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酒鬼
青衣道人笑意盈盈站在由泥巴糊成的低矮院墙边，如同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在相聚般，轻呡一笑，平平淡淡。
相貌普通，气质普通，衣着也是普通，就像邻里坊间随处可见之人，不管怎么看都是那般平淡无奇。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人生大乐事，不过如此。
不过，对于西唐而言面对这昔日故人，又哪里任何乐事，此刻他只觉寒芒在背，满肚子苦水难言。
名为西唐的年轻酒鬼抱着酒坛，难以置信又苦大仇深伸手指着道人，手指哆嗦了半晌才无比痛苦哀嚎起来。
“你怎么又来了啊！”
青衣道人徐徐走进院中，如同远行归家之人，在院中一张小凳上坐下，卸下疲惫，这才看向西唐纠正道。“这处地方，我是头次来。”
西唐一愣，改口重新哀嚎。“怎么又是你啊！怎么哪里都有你啊！”
青衣道人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乐乎个屁！我跟你说，你可别糟蹋人家夫子的话，学宫里那几位，那个不是面和心不合，蝇营狗苟，真当所有人都是傻子啊？
你我也是八竿子打不着这朋友一词，别他娘的拿那些狗屁倒灶的话来恶心我，我怕折了寿。”
青衣道人端着坐姿，似笑非笑。“那就说说理。”
名为西唐的酒鬼，又是一愣，同时也是一僵，想到了某些可怕的事，呆立当场。
“放心，我这次来不是为你。”
西唐眼中又恢复神采，偷偷瞧着青年道人，琢磨着这话能有几分真假，半信半疑道。“当真？”
青年道人轻笑点头。“当然。”
西唐长舒口气，眼前人似乎都变的顺眼太多，颇有些狗腿子般讨好笑道。“平山啊，你这怎的有闲情逸致到了我这来，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青年道人斜眼一看西唐，玩味道。“山主让我问你一声，可在外面野够了？”
西唐顿时又脸色一变，大惊失色，腿肚子都好似要打起颤来。
“赵桃花！”
“逗你呢。”青年道人继续道。
“我来看看那位老脊梁骨，八百年春秋，一世不肯便通，其心其志之坚，恒古难寻，可敬也可叹。”青年道人收敛笑容微微低下眼帘，闪过一丝敬佩。
西唐也正经起来，眉头深锁，试探的问道。“事竟如此，当真是没有其它法子了？”
青年道人点点头。“都耗了百年了，夫子们是下定决心了，无力回天。”
西唐犹不死心，继续追问。“八山十二府，桃山可是首山啊，也……”
青衣道人摇头，提醒西唐道。“桃山三十六峰，七百二十里，已然百年花未开了。”
西唐一惊，漠然不语。
挥挥手，青衣道人驱散忧愁，继续笑道。“不提这些，我有预感，此次而来会不虚此行，所以我来了。”
有风吹来，泥院斜倚长竿竿首青铜随风轻摆，发出一阵阵悦耳清脆铃声，日光下，更觉使人清净。西唐羡慕的看着那串青铜铃铛，似有垂涎意味向道人问道。
“十二口剑，一方印玺，夫子们怕是不会轻易松手吧？其余种种也多是有了定数的，我实在不明白，你能得到些什么？凭心而论，怕是那些，也比不过这根长竿顺手吧。”
青衣道人笑笑，不做解释。
转头又看向西南，千山万水间却远不止万里的地方。
那儿，有座山，有座三十六峰七十二里的大山，有座三十六峰七十二里且皆种桃树的大山。
百年花未开，等一场春风来。
……
……
出小城东门，东门下常年驻守的老迈兵卒对于余安的点头行礼视而不见，只是立刀站在墙边，指挥着一个高瘦少年将一块大石搬进搬出，来回在城门下折腾不休。
余安也不以为意，他本就性子有些木纳，这两年往返东山，对于这位对小城略有薄功老迈兵卒的不待见早就习以为常。
行过礼后，就继续向东，一路直上日出处那座仿佛通向云端的高大山峰。
书院建于半山，依山而立，书院二层小楼上是观景最佳之所，可远望西山，俯看北山半壁，观小城坐落，赏枫林渡口长河。
余安每次到这都会觉得心中舒畅，只是偶尔会有些难以想象，偌大东山近乎绝壁，究竟何人有如此通天手段，又行这大费周章之事挖山建院在这绝壁东山。
蜿蜒陡峭山道，更是不知费尽多少心力。
当真叹为观止。
先前余锦跑来说，夫子传下话来，今日要拷问功课的，一个个的过问，又该到日落而归了，让余安不用在等。
余安远望小城，还是等了一会，书院果真传来夫子问难声和童子磕磕巴巴回应声。
向书院长望，正巧可以看见余锦正坐时半张小脸，同时也在向此处观望，乘无人在意时偷偷对余安比画了一个鬼脸。
余安轻笑着走向自家那头缺了只角的青色老牛。
身后先前磕巴童子传来一阵哀嚎，余安向后回望，有青砖高墙挡住视线。
却有一枝出墙而来的桃树梢头。
含苞待放，却未曾花开。果然不如自家桃花早开。
余安摇摇头，心中又暗暗为这位依旧还在哀嚎的学子祈祷，希望别被揍的太狠，贪图玩乐，回家怕是还逃不过一顿板子。小城的父母可都是一个模样，狠着呢。
余安牵着老牛，一路向山下去。
背后可听见另外学子回夫子问难声，书声琅琅，如水润心田。
……
枫林渡口，因两岸多有枫树，秋日初临时，数里枫林长红一片，白水红叶，此而得名。
枫林渡口枫树高大挺拔，大河之处常年蒙雾，难见对岸远景，就算在东山之上，所见的也不过有数枫林，似乎无尽头。
这些年，余安每次来渡口，所见的也只有一位老艄公，所行所事也极有规矩。
每日忘返两岸不过来回五趟，绝不妥协。
余安来时，不见撑渡小船，应该是在对岸，算算时间能赶上早间老艄公的最后一趟来回。
估摸过了半晌，对岸终于有了动静。
远远的可见有小船行来，船上艄公三四人。
有女郞鸣笛，萧声婉转，长袖白裙，如梦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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