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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换药


  清晨的乡间,太阳自山巅尽头泛起金光,旭日浮云而上,光线穿透雾霭,投射在岑寂的大地上。

  炕上的人动了动,墨黑长发散开在洁白胜雪的两颊旁,不施粉黛的脸庞天然去雕饰,如出水芙蓉,盛开在这破败老旧的屋子里,给颜色沉黯的画面添上了明丽色彩。

  陈安珩眨眨眼,翻身坐起来。

  屋里没人,细听之下,四面寂静。

  她沙哑地唤一声:“阿政。”

  音量不大,少年却立时冲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蓬勃的热气,星眸亮灼。

  只穿着里面那件POLO衫,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沿鼻梁滚落,被他屈肘抹去。

  理得极短的板寸根根直竖,精神抖擞。

  “奶奶呢?”她问。

  “出去遛弯了。”

  “我想起床。”

  “好,我扶你起来。”

  陈安珩一只手臂搭在贡政肩膀上,屁股往炕沿挪动,挪到最边上的时候,他顺势勾起她的膝弯,将她横抱起来,陈安珩赶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身上浓烈的气味涌入鼻腔,陈安珩略嫌弃地推了推他的胸膛。

  贡政不明所以,低眸,感受到胸口那小手软嫩的触觉,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下。

  他抱她到院子里,将她放在宽板凳上,面前一张黑漆漆的破木桌,桌角生了霉斑。

  贡政端来漱口杯和洗脸盆,放在木桌上。

  陈安珩开始刷牙洗脸。

  水温适宜,但没有洗面奶之类的东西,只有肥皂。

  牙膏是不知名的牌子,味道奇怪。

  陈安珩怀疑它是否质检合格。

  但是一抬头,就能看见贡政微咧着嘴,露出那口能反光的大白牙。

  “……”

  “我去给你热饭。”他对上陈安珩直勾勾的眼神,不好意思地转开脸,拔腿跑了。

  十几分钟后,陈安珩低斜的视线落在面前的清粥小菜上,不言语。

  贡政的语气像哄小孩,“再过几天你就能吃点别的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你厨艺很好?” 

  “还可以。”

  她干巴巴嚼着嘴里淡而无味的青菜,“嗬,暂时没尝出来。”

  他怂了怂鼻子,“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那我就期待一下吧。”她毫无诚意地敷衍道。

  “等会要带你去换药。”

  “去哪里换药?”

  “老周头那里。”

  “他是医生?”

  “嗯。”

  陈安珩对去换药没什么期待,她吃得慢条斯理。

  贡政挺直背脊站在桌边,像个尽职尽责的侍应生。

  气氛太安静,陈安珩更没胃口了,她状似闲聊,“你为什么不问我是从哪来的,为什么晕倒在雪地里。” 

  贡政亮晶晶的鹿眼眨了眨,“我可以问吗?” 

  “……” 陈安珩抬眸睇了他一眼。

  贡政往后缩了下,结巴,“那、那你、是从哪儿来的,为、为、什么晕、晕在雪地里。”

  陈安珩嚼了口青菜,嘴角微翘,“不告诉你。”

  贡政:“……”

  她挺喜欢逗他的,看他被怼得哑口无言的憋屈模样,她不知怎么,心情就变得特别好。

  她从没有这么幼稚过。

  陈安珩懒懒地提了提勺子,在粥碗里搅拌,问他:“你多大了?”

  “二十。”

  意料中的答案,陈安珩轻叹,“真年轻。”

  “嘿嘿。”

  片刻岑寂,只有勺子敲击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你呢?”他突然开口,脸都涨红了,双拳紧攥,似是鼓起极大的勇气才问出这句话。

  陈安珩没答,她小口吃着粥,微风柔柔地卷起她的发梢。

  面对他朝气蓬勃的年轻脸庞,和清澈如泉的澄亮眼眸,看上去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美好的向往。

  陈安珩突然不太想告诉他自己的年龄。

  好像一说出来,她就会变得沧桑。

  变得跟他隔了,千沟万壑。

  而事实上,她跟他隔了岂止是千沟万壑,那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无论是年纪,还是生活环境,亦或是身份地位。

  但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她无意中闯进了他的世界。

  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是颠覆性的,跟她以往所熟悉的一切,完全不同,天差地别。

  贡政见她不说话,后知后觉自己冒昧了,急忙道歉,“对不起,你不想说没关系,我其实并不在意你到底多大年纪。”

  闻言,她眉眼漾了笑,“反正比你大,喊姐姐。”

  她伸手薅了把他毛剌剌的头发,触感短硬扎手。

  贡政赶紧低下头,不敢跟她对视,耳根子红如火烧。

  吃完饭,贡政带陈安珩去换药。

  仍是背着她,几天下来,已经驾轻就熟了。

  陈安珩趴在他背上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

  前几天遇见的那些个小孩背着书包走在路边,各个糊了大花脸,身上沾满了灰,像在黄土地里打过滚。

  陈安珩问贡政,“你们这儿还有学校?”

