脚下,一块砖头都能砸死人。

  伙计拿不准毛小白的来历,脚步后撤,让出一条路,“姑娘,请进。”

  转身吆喝,“掌柜的,来生意喽!”

  毛小白走进大堂,飞快瞥了眼布置。

  左右两侧的墙上,挂着绣品,柜子上摆着成卷的布料。色泽图案又闪又亮,她从来没见过。

  她怕多看一眼,会被人笑话,丢了相府的脸,丢了饭婆子的脸,就紧紧盯着自己的鼻尖。

  很快,一个穿着灰色长袍,头上裹着四方头巾的中年男人,掀起门帘进来。

  毛小白余光注意到,这男人一手掀门帘时,另一手护着自己的美长髯,放下门帘后,飞快地从衣领里揪出一方猩红色丝帕,掖在袖子里。

  而帘子掀起落下时,空气中隐约漂浮着浓重的檀香,和檀香都压不住的骚味。

  毛小白心中警戒,觉得这家店有问题,想拔脚离开,转念又想,出来这一趟不容易,不如诈诈他。

  掌柜的笑吟吟地延手,请她坐下。

  毛小白利索地侧身躲开,回忆她娘以前拦街骂人的豪举,当即抬起下巴,吊起眼角,摆出一副“老娘要弄死你”的狠劲儿!

  “掌柜的,奴婢是下等人,配不上您的高堂软座。今儿出来,只想尽早完成任务,回去向主子交差。”

  掌柜的脸色微变,“不知姑娘的府上是……”

  毛小白依旧倨傲脸,“我家主子是左相府中的姨太太,实在不便透露具体身份。”

  展开布兜,“这些绣样子,是主子吩咐我出来售卖的。您看着给价格。办完这桩差事,我赶着去别的地儿。”

  掌柜沉默地看着毛小白,长胡子一跳,又一跳。

  门帘里面依稀有喷水声。

  毛小白飞快反思自己的说辞。

  饭婆子交代她:出门在外,就说自己是左相府的下人。她只知道左相府有个小姨娘……

  没错啊!

  毛小白合住布兜,“也罢,你们店不收,我就原样拿回去,也算给主子一个交代。”

  赵应王朝有病虎一样的皇帝,弱猫一样的皇子,全靠左右两位丞相顶着天。坊间甚至传言,宁得罪皇子,不得罪相爷。毛小白此言,就是在威胁掌柜。

  掌柜起身,赔笑,“姑娘留步,价格好说。”

  里面的雅间有人说话,“王掌柜,把那个牙尖嘴利的丫头,给我叉进来。”

  毛小白当即大喊,“你敢!我是右相府的下人。”

  里面又传来喷水声。

  说话的竟是个女人。

  “裴相府中,什么时候有你这号人物,我居然都不知道。”

  话音还没落下,帘子被掀起来。

  毛小白眼尖,依稀能看到雅间里面横躺着至少五六个男男女女,都衣裳半解,场面着实香艳。而走出来的,竟是个锦袍玉带的年轻公子。

  年轻公子刚冒头,就摸着下巴,啧啧称奇,“柳娘,这么个尤物,你这绣澜坊居然没有收入资料。”

  被称为柳娘的女人,跟着出来,锐利的目光扫过毛小白,露出龟公式的招牌笑容,“小丫头,你说,你是右相府中的人?”

  毛小白抱紧自己的布兜,这次回答得毫无心理负担。

  “对!”

  柳娘笑得花枝乱颤,头上的步摇叮铃叮铃地响,“据说,右相府中的下人,横行霸道,目无王法,你若真是右相府中的下人,敢把我这店砸了吗?”

  毛小白微愣,“你这人真有意思,好端端的店铺为什么要我砸?”

  柳娘沉下脸,“小丫头果然在胡说八道,来人啊,把她抓起来。”

  毛小白大惊,脱手把布兜扔在柳娘脸上,双腿一蹬,跳上柜台,扯下墙上的绣品,踹飞柜子里的布卷。

  动作麻溜,小腰乱扭,都不见喘气。

  布卷绣品乱飞,毛小白很无奈地抱怨,“你让我砸店,我舍不得砸,你就让人抓我。我这就给你砸,绝对砸得让你满意。”

  柳娘气急败坏地大叫,“你给我住手。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中年掌柜“呀呀”叫着,冲到毛小白脚旁边,抱住素白缎面的一匹绢布,“你个疯婆子,住手,我要杀你头。”

  毛小白揪住布头,扬手一扯,布卷哗啦啦滚开。

  又收回手,一巴掌打在中年掌柜脸上……

  绣澜坊外面聚集了一群人,围着门口站出一道弧线,看清里面的场景,哇哇乱叫。

  “快看,打起来了。”

  “打得好。”

  “哎呀呀,出事了,掌柜的胡子掉了。”

  中年掌柜听到呼声,下意识摸下巴,看到手上一大把长胡子,当即捻起兰花指,身子一扭,“你这个疯婆子,给咱家等着。”

  毛小白蹲在柜台上,看着满地绣品布头,愣愣地眨眼。

  她是不是闯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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