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小道士虚无
时间往前推到月食夜当晚。
深山之中，有一个施展着轻功、身轻如燕的中年人，他一边赶往某个方向，一边抬头观察天象，发现有异变之时，速度就更快了。
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正是万妖谷出入口。
中年人落了地，并没有下谷的意愿，而是四周察望，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很快，目光便锁定在了一块大石头后面，他马上移动过去，看清楚石块背后之物时，松了口气。
“这孩子，一点不让人省心。”
在中年人面前，躺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样子昏迷有一段时间了，所幸没有受到什么外伤，让中年人皱眉的，是其身上穿着的奇怪服装。
“罢，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中年人把年轻人扛了起来，再次施展轻功离开。
在行进了约有大半个小时后，他听见从万妖谷那边传来有大动静，看来果然如他所料，降临了一场大浩劫，要不是赶得及时，自己这小弟子怕要遭遇不测了。
两人一直往西行，终于在一处湖边停了下来。
中年人收拾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让年轻人躺下，随后又找了一块合适的叶子，口中念了几句不知是什么的咒语，四面八方的露水就都汇集在了叶子做成的临时器皿中。
让年轻人喝了露水，中年人也坐在他旁边，靠着一棵大树的树干休息。
看来他也是累坏了，没多久就陷入了睡眠中。
而年轻人在喝了露水之后，意识逐渐清醒，最后缓慢地睁开了眼睛，最先传来的，是来自后脑勺的痛感，他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发现肿了好大一块。
真是的，到底是谁砸晕了他？
如果没有这一砸，自己现在应该跟随灭妖队伍，见证历史重要一刻了吧？
抱着某种遗憾的心情，他还想着如果现在下谷还来不来得及，却在把自己撑起来那一刻，吃惊的发现，周围环境大变，他早就不是在万妖谷上了。
“师父？”
更让他惊讶的是，自己的师父竟然就靠在旁边。
见状，应该是累了在休息，年轻人虽然看上去有点愣头青，但并不傻，略微思索了一下，猜测应该是自己在昏迷之后被师父找到，然后带了出来。
不过期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有等师父醒来问他了，因为不想吵醒看上去很累的师父，年轻人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打算到湖边洗把脸。
这湖的水质很清，湖面也很平静。
当年轻人一走到旁边低头一看的时候，借着月光便看清了自己的模样，他实在是又感到了惊讶，忍不住低呼一声，声音虽不大，也足以让警觉的中年人醒来了。
“虚无，你在做什么？”
“师，......师父，为什么我身上会穿着这么奇怪的衣服？”
“这个问题正是我想问你的，不过眼下你平安无事，也算是大幸了，虽然不知道是被谁砸晕，但因为没有下谷，这才躲过了一劫。”
被唤为“虚无”的年轻人一头雾水：
“躲过一劫？师父，到底发生了什么？”
中年人叹了口气。
他叫杨振英，是一名道士，而年轻人是他的徒弟，半个月前，虚无加入了武林各门派组织的灭妖队伍，并于月食夜当晚来到万妖谷。
本是一次能好好见识见识的事件——
却因杨振英收到了一些不利消息，而赶往前来相救徒弟。
也就是说，杨振英早就知道灭妖队伍的下场，所以不想徒弟遭殃，万幸，徒弟不知是何原因被人砸晕，身上的衣服估计也是那个时候被换掉了，由此没有下谷，躲过一劫。
“虚无，你这次算是捡了条命。”
“师父，徒儿还是不明白。”
“这一次的行动，妖界早就收到风声了，然后故意引武林各派前来，下谷之后，妖们也早就撤离了，最后爆发了火山，唤来了闪电雷暴，让前去灭妖的人全部埋葬在了谷底。”
杨振英把自己所知道的告诉了徒弟，虚无大吃一惊。
“什么？这么说来，灭妖行动是个阴谋了？”
“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应该是妖界设的一个局，没想到它们竟然来了一出空城计，看来那些妖怪们个个都狡猾得很。”
虚无又听不明白了：
“设局？”
杨振英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虚无，你现在入世还未深，很多东西也不明白，这世间的险恶，往往不是你所能想象得到的，总之记住，妖性复杂，千万不要轻信。”
