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凡人烦事
本来是想给爸爸做思想工作的,开导开导他,让他支持自己和张小丽离婚,但是找到在工地打工的爸爸后,情况完全出乎米满仓的意料,他实在没想到父亲会这么气愤地骂自己,长这么大,米满仓还是第一次看到慈祥的爸爸发火,简直达到了暴跳如雷的程度。
顿时,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旁边有个工友看到这一幕,过来拉着爸爸到一旁劝说,米满仓看到爸爸佝偻着脊背坐在摞起来的水泥袋子上,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抹掉脸上泥浆般的汗水,在回头用眼睛瞪着儿子的一瞬间,他清晰地看到了爸爸眼中的泪水。
米满仓上前走近爸爸,爸爸生气地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满身都是粉尘和汗渍的衣背,他流着泪对爸爸说:“爸,咱以前那么穷那么苦都没见你骂过我,现在咱家啥都好了,你咋变成这脾气了”,爸爸长久不说话,一边咳声叹气一边抽烟,抽了半支烟后,他依然背对着儿子,语气特别沉重地说了一句话:“仓子,爸没有啥文化,也不会讲道理,我只有一句话,也是我和你妈的想法,你记住,你要跟小丽离婚了,咱们可以断绝父子关系,咱家这个门你一辈子都不要回来了,你能做得出,我也能豁得出去!”。
说完,爸爸起身把满是尘粉的塑料布朝头上一蒙,转身向装卸水泥的车辆走去,对上面的工友说:“给我两袋,没事儿,我还硬棒着呢!”,两袋足有一百公斤的水泥把爸爸的背顿时压成了一张弓,米满仓含着泪要去拉爸爸,爸爸头也不回地扛着水泥步履蹒跚地朝仓库走去。
从老家返回城里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一天没有吃饭,米满仓却感觉不到一点儿饿,今天的心情坏透了,跟自己至亲的父母闹到这一地步,他开始在张小丽和梁菁菁之间有点儿动摇,到底是舍去张小丽和自己的爸妈,还是坚定信心不要亲情去追求新的爱情,他也有点儿茫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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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亦波最近头发脱得比较厉害,从之前的几根几根地脱落,到现在一把一把地能抓下来,经常在电脑前盯着电脑屏幕的缘故,每天颈椎疼得睡不着觉,常常半夜醒来瞪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实在没办法了,在张丹的催促下,井亦波准备辞职,到燕京来就没有一天好好休息过,再这样熬下去怕身体真的吃不消了。
辞职这几天相对空闲,井亦波每天早早起床给两人做好早点,又是“拖拉哄“式地催促张丹起床吃饭,他想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整理一下心绪,可仅仅在家呆了不到一周,井亦波就坐不住了,一旦没事干,反而不适应了,更主要的是以前那种曾经让他恐惧的生存压力又悄悄在心中卷土重来,没有工作他觉得无从适应生活,心里觉得特别地恐慌,现在这种恐慌开始代替之前的疲惫来折磨他,让他每时每刻都处在一种紧张和焦虑之中。
终于在一个晚饭后,他提出了重新找工作的想法,张丹笑着说:“哥,不就是辞职嘛,又不是一辈子不上班,多大个事儿啊,妹子我工资虽然不多,但养你还是可以的,你非要上班我也不拦你,再掉头发颈椎疼可别说我不心疼你啊”。
从新的一周开始,他就不再“拖拉哄”般地催促张丹起床了,悄悄做好早餐,轻轻在张丹耳边说一句:“妹子,哥我去人才市场了”“,刚一转身,张丹闭着睡眼喊了一声“还少个动作”,无奈,井亦波又返回来,俯身轻轻地在张丹脸颊上亲一下,才转过身轻轻带上门下楼去,在瑟瑟寒冷中到楼下,打开那辆四十块钱买的二手自行车的链锁,一个翻身跨上车长腿一蹬就直奔人才市场而去。
一连三四天过去了,井亦波每天总是很失望地推着车很晚才回来,今天张丹下班后炒了几个菜,还买了一瓶红酒,等着他回来,快一周了,井亦波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
“今天是什么节日,还准备了红酒啊,妹子”,井亦波问。
“哥,说有两件事,一个是好事,一个是坏事,你说我先从那个说起啊?“张丹调皮地歪着头等着井亦波回答。
“既然两件事情都要听,那就是吃甘蔗喽,先听不好的吧“,井亦波呵呵一笑。“好,那我就先说不好的吧,我辞职了“。张丹说得很轻松,全无一点忧愁的神色。
一听张丹说自己也辞职了,惊得井亦波睁大了眼睛,“什么!你也辞职了,好了,这下可好了,咱俩都成失业者了,这下可好,从明天开始咱们找个绳子把脖子扎起来,要么就喝西北风吧“。井亦波半是玩笑半是担忧地说。
张丹说“多大个事啊,要不,你是男人,你又比我大,你明天去地铁口去乞讨吧,多少讨点钱回来养活你妹妹呗”,说完,张丹已经笑得前仰后合,边笑还边做着伸出双手乞讨的动作。
井亦波说“行了,行了,我可真是第一次见到失业还这么高兴还有喝酒庆贺的人啊,你心也太大了吧,你不会是祝贺咱俩共同失业买红酒的吧?”。
张丹真是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乐天派,对什么都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再大的事情也很难让她双眉紧缩。虽然井亦波碰到有点压力的事情,回来给张丹聊聊,看着她一副无所谓回应的样子也能轻松许多,但今天对两个人都辞职的情况还是有点忧虑,张丹故意气他的口气说“哎,你还别说,我还真有这层庆祝的意思,下面我要告诉你第二件事儿”。
