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破茧
秦思臻躲在牛棚里认真听着两人的动静，待两人脚步声远了之后，秦思臻立马爬了起来，“他们走了，我们暂时安全了，换个地方躲吧。”说着，脱掉了外衣，擦了擦手，随便一扔。
其实她可以趴上个三天三夜，但是这几个孩子毕竟还是孩子，重压之下能一动不动地趴这么会儿已经是到了极限了，更何况这里实在是臭气熏天，所以她们必须起来换个地方躲着了。
其他几个孩子见秦思臻起来了，便也爬了起来，学着秦思臻也脱掉了外衣，擦擦手，随便把外衣丢在了旁边。最大的那位也顺便给小男孩脱掉了衣服，擦了擦手，然后抱起了他。
秦思臻见大家都收拾了一下，便带着大家往外走。走到牛棚门口的时候，秦思臻脱下了袜子，然后才迈出了牛棚，道:“把你们的鞋都脱掉扔牛棚里再出来，不然会有明显的脚印。”
众人听话地照做后，跟着秦思臻从后门跑了。
没跑多久，秦思臻就带着大家躲到了树林子里的一处低洼地里，大家坐了下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们不跑了吗？”一位小姑娘怯生生地问道。
“先歇歇。”秦思臻喘了口气，笑着回答道。
方才那位打嗝的姑娘木木地问了句，“我们这算是逃出来了吗？”说着，眼睛里已经堆满了泪珠。
秦思臻笑着说:“是的，哎，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们肯定都能过回到家里的。”言毕，即是为了开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安慰大家，又实在是不吐不快，秦思臻又补了一句:“你看你刚刚打了两个嗝，咱们都没被发现，现在都已经跑到这里了，你还担心什么呢？”
说起来那个嗝，小姑娘眼里的泪水瞬间就流了下来，小声哽咽道:“对不起，是我对不起~嗝~大家，嗝~~是我~嗝~太紧张~嗝~了。”
秦思臻见状，实在是憋不住地笑了，却不敢出声，其他人也缩着声音笑了起来，一个个憋笑憋的面红耳赤。那小姑娘打嗝打的却是更多了。
那位最大的姑娘似乎想到了什么，拍了一下秦思臻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郑重地说道:“谢谢！”
秦思臻回报给了她一个露出了大白牙的笑容，习惯性地说道:“为人民服务！”
这位姑娘愣了愣，继续道:“我虽不知晓你说的 ‘服务’是什么意思，但是我知道你是个大善人。是那种，舍己为人、舍生取义的大善人。”
她更加认真地看着秦思臻的眼睛，问道:“刚刚，她第二次打嗝的时候，我看见了，你手掌撑了一下地面，你是打算暴露你自己，然后让我们大家不被发现吧？”
嗯……请问被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洞察了心思，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总之，此刻，被发现了心思的秦思臻小姐心情很微妙。
做好事不留名才是秦思臻的几十年来一贯作风，这下算是被公开表扬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正打算说些什么，那位最大的姑娘却对她郑重地跪了下来，朝她一拜，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恩人在上，受我一拜。”
其余的小姑娘也有样学样，对秦思臻拜了下去。
秦思臻从未应付过这种场面，一时有些手忙脚乱。她不喜欢被人跪拜，这样的事情对于她而言，实在是有些令人尴尬了，于是她机智地也跪了下去，对大家拜了一拜。
那位最大的姑娘见她如此，愣了。绕是她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这般对着互拜的的事情。
秦思臻却自顾地说道:“别说什么恩人不恩人的，我们是患难的好姐妹。今天逃出来，是因为咱们同心协力，我们都是各自的恩人。”
最大的那位姑娘闻言觉得哪里不对，正想反驳秦思臻，却听她又继续说道:“我们这样拜来拜去的，多没意思。既然我们共患难了，不如我们结拜吧！”
“结拜？”
“对，结拜。咱们义结金兰！怎么样？”，见大家没有反应，秦思臻心里暗暗吐槽:一群小屁孩，阿姨乐意跟你们结拜，这是自降辈分，你们还不满意？于是，秦思臻又补了一句，“怎么？你们瞧不上我？”
“那……那咱们就结拜吧……”
秦思臻站了起来，习惯性地昂首挺胸，立正，面色庄严道：“我秦思臻……”
四人见状，也连忙站了起来，跟着说道：
“我俞知雪……”
“我应娇娇……”
“我王幺儿……”
“我姜小桃……”
“今日义结金兰，发誓：此生决不背叛彼此，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发完誓，五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俞知雪才反应了过来，一副大人模样地思忖道：“《礼记》有云：约信曰誓，莅牲曰盟。若是结拜，需焚香祭祀、跪拜磕头、对天发誓，还要……还要互换《兰谱》，我们如此……”
“如此如何？知雪，莫非这样发誓，誓言便会不作数？”秦思臻瞧她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故意逗她。