二十岁的虚无似懂非懂。
“师父，那我们接下来要如何做？”
“此次灭妖行动中，有浑水摸鱼的，也有不少武林和道家的高手，现在他们死于非命，妖怪们出来横行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可以预想，在今晚过后，不久人间就会爆发一场妖祸，那时便需要我们出手了。”
“意思是说，我们入世去抓妖？”
“正是，虚无，你学习道法也有十多年了，这一次是练习的好机会，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
虚无下意识挺了挺胸，表达自己的积极态度，他的确是个积极的道士，不然之前也不会来参加月食夜的万妖谷灭妖行动了。
只不过还是鲁莽了一些，给师父添麻烦了。
想到这，他又摸了摸后脑勺：
“师父，徒儿这次非但没有抓到什么妖，反而还让您千里迢迢赶来相救，徒儿真是没用，不过徒儿下次会争气，一定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杨振英被徒弟诚恳而又有些傻的模样逗笑了。
作为一名得道高人，他的徒弟有不少，虚无绝对不是最出色那一个，相反，在某些方面的资质，可以说是差得可以，但他却最喜欢这个徒儿。
原因无它，只因这个徒弟是内心最有“善”意，待人最为坦诚的。
他没什么心机。
“虚无，为师知道你的心意，不过你要知道，入道门，并不是为了什么争气，也没有什么让不让人失望的，你要做的，就是真正参透道理，解救更多陷于苦难中的人。”
“知道了师父。”
说到这里，杨振英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亏我还以为，妖界在芈惑的带领下，真的会有所改变，看来还是判断错了，这一次的事情如果是她一手策划，那其心之深，不容小觑。”
“芈惑......就是现任妖王？”
“对，虚无，你也见过她一次。”
“师父......她看上去跟别的妖怪真的很不一样，不像是恶的。”
“她妖法很高，能化为看上去没什么攻击力的普通人，但绝不能以外貌或表象去下结论，不可轻易信任妖怪，明白？”
“我会提高分辨力的了。”
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虚无心疼师父连着好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便让杨振英接着继续休息，杨振英点头，叮嘱了几句后躺下。
而虚无自己昏迷多时，早就睡够了。
再加上心中带着诸多疑问，倒是很清醒。
他守在师父旁边，用手把玩几颗随意捡起的小石子，有一搭没一搭的状态，思绪也容易飘散，不知为何，不经意间便想到了女妖王。
在他下谷之前，向周围好奇的众人说起过，妖王是个女人。
当然了，那是因为妖王的妖法足够，能够幻化成一名女子，当被知道其本原为狐时，大家都认为应该是长相魅惑的女妖，这个说法被虚无否认了。
虽然在那次相遇时，他并没有看清女妖王的长相。
可对方与传统意义上的“狐妖”，确实不同。
那一次相见，是几年之前的事了。
虚无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很记得，那一年下了很大的雪，全国性爆发雪灾，而他刚从道馆学成，初次下山抓妖，沿途所见，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几位师兄走在前面，他跟在最后。
天寒地冻，沿路有一些被寒冷所侵袭的动物倒在地上，不一会就被继续下落的雪所覆盖，孤苦伶仃，也无人相助，就这样永远地长眠在了荒郊野岭。
大自然，有时候就是如此残酷。
虚无看着很不忍心，可是师兄们在前面都没有动作，他也不好停下来，只能是嘴里不停地念着一些保佑的话，希望动物们死后灵魂能够得到安息。
“这次的雪灾真是太罕见了。”
“是啊，听师父们说，上一次发生这种情况，还是百年前呢。”
“难道是天下有什么异变，所以才会有大雪吗？”
“有没有异变我不知道，我知道雪灾增加了抓妖的难度，而且不少由于大雪死去的魂灵，由于心里有怨气，是会变化成妖的，就是雪妖，虽然本原不是动物，可凶残得很。”
前面师兄们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聊天。
虚无的年纪比他们小很多，而且由于平时愣头愣脑的样子，这种闲聊的场合，便把他排除在外了，他听到那些话，想问，也插不上口。
“这雪跟妖界可有大联系。”
“为什么如此说？”
“现任妖王，也就是那个狐妖，据说最初就是在雪山中被孕育出来的，她当上妖王以后，每一年也一定会去到有雪的地方，挺奇怪的。”
“你说，我们这里雪那么大，她会不会也来到这里呢？”
