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道人
大瓷瓦缸里，桃树不过三两分叉枝节，主杆分节枯黄，已然是失了生机，主杆一侧不知何时又新生一枝节，之上桃花一点，花成半开。
“都说咱这城里养不出桃花，水土不好，以前花没开也就算了，现在总算是能让那些听风是雨的人瞧瞧，咱家的这桃非但没死，还开了花。
头顶梧桐，门下桃花，青砖白瓦，深巷人家。你瞧多清雅，以后啊说不定也能开家书院。”
“我看……”
黑土之上的树皮以然枯黄，单是一小分支，余安并不觉得能够活过二月，只是看到小丫头越说越开心的模样，不想扫了她的兴致，话头在口中一转又重新吞了回去。
眼角余光扫过门前，余安又将头从桃花上移开，大门外有人矗立，下颚微抬，正打量着门庭上早已斑驳暗淡的黄纸符簶。
这是个头立莲花冠，腰配剑，手持竹牌，身着天蓝道袍的青年道人。
笑意盈盈间温润清雅，又觉出尘飘逸，非远非近，不似人间池中物。
道人向余安微行一礼。
小城有不成文规矩，不相熟的客人要问过主人方能入宅，逾越便是不吉，要遭人嫉恨。
道人想来也是知道一些，也不进门，就在门口等着。
余安走向前，开口询问。“道长有事？”
青年道人笑着道。“可能进府饮上一杯茶水？”
余安点点头，请道人入宅。
步入院中，道人在桃树边停下脚步，细细打量着这株门下桃花。
思索片刻后，又轻轻皱眉，似乎有些失望，想了想，道人对余安道。
“你这株桃花开的早，也很喜庆。”
余安点点头，却不附和。
余氏老宅原本也是大户府邸，可余安记事起，老宅一直只有三人，偌大的宅子常除去住几处略做修缮，其余便多已破败，单从这前院边角脱落的青砖碎瓦就能看出。
道人眼睛扫过老宅，又笑着对余安道。“家师不爱闹腾，总说清净，喜桃花，你这株早花我有意买下，主人可能割舍。”
余安摇摇头。
道人看着余安。“若是价钱缘故，是好说好商量的，总不会亏了你家。”
“不卖，不卖。”
余安不曾反应，小丫头倒是首先跳了出来，虽然平日里小丫头总是埋怨这桃树不开花，实际上心里也是在意的。余贵故去后，丫头对老宅中的一切都很是在意，就连一砖一瓦都是看的紧紧的，不许任何人动弹分毫。
小丫头瞪着眼睛，语气极为不善。“余安，给这道士倒杯水，喝完赶紧滚。”
那青年道士眉头一蹙，顿觉不喜。
对于这小城的普通人家，他有底气，实在不会放在心上。背靠师门，道人见的那个不是对他毕恭毕敬称呼上句仙长，如今好言讨要这株桃花，眼前这对兄妹语气如此无礼，却是他有些难以接受的。
余锦从来鲁莽，眼前道人气质风度一看便知是极不简单，小丫头出言无礼余安顿时觉得有些不妥。
余安伸手压住炸毛的余锦，又向道人歉意道。“我家小姐年幼，少不更事，言语得罪处还请道长莫要怪罪，只是您想来也是明白这株桃花是决计不会卖的。”
原本听到余安前半句，青年道人眉头渐平，余安后半句出口，道人眉头复又皱起。
道人眼中一闪，又恢复如常，自是依旧气度不凡语气平淡笑道。“这花我很喜欢，若是我执意要取呢？”
余安骤然警觉，浑身汉毛都立了起来，伸手一拉先将小丫头拽到身后。
“叮当，叮当。”
一阵铜铃声响起，余安顿觉浑身轻松。
青年道人一顿，转头看向门外，门前路经一位青衣道人，扛着一根顶端挂有青铜铃铛的长竿，悠哉悠哉穿过老宅门院。
青年道人低头思索片刻，脸上笑容重新升起，向余安告了声罪，还是风度翩翩，转身离去。
余安心头疑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起事终只是一瞬之间，仿佛错觉。
小丫头余锦从余安背后伸出脑袋，看看空无一人的门外，拍了拍小胸脯，后怕的道。“余安，刚那道士真的好吓人啊。”
“还不都是你惹得？”
小丫头吐吐舌头，调皮可爱，毫无悔意。
余安笑了笑。“去，好好洗漱整理，今日要见夫子的。”
余锦点点头，忘了之前不快，蹦蹦跳跳穿回院中。
余安看了看门前桃花，转身也进了内院。
后背却已然湿透。
吃过早饭，余安从后院牵出牛车，带着小丫头穿街过巷，先从梧桐巷子开始，接过邻里的学子稚童。
很快，牛车中自然是喧闹一片了。
牛车缓缓前行，即将走出梧桐巷子，鼻尖飘来一阵清香，酒香四溢。
余安眉头舒展，神清气爽。
经过巷口一处土泥糊成的小院时，余安侧头望去。果然，巷口那名为西唐的年轻酒鬼又开始酿酒了。
并未停下招呼，余安牵牛缓缓向前。
嫌弃车内吵闹，余锦掀开牛车帘子，坐到前头，一侧头，目光看向小院。
泥墙边，一根长竿倚靠墙壁，古朴青铃悬挂竿首，已然出墙来。
……
西唐是个出了名的酒鬼，小城近乎无人不知。
好酒人，识酒香，西唐好喝酒，也好酿酒，更是能酿好酒。
坑蒙拐骗，上山下山，使了些不能为外人道的小事，西唐最近又得了些好料，自然是浑身畅快无比。
心情好了，就要过过嘴瘾，多喝了几坛子好酒，大睡几日，今日才算清醒过来，于是清醒的西唐又念起了酿酒的心思。
不过好心情不长久啊，春意勃发，万物生长，本是酿酒的好日子，自家却在今日来了位恶客，西唐自觉当头被浇上一盆冷水，却是万念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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