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去华星送宝鞍

　　次日下午，襄洹道上。一名身着劲装的男子正牵马行走。此人眉目清秀，眉宇之中欣然一丝女气，但眼珠黑白分明，却似能定人心。嘴角含笑，透着一丝轻浮。细看之下，左颊之上一道疤痕自耳畔延至下颔，并不深，却为他俊朗的外形平添了一丝英气。

　　此人赫然便是昨日镇州城上统领大军的卫秣少将。而紧随其后的便是昨日出城的镖师一行。为首的那名女子骑马上前，只说：“官道不便，另觅佳处再行商谈。”

　　一盏茶以后，一行人在一处极其隐蔽的树阴下休息。

　　“你们也太大胆了吧！劫狱闯城还敢大摇大摆走官道，不怕被抓呀？你们以为你们掩饰得好呀？”卫秣开始滔滔不绝：“我拜托你们，不要总是给我添麻烦，我很忙的，你们这么大一群人很显眼的。

　　“一个个奇奇怪怪的，要不是我提早了半个时辰操练，将守城的人调走，你们说不定早就被人发现了！”他居功至伟，“第一是紫砚姑娘,一个女人带趟镖你不觉得是件很稀奇的事吗？第二，镖师雇马车去押镖，那就更稀奇了！

　　“还有，你们觉得押一趟药材能赚多少钱？从镇州到太原这一路起码得过七八个城门，随手打点时居然给了五两银子！五两！一个个公子小姐的，一点儿也不知道钱是不能乱给的！还一给就是五两！还有　……”

　　紫砚随手将一个野桃塞进滔滔不绝的人的口中，笑着说：“多谢卫少将帮忙，及时牵制城门官兵，让我们得以出城！”言语透着一丝戏谑，半分玩笑。

　　卫秣笑着挥了挥手，“不用客气！”显是那位叫紫砚的女子的话让他觉得很受用，他停止了继续数落。

　　“对了，你怎么知道是我们？又怎么追上来的？”紫衣女子状似无意地问，其实心里已明白了几分。

　　“这个简单，一个月前军中传来舒靖王战败被掳的消息。我四处打听确有其事，便派人遣入辽都暗中查寻王爷下落，意欲救出王爷.另外又遣人回京通知老亲王，希望可以调出几个大内高手暗中救出王爷。过了十来天，结果两边的消息都令我吃惊。先是老亲王并无出面，而后又暗中派人告诉我说不必担心，不可轻举妄动。于是我便猜他恐怕暗中已有行动。

　　“另一面辽都探子来报半月前，监狱失火，狱内近十人被烧死，另有二十多人被烧伤.但却并没有看到有什么处理尸首的举动，若不是那十几个人真的被烧得尸骨无存就一定是被人劫走了。那另外重伤的二十多人恐怕是因为有关官员怕此时外泄又怕承担后果而让所有知晓此事的人闭嘴而下的毒手。若你们当真得以逃脱，必打镇州过.所以我就在这儿等着喽！结果　……”

　　“结果，你就猜对了！”紫衣女子笑着接口，又笑着夺下卫秣手中已空的水壶。那半张残脸，挡不住她低眉浅笑间，掩不住的风华。其实，果不其然，她早已料到了他会出现，他那么聪明，即使今天没有与他在这儿碰面，也会在其他地方见到的.拿起水壶走向西边，预备去寻水源。方才经过是有听到水声，相信应该不远.紫砚匆忙向前。

　　待紫砚走远，卫秣翻身上了那辆马车。

　　车中靠躺着一名男子，不，是伤者.那人年不过二十一二，皮肤白皙，紧闭双目，眉头深锁，面容柔和，俊美无双.察觉到卫秣的到来，蓦然睁开双眼，只一刹那，天地都会在那凛冽的目光下失色。那是一双蓝瞳.只一眼，便使面上柔和之气尽数褪去，而蒙上一分不耐，两分淡漠，三分锐利和四分智慧.此人正是先前被掳的舒靖王赵则弋。

　　“怎么样，有什么收获没有？”卫秣盯着那一双蓝色的瞳孔，脸上有少见的严肃。

　　“辽都的地势与此次进军中原的战略部署都已了解。我会立即赶到太原召集潘鸣旧部一个月之内必带人来镇州与你会合，适时一举出击，我定要将那辽人打回荒漠之上，十年之内不敢再染指中原！”蓝瞳闪现着坚定的光芒。

　　“一月之内，确是进攻的好时机.月宫被毁，监狱遭火，辽都势必大乱；萧太后本欲以闪电之势攻下幽州，勒住中原要塞，却不想驻军在这小小镇州城下三月有余，三战均未捷。军心早已涣散。

　　“如今趁乱进攻，既是在我方腹地做战，又有敌方战略部署了然于胸，短时间之内相信不会有大的变动，此翻进攻，或许真的可以将其赶走！”卫秣说着不禁浮现一抹笑容。

　　“不是或许，而是势必！”赵则弋含笑阖上双眼。

　　突然，听见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卫秣的神色倏尔变得很复杂。许久，才极轻极轻地道：“有人来了。”

