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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入伍


  第二十七章入伍

  最后的一次暗杀中,凶手炸毁了他母亲的留给他的藏书馆。照顾了他和母亲两代人的顾家老仆,苗妈妈也死在那场爆炸里。

  爆炸那天,要不是那天他突然心情低落,没有像往常那样去藏书馆看书,而是直接跑去了母亲墓地,没能按时回家,那么死的就是他了。

  到现在他都没有弄清楚那次袭击的幕后指使到底是谁。

  苗妈妈的死极大的刺激了他,不管过去多长时间,他都忘不了那天的血色夕阳和满地鲜血。

  那时候在他胸腔中燃烧起的怒火,到现在依然在他心底里无声地燃烧着。

  他对着漆黑的半壁残垣发誓,他要血债血偿。

  当时凶手很快落网,被警方当场击毙。

  而死在凶手手里的无辜的人却无法复生。

  暗杀他的幕后指使也成为了一桩悬案。

  顾子鸥为了保住他的命,慌不择路去找曾锐,让他帮忙送云逸舟参军。

  本来云逸舟的年龄还差几个月才到十八岁,不够参军的标准,可是显然黑手是下定决心不让他成年了。

  曾锐最终答应了顾子鸥的请求。

  云逸舟入伍的那天魔都下起了小雪。

  他站在雪地里,整个人都冻僵了,熊熊燃烧的怒火被他锁在了心灵深处。

  周围的新兵们都非常兴奋,他们脸上都是对即将到来的军旅生活的向往。

  而他站在队伍里,跟这一切都格格不入。

  好像那飘雪的灰蒙蒙的天一样,他的心也冰封着。

  他不知道他的未来,也不知道军队是否真能庇护他。

  一切都浸润在血色里,让他惶恐愤怒,而又不知所措。

  敌人始终藏在暗处,狡黠狠毒,而他就是祭坛上的羔羊,伸着脖子等待死神来收割。

  他没有什么理想,他跟大家完全不同。

  他不是怀着崇高理想要去保家卫国。

  他也不是平民子弟,希望接受锻炼以后,复员回家多一条出路。他参军的唯一目的,就是活过十八岁。

  他不知道云顾两家到底如何讨价还价,父亲才终于同意让他参军。

  事实上,在最后一起血案发生之后,他连父亲云浩也无法信任了。

  那时候的他怀疑一切人,他完全不知道危险的暗箭会从哪里射出来。

  他终于知道人类为了钱到底能够有多么凶残。

  他都有点绝望了。

  他以为父亲即使不是帮凶,也默许了这些骇人听闻的谋杀。

  那时的他十分痛苦。

  他怀疑着一切,又完全不愿意相信父亲会如此冷酷。

  虽然父亲从小就偏爱哥哥,有时候他甚至觉得父亲根本就是恨着他的。

  但是在内心深处,他又觉得,父亲再怎么恨他都不会要他死。

  如果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想让他活下去,那这个世界也太残酷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即使他不如哥哥讨人喜欢,但父亲真的就这样要将他除之而后快吗?

  他站在新兵队伍里,等待最终接兵的人,领他们上火车的时候,他依然在不断地思考他存在的意义。

  他小时候曾经向父亲哭喊过,如果你不希望我存在,为什么要生下我?

  当时父亲的回应,是一个响亮而沉重让他的嘴角流出鲜血的耳光。

  等到他快要18岁的时候,他终于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傻,会当面质问父亲,挑战父亲的权威。

  但他不再去追问,不代表他知道了答案。

  这个疑问,始终存在他的脑海中。

  他始终不知道那天父亲和顾家的协议内容。

  顾子鸥一直对此守口如瓶。

  那时候他沉默地坐在云家华丽高大的房子前厅的台阶上,等候云顾两家讨价还价的结果。

  不时有激烈的争吵传过来,好像他们立刻就要打起来了。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偶尔能听到一两个愤怒的字眼,基本都是脏话,例如“biao子”“杂种”“禽兽”之类的,他只想堵住耳朵。

  大厅里的人都是他的骨肉至亲,而他们撕下文明的外表之后的撕咬,犹如未开化地区吃人的生番,这种反差令他十分恐惧。

  此刻他觉得自己不是人,他只是联系云顾两家六百年盟约的一件物品。

  他们吵的是他的前途,却没有人真正关心他的想法。

  秋日明亮的阳光照着他,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却丝毫感觉不到温暖,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他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被冻结了,他不想死。

  但他的命运,已经不在他自己的掌握之中,他只能坐在那儿,等待结果。前路是生还是死,他一无所知。

  云家的仆人们都离得他远远的,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仿佛他身上有什么病毒只要接触他就会传染,又仿佛他是什么危险至极的东西,沾之即死。

