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发现林延
这是一个十来平米的普通房间,中间摆着一张白橡木的床,正对面是一台旧电视,电视的左边是一个米色木纹的双开门衣柜,右边则摆着小小的梳妆台,台子上有不少瓶瓶罐罐。窗户在床的左侧,透进来白色的光线,照亮了底下的写字桌,和桌上整齐摆放着的书和笔,和桌前身板笔直的人影。
祁长青正在翻看着一本日记。
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时,他只顾着找人,别的什么都没看见。后来再来,才发现穿着长衫的自己和这个房间是如此的格格不入。仿佛是一个旅客穿越了数百年时空,来到了处处陌生的时代。
不是指他没见过电视,尽管电视已经老旧不堪,只是个摆设;没见过吸顶灯,尽管在这个废弃数百年的下水道里,灯和窗户都是夜明珠伪造的东西,而是指这屋里遗留下来的生活气息,平凡而有生气,和他在祁云山顶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
哪怕他来再多次,这个师叔费尽心思打造的裂变纪元前的普通房间,始终都不会接纳他成为房中一人,或者一物。
就跟他和师叔一样,朝夕相处、四目相对了上百年,终究还是两个世界的人。
日记是师叔留下的,有很多,把写字台下面的柜子塞得满满当当。字是钢笔字,和他自小习惯的毛笔字也迥然不同。日记里记录了师叔最后十年在这个地下房间里的生活,野间采花,溪里捉鱼,字里行间都是满足和惬意。
一种祁长青完全无法想象的生活状态。
他尝试过遵照着师叔的记录,清晨在溪边观察万物苏醒,然而他看着那些于他而言不异于朝生夕死的鱼虾花草,浑然不觉地就打起了坐;也曾试过捉鱼现烤,可哪怕鱼儿烤得再怎么金黄诱人,他依然没有任何食欲……
也许这便是师叔始终不接纳他的原因吧?师叔修的不是长生,至于是什么,他至今也想不透。
即便如此,祁长青每隔一段时间便要来到这个房间,抹去浮尘,加固阵法。好似隐隐期待着,师叔不是境界凝滞而陨落了,而是暂且失踪,终有一日会回到此地。
届时她若看到这个房间还维持着原状,想必会很开心吧?
祁长青收起日记本,席地而坐,闭上双眼进入冥想状态。黑暗中只觉天地悠悠,有击鼓声跨越亿里,渺渺传来,将地面上响动的人声都掩盖了去。
只要不破坏师叔的房间,不论这些人来做什么,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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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极轻的噗声响起,溪涧上方高处的夜空中,一朵浅白的云朵缓缓绽开,融入夜色之中,仿佛和其他云朵没任何区别。
“吱吱!”小猴子趴在白启背上,毛茸茸的手臂箍着他的脖颈。一路上它难得安分,想来是有点恐高。
也是,它爬过最高的树也就十来米,哪里比得上现在上百米的高度,看都不敢往下看一眼。
“马上就到了。”白启安抚道,朝着那朵颜色低调的云彩飞去。
刚一落地,只见溪边矮丛窜出一道身影,是副队长白堂。
“老大,长方形的东边线就是这里。”白堂指着山溪说道,“溪对岸就是麦山了,我让警员带着警犬去搜寻过,对面确实没有刺猬的气味……呃,这猴子……”
稳稳蹲在白启肩头的小猴子正冲他吱吱唧唧地挤眉弄眼。
“不用管它,说正事。”白启点头,“有没有发现异常?”
“我让阿罗跟你说。”白堂说着,捏着拇指和食指伸进嘴里,吹了一个类似夜莺的啼叫的口哨。
很快,一个人从远处小跑着过来,脑袋上还顶着一个杂草编成的帽子,远远一看就跟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似的。
“队长。”阿罗行了礼,拿出一张地图,打着手电照亮了给白启示意,“经过观察周围的山势和水流,我们发现这个地方非同一般,所有地方都和猜测吻合,咱们左手边属于葡萄岭的这座山头,高度比这里就高出了几十米……”
“说重点。”白堂拍了下他的脑袋。
阿罗脸一热,忙住嘴想了想,道:“这里是葡萄县城区遗址,自古以来城市都建在地势低又平坦的地方,所以我们确定这底下就是城区废墟,很可能有封闭的地下空间。”
他说着踩了踩脚下。
白堂接过话头道:“没错,老大,如果刺猬掩盖踪迹是逃犯指使的话,那逃犯很有可能藏在地底下。我们仔细搜遍了这条山涧一个多公里的范围,没有在地上发现踪迹。对面麦山地质脆一些,倒是有不少山洞,但警犬在溪对面又没闻到逃犯和刺猬的气味……”
他还没说完,一个警员在不远处轻声叫道:“老大。”
走近了,发现白启也在场,忙行礼,改口道:“队长,副队长,我们在山溪下游五百米处发现了这个人,鬼鬼祟祟,很可疑。”
他把一个瘦高的小老头推上前,那老头穿着靛青工服,双手被手铐反绑在身后,脸上依稀还有未干的泪痕,神色畏惧又悲痛。正是寻找林睦的林延。
林延每走一段路,就点燃一缕沾着血的棉花,到达这条溪涧时,燃烧的棉花上蒸腾而起的血雾终于不再向东飞去,而是在空中盘桓了片刻,直接钻入地底下。林延一看就急了,好端端的,林睦怎么会在地底下?血囊没发生变化,难道是被活埋了,还剩了一口气?
