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冗长清晨
凌晨三点，漫长的一夜尚未过去。
在巡逻舰隐约的轰鸣声中，陇水主城区早已沉寂下来。街道无灯，两侧的建筑也已熄灭了灯光，仅有零星刚休班的人，或提着灯笼，或打着手电匆匆而行。
虽说陇水的治安是出了名的好，但由于白家族长隐退，新上任的主事白冶西力推对外贸易，近几个月来街面上出现的外地人越来越多，已发生了一宗杀人抢劫案，都好几天了，凶手还未被缉捕。
这个时间还是少在外面溜达的好。
空中的巡逻舰明显比以往多了几艘，舰上装载的探照灯时不时扫过城区建筑和街道，监控着异常情况。
然而探照灯的光是直的，并不能照亮每一个街头巷尾的角落。就在这样一个监控死角中，有两个人碰面了。
一人身材颀长，带着鸭舌帽，脸庞隐没在阴影之中。另一人则更猥琐，用黑色头巾罩住了整个脑袋，只露出一双不怎么友善的眼睛。
乍一看还以为是结伴去抢银行的。
“深更半夜的，臣委员找我有什么事？”鸭舌帽嗓音阴冷，语气不悦。
黑色头巾并不在意对方的态度，嘿嘿笑道：“堂堂白主事还有起床气这种小毛病。知道白主事刚上任，日理万机，臣委员自然不会无事叨扰。”
“废话少说。”
“臣委员自然是忧白主事之忧，才让我紧急送来消息。”黑色头巾眯起眼打量着鸭舌帽，似乎想捕捉下一刻对方听到消息的表情，“四个小时前，白冶东入境。”
“你说什么？白冶东？”
鸭舌帽惊诧的语气让黑色头巾很满意。
“没错，白族长的长子，主事您的大哥，白冶东。”
得到肯定答复，鸭舌帽反而镇定了下来。对方特意点名了白冶东的长子身份，就是在提醒他，现在享有的名誉和地位，本应是属于谁的。
鸭舌帽在沉默，黑色头巾则耐心等待。
半晌，鸭舌帽才开口问道：“他从哪个方向入境？你们掌握行踪了？”
“东边入境，我们的人在葡萄岭跟丢了。您也知道，你们陇水西边全是山林，跟踪一个人难度着实不小。”黑色头巾诉苦诉得诚恳，而后画风一转，上前一步拍拍鸭舌帽的肩膀，安慰道，“不过主事放心，他受了伤，走不远。”
鸭舌帽嫌恶地退后一步，冷笑道：“跟丢了？怕不是你们没能完成截杀的任务吧？”
黑色头巾对他的嘲讽毫不在意，转过身摘掉头巾，双手插兜向外走。
“话已带到，该怎么做，白主事自己掂量吧。”
鸭舌帽盯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由握紧了拳头。
臣缄掌握了白冶东要入境的消息，却不提前告知自己，摆明了是打着提前截杀的算盘，唯恐自己对兄长心慈手软，破坏了他让四安、陇水结盟的计划。
这种背后搞小动作的伎俩，着实令人不爽。
不过话说回来，大哥，你消失了整整十五年，在这节骨眼上回来，确实令人不安呐！
白冶西将鸭舌帽攥在手中，从偏僻小道走回坐落于主城中心的白家大宅。踱步思忖半宿，在天刚蒙蒙亮时，拨通了巡逻队长的专线。
电话嘟了两声便接通了。
“主事，这么早，又是通宵？”
“白启。”白冶西声音中透着疲惫，“你现在过来一趟，有事。”
早晨五六点钟的陇水主城可谓熙熙攘攘，上早班的人们或步行或骑着自行车，流水一般穿梭在街道中，颇有地球裂变前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感觉。
“看，白队长！”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们纷纷抬头，只见朝霞印染的天空中，一个身着巡逻队黑色制服的年轻男人无声飞过，消失在主城的方向，在身后留下一道笔直的白线。
年轻姑娘们更是驻足凝望，目光爱慕，口水四流。
白启在白冶西书房外的院子里落地，轻如雪片，未激起半点尘土。对着守门警卫点点头，他大步走入书房内。
白冶西负手立在窗边，听到动静转过身，直奔主题：“昨夜东部有人偷渡，你收到消息了吗？”
白启点头：“分队长已经跟我汇报了，不只是东部，北部、南部都发现了偷渡者。不过南部偷渡者已被抓捕了，北部和东部的还在搜寻。”
自从白冶西打定主意扩大外贸以来，偷渡案件显著增加。白冶西这么早把他召来，肯定因为偷渡者有特殊情况。
白启汇报完，静静等待上司发话。
“白冶东入境了。”
“什么？”这个名字陌生又耳熟，白启不太确定。
白冶西踱步到他跟前，二人身高差不多，但白冶西消瘦，稍微有些长的碎发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阴郁，白启则结实匀称，板寸头型望上去阳光又干练。
“我的大哥，白冶东。”白冶西补充说明，声音沉郁。
不怪白启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在他获得“白氏”作为第二姓氏的时候，白冶东已然消失了六年，渐渐淡忘在陇水人们的记忆中，仿佛这片碎土之上的掌权者，只有白家族长白智宏，而他的继承人，唯有白冶西，如今的白主事。