  “嗯,有个小学。”

  “还没放假啊?”

  “还要半个多月才放假。”

  “哦。”

  现在是十二月底,再过半个月,都快过年了。

  ***

  今天天气好,老周头正在院子里晒草药。

  远远地,瞅见一个高大的人影,他眯起眼,拍手站了起来。

  贡政背着陈安珩走到院门口,告诉她:“到了。”

  她伸头出来,正好对上了,院子中央那个精瘦的小老头,满眼慈蔼的笑。

  “来啦。”

  “嗯。”

  “姑娘醒啦?”

  “您好。”陈安珩礼貌颔首。

  这老头看起来挺亲和,她对他第一印象不错。

  “叫什么名字啊?”

  “陈安珩。”

  “唔……”老周头又瞥一眼贡政,“进来吧。”

  贡政背着陈安珩跟在老周头身后进了诊室。

  他去取了药和纱布出来。

  刚坐下,似想起什么,看向贡政,“呔,我这草药还没晒完。”

  贡政反应很快,几乎是下意识的接话,“我去,我去给你晒。”

  说完就出去了,陈安珩见他这样,就知道这老头平时没少使唤他。

  陈安珩自觉把裤腿撸起来,老周头满意地捋了捋山羊胡。

  “姑娘是哪里人啊?”

  陈安珩顿了一秒才答:“江城。”

  “嚯,那离我们这里很远啊。”他从桌上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视线从镜片上方斜射出来,“那你是怎么会受伤晕倒在这里的?”

  陈安珩垂眸敛去眼底的情绪,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跟朋友出来旅游,结果我一个人走丢了,摔下山崖,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里。”

  “那你朋友找不到你,现在肯定很担心吧。”

  “嗯,我也很想联系上他们,可是村长家电话没信号,打不出去。”

  陈安珩眼尾轻勾,试探:“您有办法帮我联系上外界吗?”

  她敏感地察觉到这老头并不简单,她扯的那谎,也不知道他信了几成。

  “嘶——”他摇头晃脑的,“这就没办法啦,你只能等信号恢复,或者去镇上……”

  “镇上?”陈安珩心急打断。

  老周头没立刻回答,只细心给她扎好绷带。

  然后不紧不慢地起身,直视她,“对啊,镇上有电话,人也多。”

  “那要怎么去镇上?远吗?需要多长时间?”

  老周头摆摆食指,“你暂时是别想了,前段时间大雪封山,去镇上的路被堵了,这才晴了没多久,至少得等天气好了之后才可以。村子里没车,顶多是三轮,开三轮去镇上要一整天唷。”

  “一整天?这么久?”

  “主要是山路不好走,三轮跑得慢。”

  陈安珩有些失望地蹙了蹙眉,“我知道了,谢谢您。”

  “呵呵,不客气。你看咱俩也算有缘吧,你有兴趣学医吗?想不想当我的关门弟子?”

  陈安珩:“……这就不用了,我对学医没有兴趣,更不擅长。”

  “啧啧啧,那就可惜了。”

  说完他起身去门口叫贡政,“行了,阿政,进来吧。”

  临走前,老周头嘱咐他们,“还是三天后来换药,别忘了啊。”

  贡政点头,“好。”

  从老周头家里出来,陈安珩问他,“这老先生也是你们村里人吗?”

  “不是,他是二十多年前才来的。”

  “为什么来这里?”

  “我也不是太清楚,传言说他以前是城里有名的医生,出了医疗事故牵连到妻儿才避来我们这里隐居,还有人说是因为他过世的妻子以前是我们村里人,各种版本的,反正我都是不信的。”

  陈安珩听着,眸光流转,“嗯,知道了。”

  ***

  晚上坐在炕上,陈安珩见奶奶扯出几块花布缝东西。

  好奇发问,“您要缝什么?”

  奶奶笑眯眯地看了她一会,小声:“给你缝内衣内裤啊。”

  适应了几天,陈安珩连蒙带猜的差不多能琢磨懂奶奶说的话了,闻言,不禁愣住了,两抹红晕飘上脸颊。

  她凑近了看奶奶手里的两团布料,果然是内裤的形状。

  “咳咳,奶奶,我能试试吗,我想自己来。”

  “你恐怕不行唷。”虽然这样说,奶奶还是递给了她针线。

  但是上手以后,陈安珩终于还是放弃了,她从没做过针线活,甚至都没接触过,十分笨拙,布料在她手上都是浪费了。

  奶奶露出了然的神情,甩甩手上已经缝好的几条,拿给她看。

  手工细密精致,陈安珩赞叹不已。

  这于她的认知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睡前,奶奶将缝制好的内衣内裤放进筐子里。

  “明天给它过遍水就能穿了。”

  陈安珩有些不自在,“明天我自己来洗吧。”

  “不啦不啦,你腿不方便,奶奶来,不费事。”

  陈安珩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有些奇怪,还有些微妙,她嗓音涩涩的,“谢谢您。”

  “没事,不要客气的啦,我把你当孙媳妇对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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