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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画画这件事


  三天后,何田田醒得很早。

  省城医院本来就人满为患,又接收了大量这次袭击中的重病号,床位比以前更加紧张。

  因为病人太多,何田田这间本来是单间病房,硬是挤进了三家病人。

  清晨蒙蒙亮的天光里,病房里陪床的家属横七竖八睡了一地。

  何田田听着隔壁床的病人家属在疲惫地打着呼噜。

  医院里的清洁工还没有开始打扫。

  打开一条缝的窗户外,吹进了一阵花香,让病房里的气味好闻一点儿。

  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她想它们跟她醒得一样早。

  不管她睁开还是闭上眼,眼前都漆黑一片。

  失明让她的生活变得精确起来。

  何田田现在知道了从她的病床走直线去洗手间,需要走33步,从病房门口走去电梯需要走150步,然后右转再走20米。

  现在她觉得青年靠脉搏计时的本事,十分实用。

  也许过不了多久,自己也能学会了。

  看不到之后,何田田才发现原来生活里很简单的事情,都变得很困难。

  事非经过不知难,这句话真是沉重。

  臆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有多远,不自己经历过,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在这短短几天里,何田田尽量让自己逐渐习惯在黑暗中的生活。

  她也开始做好了作为盲人度过余生的准备了。

  失去了视觉之后,她的听觉触觉嗅觉都变得更加敏锐起来。

  此刻,何田田躺在病床上,闻着窗外的花香,她想着窗外的春天现在一定非常热闹吧。

  她想着到底什么时候,她才能靠嗅觉分辨出窗外的庭院里,到底种了几种花。

  沁人心脾的花香,在静悄悄的早晨,显得更加浓郁起来。

  她听着清风拂过庭院里的花树,花枝颤动,树叶簌簌。

  地上落叶被轻轻卷起。

  她想也许以后她能听到花朵萌发,新叶生长的声音。

  虽然眼前一片黑暗,但是何田田逐渐学会让心中充满了光。

  她在心里描摹着五光十色的世界,仿佛她并没有失掉视觉一样。

  现在何田田最担心的是,如果她的余生都在黑暗中度过,她终有一天会忘记这个世界本来的模样。

  这几天,她把所有能做的检查都做了一遍。

  在各种检查的间隙里,她抓住老师,仔细问他盲人画家到底是怎么作画。

  廖天鸿告诉她,大家的方法不同。

  有人靠手指的触觉,各种颜料细微的不同都用手指来分辨。

  有人靠嗅觉,画家特制了各种味道不同的颜料,以此作为分辨颜色的依据。

  然而最重要的是,这些盲人画家,他们都有很得力的助手。

  其实他们还是没法一个人独立完成一幅作品。

  这一点对现在的何田田来说,太过沉重了。

  一个从十四岁就开始独居生活的姑娘,突然要接受她以后不能单独作画的这件事,未免太沉重了。

  廖天鸿不想刚给了她希望又来打击她。

  他看她现在情绪高昂,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她这一点。

  即使是并不多愁善感的他,一想到何田田坐在那里调颜色,问这个颜色浓淡深浅的样子,他就觉得有点心痛。

  这不该是她过的生活。

  何田田觉得这些步骤和方法听起来就很艰难。

  很多事情,她都要从头学起了。

  但是只要能继续画下去,她什么都愿意做。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她是这么热爱画画。

  如果她不能画下去,她都不知道她的人生该如何继续了。

  她三岁起就跟廖天鸿学画。

  实在太小了,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她自己完全没有记忆了。

  但是她一直觉得她会去学画,完全是被她爸爸何蓬远忽悠的。

  最初何蓬远让她学画,找的理由是说她妈妈冯雅文生前非常喜欢画画。

  她妈妈冯雅文,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孤女。据父亲说,她性格很安静,唯一爱好就是画画。

  冯雅文和何蓬远相遇在东北的边陲小城雪城,何田田也出生在那里。

  本来他们的生活十分幸福,然而何田田出生的时候,冯雅文死于难产。

  祸不单行,不久之后他们的房子又遭遇了火灾。

  一夜之间,往日的幸福灰飞烟灭。

  冯雅文过往生活的痕迹几乎被这把火付之一炬。

  除了何蓬远拼命从火海里抢救出来的几幅不露脸的自画像,她几乎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何田田跟母亲的唯一联系,就是她脖子上挂的红宝石项链。

  据父亲说,那是她母亲怀着她的时候,她亲自雕琢的。

  那不只是项链,还是护身符,饱含着冯雅文对她未出世孩子的期许和爱恋。

  何田田也从小就戴在身上从未离身。

  冯雅文死的时候,何蓬远还非常年轻,这么多年他没有再娶,一个人辛苦地带大了何田田。

  何田田印象中的父亲永远开朗大笑着,脸上没有忧愁。

  无论她想要什么,父亲都能满足她。

  小时候何田田一直觉得父亲无所不能。

  然而父亲的死,让她明白父亲也是血肉之躯,他不是超人。

  何田田逐渐长大之后,越来越能体会当年父亲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凝视着母亲自画像,越理解他,也就越觉得伤心。

