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月神东华
“小的现在就带您去。”
铜脉见了这男人，如同见芈惑时一般尊敬，不禁让张方同十分好奇男人的身份，正想发问，却见铜脉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给男人带路。
他只能先憋着不爽与问题，跟在后面。
当终于来到芈惑所在之处时，她依旧是以盘腿打坐姿势待在原地，听到动静望了过来，当看到被铜脉称为“东华”的男人时，表情明显一个卡顿。
这让张方同觉得惊奇。
眼下，应该算是女妖怪反应最大的一次了吧。
男人与她什么关系？
而男人在见到芈惑之后，久久没有开口，只是表情复杂地一直看着她，看到连铜脉都觉得应该弄出点动静了，便主动开口，解释自己久离未归的原因：
“妖王大人，我本来是想去周围捕点猎物的，没想到中途遇到了几只散妖，与它们争斗了一番，这才来晚了，碰巧又撞见了东华大人，这就带他过来见你了。”
铜脉现在已经变身为巨狮，这是它碰到比较厉害敌人时的作战状态，由此可见其口中的“几只小妖”，绝非那么简单。
芈惑知道，肯定又是哪一族的散妖首领追踪至此，想向铜脉逼问自己的行踪，铜脉与它们恶斗一番才迟回罢了，不过她怎么也料不到，会在此时，此地——
碰到故人。
她站了起来，先是走到铜脉身边，俯下身用手摸了摸它背上由于打斗而造成的皮外伤，铜脉顿时就觉得心里暖暖的，它看向张方同，虽然没说话，眼神在表示：
看吧，我们妖王大人是不是很好？
张方同当然不会有太大的认同感，却也觉得这是女妖怪流露出来的、少有的温情，在安抚过铜脉后，芈惑看了那个叫东华的男人一眼，竟对他点了点头示意。
男人朝附近一处空地一挥手，那里就变出了一张石桌和两张石凳。
“我们走吧，别在这碍事。”
铜脉催促张方同离开，张方同心里不愿意，但他也看出此时自己是多余的人了，女妖怪跟傲慢男人看来是旧识，他们这是要叙旧的意思啊。
等走出了几百米远之后，铜脉才停了下来，开始骂张方同：
“臭小子，你知道被你冒犯的人是谁吗？那可是天上的东华神仙，要是惹怒了他，你不知道死几条命，还好我及时出现替你解围，哼，一点不省心。”
张方同皱眉。
不过，他开口第一句话是：
“狮子，你之前跟别的妖怪打架了？没事吧？”
铜脉身上的伤，他刚才都没注意到，只是后来铜脉提及了打斗的事，这时看来，伤处还挺多的，虽然都是皮外之伤，也猜得出打斗很激烈。
“算你小子有良心，我铜脉当然没事了，只不过是几只趁乱作怪的小妖，使了些诡计，这才耽误了时间，都被我彻底解决了。”
当时，铜脉去为张方同猎捕野味，中途却碰到了蝎子精、蝴蝶精和飞蛾精，它们先是假意示好，要铜脉与它们一起联合起来对付妖王，铜脉当然不屑，便打了起来。
对方虽然不怎么入眼，但都是各自族里的头头，对付起来也就费时间。
“我看你那么久没回来，就出去找你，结果碰到了那个傲慢的男人，他踩了我的东西，非但不道歉，还对我动粗，我看也不是什么好神仙。”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见我第一面，就问我跟你们妖王是什么关系，眼神恨不得要杀了我一样，这我倒是搞不懂了，我们以前也不认识，没什么过节啊。”
说到这里，铜脉凑近到张方同身旁，用鼻子闻了闻。
秒懂。
“你身上现在已经有妖王大人的味道了，东华大人怕是闻到了，而会造成这种结果，只有可能是较长时间与妖王大人形影不离，他难免会猜测你们的关系。”
张方同不懂，这听起来怪怪的。
“我跟你们妖王能有什么关系，不就是她的人质吗？你别告诉我，那个傲慢神仙对她有意思吧？一个是神仙，一个妖怪，两个能和平共处？”
他自己这些话一说出来，突然也秒懂了。
对啊，那男人肯定是对女妖怪有意思，只有这种情况下，初次见自己的敌意才成立，那是把自己当成情敌了，难怪那么凶。
“东华大人与其它神仙有所不同，他最开始也是妖，只是六百年前飞到天上成为了神仙，他与我们妖王大人本就是朋友，即便不再是妖怪了，情谊也在。”
“妖怪还能变为神仙？”
“你以为？只要通过某些途径，满足了某些条件，不管是妖怪，还是凡人，甚至是鬼怪，都可以变成神仙的，区别只是日后的仙途顺不顺利罢了。”
“那位东华神傲慢得很，看来在天上仕途应该很顺。”
“是很顺利，东华大人在天界也是有一定影响力的，他脱离了妖界，并没有忘本，隔一段时间还会特意过来与妖王大人一聚。”
“那他在天上是管什么的？”
“掌管月亮。”
“月亮？那不是嫦娥的事吗？”
张方同嘀咕了一句，想着东华这个名字，还有月亮......猛然想到了点什么，思绪回到最初穿越那晚，在不远处听到的那些人的话，期间就有提到过一个叫东华的神仙。
据他们所说，每当月食之夜，东华便会利用月亮，让妖界的众妖们失去大部分妖力，这行为不管怎么看，都不是“不忘本”的行为吧？
妖怪失去妖力，不就是更容易被人抓到，更容易死？
他把这个疑问提了出来，铜脉叹了口气：