张丹说“我想报考注册会计师,辞职就是为的是有充分时间去复习”,井亦波还是担忧地说“哎呦,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张丹说“不就是辞职吗,多大个事儿啊,再说了……嘻嘻”,井亦波说“再说怎么了”,张丹说“你不是我哥吗,这不有你吗”,井亦波说“你没看我这不还是没着落吗”,张丹看井亦波有点生气,向他招手指着身边的空位说“来,坐这儿”。
井亦波不高兴地刚一坐下,张丹就一下上来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他一下说“放心吧,我的哥,我心里有数,大不了我去乞讨,回来养着你,多大个事儿,你还说你要创业呢,连这点儿豁出去的勇气都没有”,井亦波苦笑一下,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来吧,哥,咱们喝个交杯酒”,张丹打开红酒,斟满一杯红酒递给井亦波,也许是张丹的情绪感染了井亦波,心一横,他笑笑说“管他呢,先过好现在,哪怕明天没饭吃”,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一缕温馨的月光透过窗户泻在小屋里,也照在一对漂泊在燕京患难恩爱的人心上。
春节就要到了,井亦波还是决定回家一次,毕竟离家快两年了,与妈妈的矛盾都已成为过去,最主要的是他放心不下爸爸,也不知道他身体怎么样了,本来说好的张丹跟他一起回去,让爸妈看看,俩人的车票都买好了,可临回去的前两天,张丹说她春节期间想上一个考试的辅导班,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井亦波想想也可以,毕竟考试重要,就答应了她的要求,不过还是多少有那么一点遗憾,不能一起回去让爸妈看看自己的女朋友。
赌气离开家这么长时间,再次回来的时候井亦波的心情特别地复杂,一下车就想起当年匆匆从国外回来寻找敏儿的情景,这情景历历在目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种伤感油然而生。当他踏进家门的时候,家里好像特意装扮过一样有点异样的气氛,听见声音,妈妈从厨房出来带着喜悦迎了过来。
这半年妈妈明显老了很多,鬓角下露出斑斑白发,眼角有些下垂,明显增加了很多鱼尾纹,这次爸爸却没有出来,井亦波感动一丝不安,赶紧走进爸爸妈妈的卧室,爸爸躺在床上,脸上有些浮肿,不过情绪很好,看到儿子高兴地说“臭小子,脾气大了,真成男子汉了”,妈妈看着儿子开玩笑的口气说“波波比以前黑了,你这孩子这几年我觉得就是脾气长了,以后给你说个啥事儿得先想一想”。
吃饭的时候,井亦波说“有个事儿我想告诉你们,我在燕京交了一个女朋友”,一听这话,妈妈放下碗筷说“好,好,你啥时候带回来给爸爸和妈妈看看啊”,井亦波说“你怎么不问她叫什么,多大了,哪里人,什么学校毕业,长得漂不漂亮,脾气好不好”。
妈妈说“妈妈想通了,我说了也不算,关键还是你喜欢,你喜欢就好,妈妈肯定没有意见”,爸爸对妈妈说“这个好像不是你的风格啊”,井亦波觉得妈妈不再像从前对他找对象那么严格过问了,反而有些冷疏感,他说“妈妈,其实我倒还是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样仔细地问问我”,他话还没有说完,妈妈轻轻放下筷子,盯着桌子不吭气,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突然她抑制不住哭了起来。
爸爸说“好了,好了,你们娘俩这章就揭过去了,过去的不快都成历史了,你看我不是给你说过吗,要相信孩子,这不咱波波立马不就有女朋友了吗”,爸爸转向井亦波说“来,你给爸爸和妈妈好好介绍一下你的女朋友”。
陪着爸妈匆匆过完年,井亦波接到一个公司给他的面试通知电话,为了工作他不得已提前三天返回燕京,本来是想告诉张丹提早回来的,但想突然给她一个惊喜,故意给她发信息说“妹子,我可能要晚一两天才回来,咱爸妈都挺想你的,虽然没有见面,还让我给你带了一个很厚很厚的大红包”,张丹说“这两天我在上培训班,你好好陪爸妈好好呆几天”。那天,等他到燕京时还是中午,张丹还没有回家。
一到家,井亦波发现房子特别乱,不像张丹的习惯,心里想是不是因为太忙顾不上,平时张丹特爱干净,从不会让房间凌乱而离开,可能过年期间学习太累了的缘故吧,这样想着井亦波放下行李就开始收拾房间,他还想好了,等回来了自己躲起来也给她一个惊喜,晚上再带她出去好好吃顿西餐。
当他把房间收拾好,准备倒垃圾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个香烟盒和许多烟头,还看见了一个红酒瓶,井亦波一惊,他顾不了那么多用手朝下一翻,竟然发现了一只用过的安全套。
井亦波一下子懵了,他预感到了什么,一股说不上来的难受和羞辱直冲大脑,他恨不得让张丹马上回来和她对证,让她给一个解释。
张丹回来了,先是一惊,一转身像个好久没见亲人的孩子一样,放下包就扑向井亦波,搂着脖子一个劲地撒娇,见井亦波一反常态满脸严肃地坐着没反应,张丹噘着小嘴问:“咋了,哥你不舒服吗”?边说边把手伸过来抚摸井亦波的额头,井亦波将张丹的手拉下甩在一边,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尽量平静地问:“春节期间是不是有朋友或同事来过咱家啊”?