“瞎说，来了让她把你抓了吃了么？”
“狐妖不是蛊惑人心吗？怎么还吃人？”
“它们蛊惑的是那些年轻力壮、长得好看的男子，看看你弱不禁风的，长得也残，狐妖们才看不上眼呢，顶多是肚子饿了，把你宰了当肉吃。”
其中一个师兄开着玩笑。
“她要抓就让她来抓，反正我也想亲眼目睹一下，这万妖之王到底长什么样子，有几斤几两，要是能把她制服，那我就可以一举成名了。”
这些年轻的道士们，都是初出茅庐，涉世未深。
说起话来，也是不知天高地厚。
虚无有心插话却插不上，未免有些寞落，他只能让自己与师兄们的脚步一致，别跟丢了，而后来他们要走的路段，积雪十分深，一脚踩下去，得很费劲才能□□。
“按照这个速度，什么时候才能下到山底？”
有师兄开始抱怨了。
“是啊，师父也是，为什么要让我们在这种时候下山？”
“行了，你们一个个少说话，留着力气加快点速度就是了，师父自有师父的道理，不就是一场大雪吗？难道还能挡住我们不成？”
如此一来，倒是也没人好意思出声了。
他们很安静地在雪地里行走着。
依旧走在最后面的虚无，在吃力地把一只脚□□后，眼睛无意间看到了一幕：距离他大约五六百米外，有一只生物躺在了地上，它身上一定是有一处很大的伤口，因为鲜血流满了其周围的雪地。
看到这里，虚无忍不住了，他开口道：
“那里有动物受伤了！”
师兄们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其中一个眼尖，辨认出来了：
“是只小狐狸，腹部应该是受到了重创，流了很多血。”
虚无有点着急：
“师兄，那我们过去看看它吧，或许还能救。”
眼尖的那个师兄看了一眼虚无，摇头：
“虚无，知道你心地一向善良，不过从我们下山开始，一路上已经见到多少动物遭殃了？你救得了一只，救得了全部？而且我看它伤得很重，估计没什么活命了。”
“是啊，还是省着点力气自己下山吧。”
“这是大自然的法则，弱肉强食，它估计也是被其它动物猎中，然后逃了出来，要是你觉得良心不安，等过后多给它念几遍安生咒不就行了？反正见你这一路念得也不少。”
师兄们都在劝虚无不要节外生枝去做无用功。
可是虚无却怎么也不忍心视而不见。
“师兄，你们先走吧，我就过去看看，马上会追回你们的。”
说完，他便朝着伤重的狐狸移动了，师兄们见劝他不成，也没打算阻止，反正他们现在本来走得就很慢，这个有点傻有点蠢的师弟，不至于追不上。
等虚无来到小狐狸身边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
可见这雪地是有多么难走。
他检查了一下小狐狸的伤势，观察伤口处的细节，发现像是被什么猛兽的爪子袭击了所致，也亏得它坚强，尽管流了很多血，也一直坚持到现在。
虚无把自己衣服的腰带解开，简单地替小狐狸做了一下包扎，这样血是可以勉强止住了，不过，小狐狸失血过多，全身都很冰凉。
在这种没什么工具的情况下，虚无也很难再做到更多了。
听着小狐狸虚弱的叫声，最后，他干脆把自己御寒的外套很脱了下来，包裹住了小狐狸，然后再把它抱到了附近一棵树下，还把自己的干粮拿出来了一点。
“小狐狸，你我萍水相逢，我能力有限，也不能帮到你多少，衣服跟食物留给你了，希望你福大命大，能躲过这一劫，我也就安心了。”
也不知道小狐狸能不能听懂人的话。
反正它睁开了眼睛，用很虚弱的目光看了一眼虚无，虚无用手拍了拍它的头，再去看师兄们的踪影，已经快要看不见了，他不能再耽搁，要赶紧追上去。
“行，那我走了，你多保重吧。”
虚无跟小狐狸告别，朝着师兄们的方向，再次艰难地于雪地中行走。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个行为肯定会被嘲笑傻，不过要让他什么都不做，那只会让心里难受，一路来，他已经见到了很多受大雪所困而致死的动物了，这种滋味是很不好的。
身为道士，虽然主要任务是抓妖。
但碰见了弱小的、需要帮助的生灵，不是也应该相助吗？
雪依然没有停下的趋势。
不仅没停，连风似乎也开始刮大了。
没有什么比在冰天雪地里，耳边听着寒风呼啸，更让人觉得凛冽的了，没有了御寒外套的虚无，双唇紧闭，目光紧紧跟着师兄们最后的影子。
期间，他也回过头，想去看看那只小狐狸的情况。
可惜，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到。
终于，他感觉已经追到了只要用平常的音量一喊，师兄就会听到从而转过头的距离的时候，一声猛兽的嘶吼从前方传了过来——
接着，雪花如同爆炸般四溅。
“雪妖！天，真有的雪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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