俞知雪连忙摆着手，急道：“自是不会，只是，我们既然要做一辈子好姐妹，总是要祭拜天地、告知神明的呀！”
“神明是什么？”秦思臻反问道。
众人都答不出一个一二三来，姜小桃支支吾吾道：“神明就是神明啊……”
秦思臻却道：“你们可听过盘古开天辟地的故事？”
众人点点头。
“女娲补天呢？”
众人又点点头。
“精卫填海、后羿射日、夸父追日、大禹治水呢？”
众人继续点头——这些都是家喻户晓的关于人类先祖的传说，小孩子们都是听过的。
“先祖言传身教，想要教会我们的东西，难道你们都忘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先祖身体力行、言传身教，告诉我们，永远不要屈服于什么。这天地是盘古劈开的，是女娲补上的；天上的九个太阳是后羿射下来的，剩下的这个太阳是夸父追上的；洪水也曾肆虐无忌，可最后它还不是得乖乖听话？
先祖一直都在和这天地说：‘你听话了我们就感激你，你不听话仔细着我收拾你！’人类繁衍至今，本就是逆天而行，一路走来靠的不是神明，我们靠的是自己——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英雄，也都是自己神明！”
众人闻言，若有所思。秦思臻对自己的“现代化教育”很是满意，但是还差了最后一把柴，于是她又说道：“你们被关起来的这几天，你们求过天地、拜过神佛吧？那神明可有来救你们？最后，还不是靠着我们自己，才逃了出来？”
应娇娇这一路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此刻却哽咽道：“我求过很多次神佛，阿娘死的时候、阿爹死的时候，我都求过，被关起来的时候，我也求过……可是，可是都没有用！没人会来救阿娘和阿爹，也没人来救我……”
说着应娇娇抹了一把泪，咬了牙，道：“这贼老天凭什么要我拜它？！”
众人许是想起了以往的一些不好的遭遇，都红了眼睛，俞知雪说道：“阿娘曾教我读了一些书，那书上有两句话，我印象极深——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想来，便是这个道理了。”
秦思臻仰头看天，道：“求人不如求己，求神不如自助！此生，我要做我自己的神，决不屈服！”
丙午年夏日的午后，太阳直辣辣地照着这片小树林，些许阳光透过树叶映到了秦思臻的脸上，俞知雪看着秦思臻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庞，看着她坚定明亮的眼睛，有些恍惚。
仿佛世界安静了下来，连林间鸟的清啼都消失掉了，那些可怕的经历也变得轻飘飘的，她听着自己的声音，略带羡慕的、略带坚定的声音，跟着重复道：“此生，我要做我自己的神，决不屈服！”
此刻，这四个女孩儿还不知道，这一天，这个午后，这个女孩，这句话，改变了她们一生。她们只是，情不自禁地，心血澎湃地，坚定地，与自己之间，许下了一份庄重的承诺。
而这个下午，秦思臻说完那句话后，也想起了很多事情。
前世，父亲弥留之际，同她说了一些话：
“每个人的人生都会有这样或那样的缺憾，我们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所能去抓住那些我们能抓住的东西，永远不放手……
“比如：成为自己。
“你要多问问自己的心，问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时时叩问自己的内心，人生的路你就不会走歪……
“如山，我为你取名如山，是望你坚毅如山，任风云变幻、前路坎坷，你也依旧能够在自己所选择的道路上坚定如山、永不放弃。
“坚持自己所信仰的，然后一条路走到头吧。”
这些年，来到这个世界，秦如山迷茫过。前世的那些，似乎触手可及，却似乎又是一个梦。
那个“梦”，那样美好。而这个世界，什么也没有……没有她引以为傲的国家，没有她同生共死的战友，没有她视之若命的爱枪……那么，她为之努力的、为之奋斗的动力，似乎也消失了……所以，她选择了混吃等死，装模作样。
只是……
难道，换了皮囊，信仰便不再是信仰了吗？
难道，死了一次，誓言便不再是誓言了吗？
难道，重生之后，承诺便不再是承诺了吗？
我是秦思臻——秦思臻心中对自己说道——可我依旧是秦如山，既然我是我，那么信仰便永远只能是信仰、誓言永远只能是誓言、承诺也永远只能是承诺，该坚持的、该遵守的、该履行的便要坚持、要遵守、要履行。
因为，无论昨日是秦如山，还是今日是秦思臻，她的灵魂里一直都有着一些时空翻转也无法磨灭的东西。
那是她来自灵魂的渴望。
是她越过生死，也要达到的彼岸。
是她的灵魂能够安定的故乡，是她来的地方。
于是，在这一刻，热血再度澎湃，经由灵魂涤荡，烧灼着一颗年轻且强有力的心脏。
能活着，再朝自己梦之所在的方向多走一步，也是赚了。所以，自己要加倍努力地活着，活出自己的精彩！
秦思臻暗暗下定了决心。
林间的花蝴蝶翩然起舞，随着风翻身旋转，旋即飞向了明亮的天际。
这个夏日的午后，似乎这个世界并没有改变什么，太阳依旧灼热，穷人依旧家徒四壁，富人依旧家财万贯，好人依旧日日行善，坏人依旧无恶不作……
可是有一些人却迎来了真正的破茧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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