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未完之梦

　　我刚一来到三清花林，就看到数道七彩神光四散离去，分一色没入昆仑重重叠叠的山峦界虚边，只有一个青衣重仙若有所思的徒步缓行，天生喜俏的眉眼娃娃脸，看起来格外年轻的徒弟父君，那个喜欢退位让贤的余重主。

　　我暗自隐去身形气息，目光稍转，便看到了已经走向三清花林中的那道青影。随之紧跟其后，直到他驻足在一棵千千万万树中的其中一棵三清花树下，我本以为他是发现了我，禁不住也停下脚步，尽管隐去了身形与气息，尽管明明知道就算是比自己高上一个境界者也不可能轻易察觉，可我还是不自觉的往一棵怒放肆落的三清花树后躲了躲，直到莲华慢慢从林中走了出来。

　　“他们都走了？”莲华缓步来到上清身边，轻轻替他拂去肩头落花，脸色青白，神情像是刚从榻上苏醒，带着点萎靡与虚弱的憔悴。

　　上清扶着三清花树的手指微屈，漠然的轻答了一句，“是。”

　　莲华低垂下眼睫，苍白虚弱的将她周身笼罩，没有半丝刻意的尖锐，使她看起来只剩下柔顺与一丝淡淡的惆怅，她缓缓开口，低声问，“那，他们信吗？”上清淡淡道：“除了尊神境界的廓天与减天两位重主心存疑虑，其他的或许都信了。”

　　莲华神色黯然道：“你替她向七位重主隐藏了封灵之事，还不如在昨天她要杀我时不出手阻拦来的好，这样你就有理由将她留下……”上清淡淡打断她的话，“她既拿了封灵，就是已经知道你我的身份。”

　　莲华眸子中的怅然一闪而过，语气更低道：“就算不借七位重主之力，你也是可以将她留下的不是吗？”

　　上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扶住树身上自己的手，怔怔出神。

　　莲华的眼中闪现出一抹哀伤的晶莹，“其实我可以去跟她说，反正我本身也就是令她对你心寒的存在。如果……”她话还未尽，上清就已经转过身来目光凄清的看着她，“莲华，你应该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莲华的眼中涌现泪光，“他说过，如果洪荒回春，他便彻底融入此间，包括，他所在这世间留下的所有一切。”上清的目光淡淡转向我的方向，我心中突地一跳，然而他却是看向我头顶上的天空，语声淡淡中透露着一丝哀凉，脸色苍白的展出一抹透明的悲哀苦笑，他几乎是气若游丝的喃喃道：“既是重来，太初都能遵循命运，我又还在执着些什么呢？”莲华怔怔凝视着他的背影，目光中泪花闪动，许久，不忍的撇过头去。

　　而此刻的我，只能隐身在这花飞满天的三清圣地中，默默穿过迷花仙雾遥遥注视着他，注视着我此生唯一执着着的眷恋与害怕。

　　忽视了脸上那麻木的冰凉，甚至一滴泪珠轻轻滑落过尖白的下巴，无声坠落到厚厚的三清花瓣上，化作晶莹的一颗石珠，我都不曾有所察觉。然后我就看到上清突然回过头去，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宁和，用残忍绝情到几近冷酷的理智口吻对着莲华道：“你先前被太初伤过，灵元潭龙附身之事我暂不予追究，但你擅自多言，告诉她一些不该说的事情该以何论处，你应该知道。”

　　莲华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没有血色的嘴唇微颤，她不敢去看上清的眼神，只能微低下头，僵硬的道：“下次不会了，我会去守禁地思过，只是灵元潭龙尚不知踪迹，我怕他会对你……”

　　她说到这里，忽然就说不下去了，紧紧咬着下唇，神情哀婉。

　　上清静静的望着她的一切表情淡淡道：“我有舍天拂尘，他近不了我的身。”

　　“可……”莲华担忧的抬头看他，“他是近不得你身前，可他要是借别人的手呢？我可以保护你，等灵元潭龙离开昆仑，君凰也走了，我会去思过。”上清转过视线，不再说话，不知是不是默许了，只是又站了一会，等到发簪肩头又落了些许青白花瓣，莲华这次却不敢轻轻用手替他拂落时，他方才踏着一路落花，独自一人渐行渐远，走向那无穷无尽迷雾的寂寞飞花中，形单影只。

　　我望着他离去逐渐消失在花林中的背影，许久，暗自压下心中的那抹隐痛，转身，与他背道而驰的走向三清花林之后，那无彼岸的虚空之地……

　　有微风拂动我腕上的飘带金纱，裙摆的弧度。这里就是三清花林的尽头，昆仑真正的禁地，连接着上次我与阿烬误入的无神间的地方。

　　不久前我第一次来这里时，是为了追误认成祖神的上清，然而却与莲华两厢对峙，遇到了踏着虚空，自无边黑暗中步步生花而来的太初，然而此刻却除了几朵飘零悬浮在墨色中的青白花瓣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可我还是慢慢的走了过去，站在深不见底的陡峭崖边，默默等待，因为封灵被太初帝尊拿走了，我已别无选择，所以只能等待……

　　我等了很久，日升月落，日落月升，直到眼中光芒渐渐暗淡，面前的几朵三清花瓣突然变得密集起来，像是子夜大雪突添，纷纷扬扬恍惚迷眼，转瞬间竟让我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漫天三清花，还是无神间里的伤心桃花梦，直到我渐渐从那一层层朦朦胧胧的梦幻泡影中看到了熟悉人的影子，和小桃花曾经给的未完之梦……

　　太初神情冷淡的看着刚刚化形的莲华与上清，徐徐开口，清浅的声音里居然带了一丝冰冷的傲气，“你凭什么和我做交易？”

　　祖神回过头来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道：“道法德成，在漫长难耐的混元宇宙中，创始元神成为宇宙间唯一的清醒者，忍受着难以想象的孤独与寂寞。试问，无限虚空的寂寞与孤独，你还想继续忍受吗？”太初霜睫微动，掩在风雪后的眼眸沉沉的望向祖神，祖神与他对视许久，忽然目光放空，笑容涣散道：“你等上五百万年，到时候自然会有一个你所在乎的人出现。”发丝飞舞，起起落落间穿杂在风雪乱花中，映衬出他一脸欣慰凄清的笑，他看着对面的太初，飘飘缈缈的轻声呢喃，“既能重来，早知道早注定的结果，何不趁早选择成全呢？”

　　太初缓缓抬起眼睫，凝望着一朵漂浮不定的飞雪三清花，银眸氤氲后的深邃无尽，竟在此刻微微淬出碎冰色的光彩，令人惊心动魄胆寒的同时，他的语声却又是淡然到令人不可捉摸，“既有了执念，重来便早已不是重来，你我都知道，纵使是重来，那也只是所有人的重来，却并不包括你我，不是吗？”祖神忽然露出一个令我微微战栗的微笑，“倘若舍弃记忆，未尝不可。”

　　面前的三清花倏然破碎，在细细碎碎化作晶莹星辉的那一刹那，太初抬起霜睫，最后将神秘的目光，幽幽投视在那个温柔到有些残忍的单薄清影上，他缓缓开口道：“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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