早晨七点是大坪铁矿厂的白班交接时间，替换夜班的工人们需要一直干到晚上七点，才能结束一天的工作。
矿厂东侧是一片偌大的厂房，北侧是一栋三层办公楼，紧挨着办公楼的，是二层高的矿厂食堂。
这个时间段的食堂人声鼎沸，夜班工人们大多都吃完早饭再回家休息。人来人往中，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一排一排的长条桌边猫过。所过之处，要么少了个馒头，要么少了个鸡蛋，有个倒霉的工友更是连刚刚端上桌的面粥都不见了，顿时引起一阵鸡飞狗跳。
林睦一边对着差点烫伤的手指哈气，一边心满意足的沿着墙根绕过厂区，去投喂秘密据点中两个嗷嗷待哺的新朋友。
“小睦。”
冷不丁有人从身后叫他，吓得他藏掖在裤子中的尾巴一紧，差点蹦了出来。
“林……林爷爷……”
穿着靛青工服但围着白围裙的老头瞅瞅他手上的米色布袋，无奈地摇摇头：“粥呢？那么烫都喝完了？”
林睦红着脸掂了掂手中布袋，挠挠头：“我倒塑料袋子里了。”
“那碗呢？”
“搁食堂门口了，您回去就能看见……”
“这布袋不是你姥姥拿来装米的么？你拿走了她今天怎么兑米？”
林睦讪笑，给了对方一个“你懂的”的眼神：“姥姥说今儿食堂还是您主厨，不用自己做，嘿嘿。”
林延一下乐了，摸了摸花白的眉毛。林睦给的那个眼神暧昧不明，他却很受用。他走上前，一直藏在背后的手捏着两个鸡蛋，递给林睦。
“拿着。小兔崽子，那么多一个人吃得完吗？”
林睦麻溜接过，塞进布袋里，厚着脸皮回应：“姥姥说我长身体呢，应该多吃点。”
林延摸摸他的脑袋，瞧着自个儿的“准孙子”瘦出尖角的下巴，疼惜道：“是该多吃点，以后爷爷会想办法给你留好吃的。不过要记住，不准偷别人的了，人家也是辛辛苦苦挣工分，不吃饱了哪有力气干活，没力气干活怎么养活家里人……”
训导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得一阵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动耳膜。
二人仰头望去，只见十数艘的艘巡逻舰飞临，在矿场上方停下三艘，缓缓降落，剩余去势不停地一路向东飞走了。
“这是怎么了？”林延纳罕道。
林睦盯着巡逻舰群飞走的方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匆匆扭身跑了。
“哎——”林延望着他猴子似的背影，摇摇头，“这孩子……不过这些巡逻舰怎么都跑山里去了？”
柳期醒了过来，许是因为这荒废了数百年的下水道无人问津，又或许是对夜里刚认识的小屁孩儿有着莫名的放心，她这一觉睡得极好。
地上的蜡烛早已燃尽熄灭了，下水道黑黢黢的，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凭着感知摸了摸驴友颈侧，确定对方还活着，只是依然昏迷。
摸索着来到洞道，顶开草皮，清晨的阳光洒落下来，令她眯起眼睛。、
正是盛夏季节，虽然陇水海拔比较高，但这个点的阳光也已具备了应有的温度，晒到身上暖洋洋的。
柳期掩好草皮，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蹲到溪边掬起一捧清水。
口感甘甜，无污染就是好。
喝痛快后，她洗了把脸，眼角余光蓦然瞥见斜对面的溪岸上端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面目俊秀，穿着雪白的像是古代的长衫，脑袋上还顶着一坨笔直的发髻。
若非此刻神清气爽、耳聪目明，柳期还以为自己做梦梦到了古装剧演员呢。
她扭着眉，这是昨夜那个的修士？
提起的心放下了一些。
想了想，她决定打个招呼。
“哎，哥们儿？”
话音未落，耳中突然捕捉到了天上传来的轰鸣声，很轻，但持续不断，越来越响。
岸边的茂密的树冠挡住了视线，看不见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柳期沉吟片刻，正准备上树观察一下，却被一路穿林而来的林睦叫住了。
“大姐！快藏起来！”
林睦一下窜到她跟前，长长的浅棕色的尾巴翘过肩头。
“大姐，一堆巡逻舰飞过来了，快藏洞里去，一共有十二艘呢！”
所谓巡逻舰在柳期的概念中就是热气球，四安便有不少，日夜飞在城市上空，充当巡逻队。不过这不是普通的热气球，经过科技和灵晶的双重改造，它的功能和战斗力不容小觑。
柳期直觉这些巡逻舰的到来，大概率上和驴友落到此处有关。想到驴友所在的无名组织以暗杀集团闻名世界，那么其成员出现的地方，统治者们如此大动干戈的原因也就可以理解了。
重新钻入洞道之前，柳期下意识看向山溪对岸。
那里空空如也，古装修士已然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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