“没有啊!”张丹有点慌乱地回答。
“那我今天在咱家看见了香烟盒。”井亦波又问。
“哦,我忘告诉你了,是我单位的好同事阿艳来过。”艳艳是张丹的女同事,有次一起吃饭的时候见过她抽烟。“你怎么了哥,一回来就跟审犯人一样,你再问,我可不高兴了啊”张丹假装生气。
“那套子怎么回事?”井亦波又继续发问,这下张丹慌了:“胡说什么啊你,不可能。”“一边反驳,脸色有些变了,不由自主朝沙发看去。井亦波说了:“我还没说完呢,套子是在垃圾袋里,没说在家什么地方啊,你怎么就瞅沙发啊”。
张丹结结巴巴地说“前两天我借房子给阿艳和她男朋友了”,井亦波说要不要我给阿艳打个电话问一下,张丹恼羞成怒地说“好你个井亦波,你回家过个春节过成神经病了,一回来就疑神疑鬼的,你,你……”一下子,张丹说不出话来,顺手抄起沙发靠背朝井亦波砸去,拉开房门“蹬蹬”地朝初春的寒夜里跑去。
井亦波一下子傻了,他没想到事情会出现这样的结局,现在能肯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张丹只是顾于尊严,忍受不了他当面这么直白的发问才走的。现在他对张丹是又气又急,气的是张丹背着他作出这种事情来,急的是这么晚了,天也黑了,外面还下着雨加雪,她跑出去能到哪儿,他开始有点后悔自己太冒失太着急,应该考虑清楚了再和张丹去谈。
他来不及穿上棉衣就冲下楼去,在小区各个角落找了一遍,没有张丹的影子,他又到周围几条街道上找了一遍,还是不见。刚刚过完年,初春的雨加雪被北风卷着,带着哨声直往人的脖子里钻,人们还没有完全从过年的气氛中唤醒过来,好多商店、饭馆都还关着门,只有临街的几个小卖部亮着灯光,大街上鲜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行人走过。临近夜晚风更猛了,雪花和雨水打在身上,冰冷的寒意能渗进骨头里。
“张丹、张丹”,井亦波带着焦急的声音开始叫起来,路边一个点着气灯冒着雨雪还在卖糖葫芦的老头问他是不是找孩子,指着不远处的空地说刚看见有几个孩子在那边堆雪人,让他去那边瞧瞧,兴许还能找到。井亦波赶紧跑过去,“张丹,张丹”,高一声低一声喊起来,他拖着长长后音忏悔般的哭腔随着风雪飘向远方,飘进了大街小巷每一个空荡荡的角落。
都深夜十一点了,周围大大小小的街道和胡同都找了好几遍了,还是没有张丹的影子,他一筹莫展地坐在街边落满了雪花的长椅上呆坐着,心里乱得理不出个头绪,不远处一家小卖部里隐隐飘出李宗盛的《凡人歌》:“你我不是仙,何必苦苦恋,爱人不见了,向谁去喊冤......”“。
井亦波难受到极点,心头的愁绪就像纷纷飘落的雪花,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儿,他几乎成了一个雪人,浑身冻得没有一点儿知觉,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风声带着哨音裹挟着雪花呼啸而过,万物都沉寂了,他满脸泪花,静静地抬起头看着路灯下飞舞的春雪,耳边这首锥心的歌曲一遍又一遍地在寒夜中喧闹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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