  可恨时光不能倒流,她没法去安慰父亲,没法对父亲说:“我也很想我妈妈。我好希望能见到她。爸爸你别伤心了,你还有我呢。”

  这些话她那时候从来没有说过,也不懂得说。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回忆中小小的自己走过去,对着父亲撅着嘴抱怨说:“爸爸你又再看这几张画了,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你快来陪我玩。”

  然后父亲收回他凝视着画的目光,好脾气地蹲下来,看着她对她微笑地说:“喔,那爸爸不看了。甜甜你要玩什么?爸爸陪你玩。”

  那几幅挂在书房墙上的自画像中的女子身姿窈窕,她每次看到都想,不知道画中人转过身来会有多么美丽。

  她一直在努力着,希望有一天她能穿过遮在画上的迷雾,画出母亲真正的样子。

  她父亲总是对她说:“只要你学画有成,你就能按我说的样子给你妈妈画一张露脸的画像了。”

  她也一直渴望能用画笔画出妈妈的样子,这也是她小时候画画的重要动力。

  可惜这么多年里,好多次她觉得自己可以跟父亲合作完成画像了,但画出来的肖像,父亲却总是不满意。

  每次都是她怀着极大的希望作画,然而何蓬远总是皱着眉头说:“还是不像,不知道哪儿不对。”

  直到父亲去世,她都没有画出一张让他满意的母亲的肖像来。

  她也曾偷偷央求老师画一张她的母亲。

  她真的想知道自己差在哪里。母亲到底长什么样。

  廖天鸿没有拒绝她,干脆利落地说:“画你妈妈可以,我给你打九折。等你赚够了请我画肖像的钱,我就给你画。”

  可惜在何田田知道了廖天鸿画的价格之后,她觉得还是她自己自力更生更靠谱一点儿。

  父亲去世之后,她还保留着觉得自己画技进步了,就给母亲画一张肖像的习惯。

  只是现在换成了廖天鸿对她说:“不像,你的水平还不够。”

  从小到大,都有各种狂蜂浪蝶围着父亲转。

  何田田幼儿园的时候也羡慕过别人有妈妈,回来问爸爸:“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为什么我没有?”

  父亲那时候把她抱在怀里,温柔地对她说:“你看,画上这个就是你妈妈。我们每年去墓地就是帮你妈妈扫墓,她的一部分埋在那里。你有妈妈啊。你妈妈她是个仙女,她的灵魂住在天上,如果你乖,就会在梦里见到她。”

  小时候的她对爸爸的话笃信不疑。

  有位对她很好的漂亮阿姨问她愿意不愿意有个新妈妈,她都回答说不要,我妈妈是仙女,你不是仙女。

  仙女妈妈经常入梦,然而每一次何田田都看不清她的脸。

  冯雅文之于她,永远像墙上的那几张画一样毫无真实感。

  这些年她始终没有画出一副母亲来,可画画对她来说已经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了。

  她不再思考为什么她要画画。

  小时候她也曾为此郁闷过。

  她每天雷打不动都要做功课,别的小朋友却能开心玩耍。

  她干嘛一定要如此苦逼地跟着师父学学学画画画呢。

  她还总是被师父骂的狗血喷头,这不公平啊。

  随着她逐渐长大,何田田慢慢不再抱怨也不再有疑问。

  画画这件事已经跟她的生活融为一体。

  她开始全身心都沉浸在画画里。

  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构图结构,她看到花草树木、虫鱼鸟兽、日升日落、人来人往,眼睛所至的大千世界,她第一反应就是如果把这些画下来会是什么样,她该如何把它们画下来。

  画画几乎成为了她的本能。

  至于她开始学做藏书票,也完全是因为父亲是藏书票收藏家。

  何蓬远呕心沥血,收集了很多不世出的藏书票珍本。

  从小爸爸就热衷猴子献宝一样,给她看他的各种收藏,向她讲每一枚藏书票的源流故事。

  父亲深入浅出娓娓道来各种小故事,而她从小耳濡目染,自然也觉得藏书票很有意思。

  那些黑白彩色的方寸之间好像有魔力一样,让她沉迷其中。

  于是她就很自然地开始学习刻藏书票了。

  直到父亲死后,她家破人亡从魔都逃亡时候,她靠画画找到了工作,这才意识到,自己从小学的画画,还是一门让她吃饭的本事。

  那时候她十分庆幸如此废柴的自己,居然有这样一门可以谋生的技能。

  而现在她瞎了。

  她的绘画之路即将走到尽头。

  在此时她才发觉原来她是这么喜爱画画,无论她遭遇什么样的困境,她都想继续画下去。

  不为那些不是理由的理由,仅仅因为她爱着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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