  几天前苗妈妈刚死于非命,他也知道仆人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当他把台阶上大理石的每一条微小的花纹都印在脑海中的时候,大厅里的大人们最终商量出了结果。

  他们派人喊他进去。

  舅舅告诉他,他父亲云浩最终同意让他去参军。

  那时候他觉得全身都要虚脱了,出了一身冷汗,差一点就哭了。

  那时候父亲英俊的脸上,少见地出现了一丝犹豫和温柔。

  他望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起眉毛来呵斥他。

  父亲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一刻钟,最终对他说了一句:“到部队不要给云家丢人。”

  尽管如此,他依然没有放下对父亲的怀疑。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铅灰色的天空中纷纷扬扬飘落的雪片的时候,总觉得下一秒站台上就会出现暴徒,开始朝人群里扔危险品。

  或者暗杀者会走到他跟前,抽出雪亮的匕首捅进他的心脏,一刀毙命。

  他望着周围雀跃着的年轻的士兵们,他心里却觉得这里马上就要变成鲜血横流的屠宰场了。

  在这样惊恐绝望悲伤的幻想中,他终于看到了来接兵的长官曾锐。

  曾锐后来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大吃一惊。

  因为云逸舟的样子跟当年他大姨顾子雅参军时候的神气像极了。

  他们的眼睛里同样充满了生活的希望破灭之后激愤痛楚。

  不同的是,顾子雅的眼睛里还有不顾一切追求自己道路的坚定。

  而云逸舟的眼睛却毫无生气,一片死寂。

  好像他不是将满十八,而是病入膏肓,马上就要步入死亡。

  然而云逸舟对此浑然不觉。

  他知道他年龄不够,顾子鸥是托了曾锐才让他能参军。

  那天在雪花飞舞的车站月台上,他第一次见到曾锐。

  曾锐身高一米九二,晒得黝黑的脸膛儿,魁梧强壮,站在那里不说话,就给人很强的压迫感,浑身都是真正的铁血军人才有的气势,整个人好像一件杀伤力巨大的人形兵器。

  曾锐的目光扫到谁,谁就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移开了目光,没人有跟他对视三秒的勇气。

  除了云逸舟。

  幸而他的目光没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这让云逸舟松了口气。

  后来他才明白,曾锐当时是专程为他而来,他这个级别的军官本来不会来接兵。

  曾锐是云逸舟的大姨顾子雅在部队认识的战友。

  他们是同期入伍的兵。

  曾锐也是顾子雅在军中最好的朋友。

  顾子雅牺牲之后,她的遗物是曾锐亲手送还顾家的。

  顾子鸥和曾锐在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顾子雅的追悼会上。

  顾子雅是顾家的异类。

  她是顾涵卿远方堂弟的女儿,她父母双亡之后,本来是由顾家家族指定人抚养。

  顾涵卿那会儿,膝下无子看她漂亮懂事,就将她带回家来。

  从小到大顾涵卿都把她当顾家大女儿来培养,顾家上下也把她当顾家大小姐看待。

  即使几年后,顾子鸥和顾子柔相继出生,他也依然对大女儿宠爱有加,并没有厚此薄彼。

  小时候顾子雅和顾子鸥、顾子柔的感情也很好。

  顾子鸥记忆中的大姐一直待人公允,为人极好,是个既美丽又坚强的女子。

  然而顾家人谁都没有想到顾子雅会在订婚前夕突然逃亡。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的打算,她只跟父亲说她不愿意按照家族的安排去联姻。

  顾涵卿还以为她对联姻对象不满意,他一直很宠爱大女儿,就对她说,如果你看不上他,咱们就再换个人好了,这么多男孩子总有能入她的眼的吧。

  没想到顾子雅却大胆地说:“不,我不是对某个人不满意。我是对家族这种联姻的安排不满意。不止是婚姻,我不愿意变成家族的提线木偶,从此没有自我地过一辈子。我未来的人生不应该是那样。”

  顾涵卿当时很生气。他只觉女儿不知天高地厚。

  可是他也并不把顾子雅的话当回事。

  他心目中的顾子雅十分懂事。

  他觉得女儿只是一时半会想不开,她总有想开的时候。

  然而他还是将她软禁起来,同时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订婚仪式。

  顾子鸥和顾子柔两个去偷偷见过被软禁起来的姐姐。

  当时顾子雅摸摸他们的头,什么话都没有说过。

  顾子鸥不知道那就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

  不久之后,平时看起来十分稳重的顾子雅就不告而别,跑去参军。

  从那以后她一直留在军队中,再没有回过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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