“没错，每当月食之夜，东华大人会将妖怪的妖力都夺取大部分走，像你们这些不知内情的人，肯定以为他是当上了神仙之后，就唾弃妖怪了，其实不是。”
“那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为了不让天界找到借口灭妖界，东华与妖界立定了契约，月食之夜的收取妖力，只不过是权宜之计，为的是让天界看到妖界的诚服之意，以保平安。”
“也就是说，他在你们妖界做了恶人，其实是在保护你们？”
“小子，你也不算笨啊。”
“我本来智商就高，你以后别再砸我脑袋了，可能会砸蠢。”
张方同趁机与铜脉谈条件，换来的却是一记白眼。
他摸着自己的下巴思考，本来以为自己接触到了妖怪界，已经算是很神奇了，今天居然还碰到了一个神仙，而这个神仙原本还是妖怪变的。
眼珠一转，他看向铜脉：
“狮子，为什么我们要离开这么远？难道你就不好奇，那东华神会跟你们妖王大人说些什么吗？不如我们走近一点，听听他们说什么也好。”
铜脉挑眉：
“这是让我去偷听？”
“偷听怎么了，你想啊，知人知面不知心，现在你们妖王大人有难了，个个都跑来落井下石，谁知道那个叫东华的怀的又是什么心，如果他要是有心加害——”
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张方同故意如此说。
他也不心虚，谁让那个傲慢男人无礼在先？
果然，唯有这套说辞是能打动铜脉的，它犹豫了一下，张方同继续加把火：
“躲得隐蔽一点应该不会被发现的，到时候你尽量施点妖法，看看能不能听到他们对话，如果不能，看到他们的动作也是好的，万一有什么对你妖王不利的，也好及时出手。”
铜脉的脑筋毕竟比较直，事情又关乎芈惑的安危，难免动摇。
想了想，终于，它同意了：
“那你随我来，注意动作轻点。”
“嗯嗯，没问题！”
张方同见自己撺掇成功，心中暗喜，随铜脉来到一处有很多灌木遮掩的地方，从缝隙中看出去，正好能看到芈惑与东华的一举一动。
他们相对而坐着，东华后来应该是又变出了一套茶具，泡了壶茶，自己面前一杯，芈惑面前一杯，他端着喝了一口，可是芈惑却没动。
见此状，张方同心里暗想，这东华曾经真的是女妖怪的朋友吗？
怎么两人看起来，不像是故人相见，分外友好啊。
本来嘛，好朋友相见，一见面就会热络个不停，如他跟梁博一样，哪还需要借助什么道具，在他看来，东华变出茶壶茶杯，缓解安静尴尬的气氛倒是真的。
终于，东华放下茶杯后，开口说话了。
无奈距离太远，张方同听不到说了些什么。
“狮子，你能听到那边的声音吗？”
他小声问了一句，铜脉摇头。
“妖王大人现在就算失去了妖法，听力也还是挺灵敏的，更别说东华大人了，我现在只能施法，让他们暂时不能发现我们，要是还想听到他们对话，很快就会露馅。”
既然铜脉都这么说了，张方同只能用眼睛去看了。
只见那东华神仙开口说了一番话后，芈惑的嘴巴动了动。
这一幕，张方同看得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终于能“看”到女妖怪开口讲话了？！
可惜，芈惑只是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开口，不过她做了一个动作，是站起来提起茶壶，亲自替东华把空杯满上，态度淡然，不失礼貌。
却多了分生疏。
待茶杯续满之后，东华举起一饮而尽。
他又开口说了一番话。
不过见芈惑的表情，依旧是丝毫不为所动。
终于，东华站了起来，在石凳旁边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继续讲，芈惑从头到尾，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就像是东华的话与自己毫无关系一般。
这幅场景，让铜脉很是纳闷。
它之前几次见过妖王大人与东华大人相见时的情景，虽然妖王大人也是从不开口，不过他们相处融洽，一个眼神便有的默契，怎么到今天，气氛变了？
变得很有些微妙。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东华大人此次前来，不是来害妖王大人的，倒更像是向她提供某种建议，只不过妖王大人不采纳，所以不回应罢了。
这一点铜脉还是了解芈惑的。
对她来说，拒绝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回应。
可能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见芈惑依旧沉默，亦没有眼神默契交流，东华似乎有些激动，身体不由得上前靠近芈惑，芈惑马上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后退了一步。
张方同觉得这个场景挺解恨的：
“我看，那个东华对你们妖王大人有意思，不过他可能要失望了。”
铜脉并没有否认。
从很早开始，它自己也觉得，东华大人对待妖王大人是有所不同的，不过，他会关心妖王大人，很大程度，也是因为想还恩情吧？