一想到最后查看血囊还算正常,也是在好半天前的下午。郝大夫用针把血囊挑破,林睦留下的鲜血都被棉花吸了个干净,血囊已然失去作用。如今哪怕人死了,他也不得而知。
林延只觉得心中一凉,手抖着开始挖脚下的土,然而他没铲子,哪里挖得动。
“小睦啊!小睦!”林延颤悠悠地喊,希望林睦能回答他一声。
地上的草皮都没能挖开,他就被警员发现了。
“老头,快说,深更半夜的在这山里做什么?”叫做阿杰的警员又推了老头一把。
白堂制止了他,打量了林延片刻,放缓语气问道:“大爷,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延。”
经过这么一遭,林延的心绪平复了一些,但看见这么多警员在诘问自己,心脏不由得砰砰跳动。作为一名变异种,这辈子最害怕的无外乎这些身为进化者的警员。往事历历在目,他相识的变异种们,一旦暴露,无不丧命在无情的执法者手下。
“大坪铁矿厂的工人?”白堂看见了他胸前的标识。
“是……是。”林延极力克制心中紧张。
“你似乎哭过,为何?”
“我孙子走丢了,我从下午找到现在都没见着人,急的。”林睦生死未知,林延说这话时情真意切,又是着急又是担忧。
白堂疑惑道:“这里离矿厂可有六七公里的距离,连山路都没有,你孙子会跑到这地方?”
幸而出发之前,林延还没看到巡逻舰撤离,为了应对被警卫发现的情况,郝大夫帮他打了腹稿。
“警官,有工友亲眼看到我孙子跑进山里了。厂区东边都是连绵的大山,我一进山就迷了路,只能乱转悠。我孙子指不定也是迷路了……”
白堂点点头。一番问答下来,除了这个时间来到这个地点很可疑之外,这老头倒是没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说来也是因为他皱巴的老脸上依稀可见的泪痕帮了大忙。
白堂看向白启:“老大,您怎么看?”
白启的看法和他差不多,开口道:“带下去检查一下,没问题的话,就让他先待着,等我们完事儿再帮着找找孙子。大爷,你孙子叫什么名字?”
“林……林睦……”
林延更忐忑了,心跳快到跟要心脏病发似的。白启口中所谓的“检查”,他再熟悉不过。那是脱掉全身的衣服,出了检查有无可疑物品之外,最重要的事检查身上有无变异的地方。十五年前的一场变异种大清洗,让他不少朋友都经历了检查,从而暴露出变异种的身份。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些朋友。其中几个在他身上留下了血囊,血囊也一并枯萎了。
血囊枯萎,人不复在。
“警官,我孙子还没找着,让我赶紧去找他吧!”林延鼓足了勇气争取道。
阿杰压着他的肩膀道:“快走,废什么话!”
没过一会儿,阿杰用脚踢着林延回来,林延光着上身,连上衣都没穿回去。
阿杰汇报道:“队长,副队,这人身上有问题。”
他说着让林延转过身,背对着二人。只见那皮包骨似的干瘦的背上,星罗棋布着一个个脓包,乍一看甚是可怖。难怪阿杰用脚踢他,万一这是什么传染病,手粘上了就被传染了呢?
白堂打开手电,也没敢用手,仅是照亮了凑近观察。
“警官,我跟这位警官说过了,这是疖肿,我长了好多年,一直都没治好。正巧今天去医务室拿药了,郝大夫开的笺子还在呢。”林延忙解释道,“警官放心,这不是传染病,我孙子都好好的。”
“处方呢?”白堂闻言问道。
阿杰忙把一张巴掌大的纸递过去,纸上还带着折痕。
哪怕是过了数百年,医生开的病例药方看着依然是天书,一般人想仿照说容易容易,说难也难,全凭天赋。林延问过郝大夫,既然要装疖肿,何不把字写清楚了。郝大夫呵呵笑着说:“写清楚了反而是个破绽,指不定有警员在我这看过病,知道我的字迹除了自个儿,谁也不认得。”
如今一看,郝大夫的心思确实细腻。白启、白堂和阿杰几个人从鬼画符似的处方单上,虽然怎么也认不出“疖肿”俩字,可这东西的可信度是有的。
“队长,副队!”阿罗又跑过来,一脸兴奋的汇报道,“下游五百米处有发现。”
白堂眼睛一亮,看了看白启,转而对阿杰说道:“先这样,人交给你看着,我们先执行任务。”
“不可随意动粗。”白启补充道。
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阿杰狠狠剜了一眼林延,往地上呸了口唾沫。还以为抓住了逃犯同伙,立下大功一件,没想到只是一个带着恶心皮肤病的糟老头子,真是倒霉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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