　　“我知道。”赵则弋眼也不睁地说道，“这一群人从我出了辽国国境开始，便一直跟着我，只怕是要动手了。”

　　果不其然，不多时，马车外就响起了一声惨叫，接着就是一阵兵刃相接的声音。

　　卫秣掀起竹帘往外看去，是一群黑衣蒙面的人。两方人马正在交手，打得难解难分，不分上下。卫秣看了看动不了手的赵则弋，正欲下车加入战局，却被赵则弋一把拉住。

　　“不用下去了，紫砚回来了。”赵则弋冷静地道。

　　卫秣再看外面，果不其然，前方疾射出什么东西，黑衣人瞬间倒下了大片。而后一抹紫色的身影急速掠至，腰间长剑甚至还未抽出，胜败之势便已确定。

　　眼见此状，黑衣人竟纷纷拔剑自刎。顾不得其他，紫砚抽出一把匕首，急忙格挡住了身边一名黑衣人的长剑。紫砚翻转手腕，将匕首向前一推，划向黑衣人的虎口，黑衣人吃痛，便放下了手中长剑。

　　同时，紫砚左手手立即锁住了他的咽喉，右手翻转过匕首，用手柄狠狠击向黑衣人的腹部，再侧身一逼。

　　只见那黑衣人吐出一口黑血。原来紫砚见他欲挥剑自刎不成，便知他要服毒，这才急忙锁住他的咽喉，逼他吐出口中所含的毒药，为的就是留下这个活口。

　　赵则弋在卫秣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走到黑衣人的面前。开口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只是瞪着眼看着他，并不说话。赵则弋示意了下紫砚，退开一步。

　　紫砚点点头，举起匕首，便断掉了他左足的的筋脉。

　　“啊……”只听得凄厉的一声惨叫，黑衣人痛得只得在地上打滚。

　　“说，究竟是谁派你来的？”赵则弋眼也不眨地继续问话。

　　“我说……我说，是惕隐大人派我们一路跟着你们过来的，别杀我，不要杀我。”

　　惕隐大人？原来是辽国人。惕隐是个官职，时任大辽国惕隐一职的是耶律休哥，正是当日两军对战之日擒下赵则弋之人。居然是他？他既身在前线，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自己逃跑的消息？除非——不是他！

　　想到这里，赵则弋正想质问那黑衣人一番，哪知再低头时他竟已是气绝身亡。

　　“这些人都是专业的杀手，口中所藏之毒都是见血封侯的至毒之物，幸好刚才我封得及时，他还来不及将药咽下。只是毒药已在口中蔓延，那些残余的毒药也足够致命，死不过是时间的事。”紫砚解释道，脸上不悲不喜。

　　“你说他们是杀手？”卫秣狐疑地问道。

　　“他们的手法极其狠戾，而且行为一致，想必是受过专门的训练的。只是……”紫砚低头道。

　　“只是既然招得太快，反倒令人生疑。”赵则弋缓缓接口。既然是死士，就不可能只挑断他一根足筋，就把一切都招了出来。

　　“还有一点，但凡死士，任务失败，必会想方设法自尽，以防落入对方之手，他们一定会在抹脖子的同时就将毒药吞下。而方才这个人，像是特地等我去救一般。”紫砚沉思道。

　　“咳咳……”赵则弋的一声咳嗽打断了几人的推测。卫秣忙将他扶回马车上。紫砚招来几个人将这些尸首处理掉。

　　正在两个下人抬起一具尸体的时候，紫砚看见这具尸体的腰间有个纹饰，一个看不懂的图案。

　　“慢着！”紫砚抬手叫住众人，并示意他们将尸体放下。她走到各具尸体面前，一一查看，果然，每个人的腰上都有一模一样的纹饰。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另一边，马车上。赵则弋一手按着胸前刀伤，一手扶地，眉间紧蹙，应是旧伤未愈，扯到伤口。卫秣见他面无血色，旋即扶他躺下。点穴、止血、上药，一阵忙乱。

　　等到血止住，已经过了一刻。卫秣望向软塌闭目的人，这个人呀，手握重兵，一念间可使山河易主，白骨成灰，而此刻他自己，却虚弱到多说几句话，略微一动也能扯到伤口流血而亡。卫秣看着好不容易止住血的伤口和已被染得殷红的衣襟，不禁叹了口气。

　　卫秣看了看此刻正在外面处理尸体的紫砚，又看了看闭目的赵则弋，想起了昔日二日决断时的场景，微微叹了口，道：“既然她已经回来了，就好好对她！”卫秣见赵则弋没有反应，再不多言，便翻身跳出马车。

　　等到卫秣离去，车外响起他和紫砚的交谈声时，赵则弋才慢慢睁开了眼睛，望了望车外二人的身影，又将眼睛重新闭上，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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