“我们妖王大人曾经帮过东华大人，希望这一次她也能接受东华大人的帮助。”
“她帮他什么了？”
“助他成仙。”
“......不太懂。”
张方同对于超出自己理解范围以外的事，表示出困惑，铜脉见反正现在也听不到妖王那边的声音，与这臭小子说说倒也无妨。
“其实在妖界，还是有不少妖怪希望能变成神仙的，毕竟天上的神才能得到敬仰，当年，东华大人差了六千年的修为，是妖王大人把自己的六千年法力给他，才让他晋升成仙。”
说完，见张方同没有马上答话，铜脉抬起头看了一眼。
却发现他一脸傻愣样。
“你又怎么了，是理解不了我们妖怪想做神仙的愿望吗？”
张方同干笑两声，这个当然能理解。
他更关注的点，在于——
“......你刚才说，六千年法力，是字面意思？”
“对。”
“就是说，你们妖王大人活了起码六千年？”
铜脉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张方同：
“虽然具体多长我不清楚，不过十几万年是有的。”
不说则已，一说，张方同石化在原地。
十几万......
活了十几万年的妖怪......
自己不过活了区区二十来年。
这差距，用大海与一滴水的分量之差来比较也不为过。
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了，竟然觉得自己可以杀她？
“妖怪跟你们凡人不同，是可以活很久的，小子，你是不是羡慕啊，如果这一次你能好好帮妖王度过难关，我也不是不可以教教你如何成妖——”
“别，谢谢了，我不羡慕，也不需要。”
张方同赶紧拒绝，然后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不远处的那一妖一神中，看来他们这次是谈不拢了，女妖怪身体都往后退了，那还有什么可谈的？
终于，东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告辞的手势。
随后，只见他脚踩云雾，飞天而去了。
那石桌与石凳、茶具等，倒还是留在原处，至此，铜脉也没有必要再躲着了，它第一时间跑出了隐蔽处，张方同也紧随它身后来到了芈惑跟前。
“妖王大人，东华大人都说了些什么啊？”
芈惑看了铜脉一眼，然后又抬头看了天空一眼。
眼神里，是有些情绪在的。
不过，张方同看不懂。
他悄悄拉过铜脉道：
“小狮子，你们妖王大人不喜欢作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想明示你的时候，自然会说，现在可能是她不想表达什么的时候，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吧。”
芈惑转过去，继续朝前走。
铜脉心里有些难过。
“妖王大人的喜怒哀乐，从来不会显露在外面，所有事情，也都是自己一力解决。”
“知道，我不是说了吗，你们妖王就是个女汉子。”
“可有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说，真让人担心。”
“女汉子固然有值得人倾佩的地方，不过大多时候，不够可爱啊。”
张方同蹲下去拍了拍铜脉的头：
“我倒觉得她能有你这样的下属，是她的福气，行了，你也别操那么多心，她自己爱怎么做就让她怎么做，你一个小随从，保持点距离就好了。”
铜脉倔强地扭过头，躲开张方同拍抚的手：
“我才不是小随从。”
“那你是什么？我还没问呢，你跟妖王是怎么认识的？怎么会为她办事？”
见芈惑要走远了，铜脉与张方同跟了上去，边走边聊。
“妖王大人曾救过我的性命，她并没有让我替她办事的意思，是我自愿跟着她的，所以也没有什么职位，只要能跟着她，替她做一点事情就好。”
张方同哈哈大笑：
“我就说嘛，跟随在妖王这个地位左右的，怎么样也不应该是只巴掌点大小的狮子吧。”
铜脉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这才收回取笑的口吻：
“人跟人相处，讲求距离的把握，我看这妖王对你，与你对妖王，是不一样，你别总是很一腔热血，不然最后受伤的是你，即你有心帮，她也不领情啊。”
一番话，算是他与铜脉认识以来，最真诚的了。
不过铜脉未必认同：
“我才不像你这么虚伪呢。”
“......虚伪？算了，你这头蠢狮子，懒得多费口舌。”
张方同切了一声，没有与铜脉再说话了。
只是，当他看着芈惑的背影——
准确的说，是盯着她那双光脚的时候。
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舒服。
靠，下次再见到那什么东华神仙......
一定要让他为踩坏了草鞋而赔礼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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