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荷花酥
小巧儿的娘亲叫苏招悦,渔乡人,小巧儿没见过她爹,但她娘亲说小巧儿的爹爹是一个仙人,叫乔南枫。
娘亲还说,她爹爹乔南枫当年是奉青鸿天尊之命下凡寻一棵名为闻幽聚魂草的灵草,据说这闻幽聚魂草殊胜无比,难寻难见,只出现于天地大劫之时、尸横遍地之处。
小巧儿第一次听娘亲讲父亲的事时只有七岁,初闻这灵草,觉得甚是可怕,可娘亲又说,天地大劫之时,灾祸频频,有数之不尽的生命在顷刻消逝,或惊恐,或忧伤,或愤怒,或憎恨,或迷痴,七情六欲纠缠扰乱,多有残魂碎魄飘荡于空中,人死后,魂魄离异,独留命魂,化身为鬼,若命魂亦碎,则无法转世。残魂碎魄游荡在天地间,或渐消失,或被吞并,或被邪魔外道利用,就不得而知了。
这聚魂草虽长在幽暗恐怖之地,但它能聚生死魂魄,碎者重固,残者重补,能救魂魄分离或是魂魄残破的生者,能重让盲目游荡在生界的残魂碎魄找到归途,知从何处来,才能知往何处去。
“闻幽聚魂草,幽香通七窍,这种香普通人是闻不到的,只有鬼魂又或者是丢了魂魄的人才能闻到,闻了闻幽聚魂草,魂魄才不会迷了路。”娘亲这样对她说。
小巧儿想了一下,拍手道:“这样听起来,闻幽聚魂草是好的!”
苏招悦摇摇头,“有好有不好,因为这闻幽聚魂草脾气有点大。”
“这草还有脾气?!”七岁的小巧儿讶异,这草的脾气大,有她自己的脾气大吗?
“对,闻幽聚魂草不喜欢别人碰它。但凡有活人碰它,打扰了它,它就会发脾气,然后寄生在那个人身上,吃他的魂魄!”苏招悦突然瞪大了眼睛做了大鬼脸,把认真听讲的小巧儿吓了一跳。
“啊!”小巧儿笑着惊呼,“娘亲别吓我!”
苏招悦抱着可爱的女儿,继续说:“闻幽聚魂草吃完那个人的魂魄又会觉得饿了,撑开尸体从里长出来,如果谁又像小巧儿这样多手多脚、随便乱摸的话,它又会钻到那个人的身体里,吃他的魂魄!”
小巧儿争辩:“我才不多手多脚呢!我可乖了!娘亲不让我碰的,我从来都不碰!”
“这才对,听话才不会被闻幽聚魂草吃掉。”苏招悦捏着女儿的包子脸,拉长按扁。
“可是爹爹不是要找闻幽聚魂草吗?那他找到了又不能碰,该如何是好?”
“你都没认真听。”苏招悦用手指轻弹了她的额头,“你爹爹是药王独子,是以后天地植物的主宰,闻幽聚魂草是不会吃你爹爹的魂魄的。”
小巧儿双眼发光,“爹爹好厉害啊!那闻幽聚魂草要是又饿了该怎么办?爹爹要去哪里给它找吃的?”
“闻幽聚魂草要是饿了,你爹爹也没办法,就只能用自己的血啊肉啊喂它。”
“那岂不是很痛?!”小巧儿吓得捂住了嘴。
“所以你爹爹找到闻幽聚魂草就回天界了,天界有你的药王爷爷,他是闻幽聚魂草的主人,它会教训闻幽聚魂草,不让它再吃你爹爹的血肉。”
“娘亲,我想不懂,既然明知道闻幽聚魂草会吃自己的血肉,为何爹爹还要找它?”
“为了救天上的三贺娘娘啊,几百年前,天族和魔族打仗,三贺娘娘的魂魄散了,一直昏迷不醒,为了救人,你爹就只能下凡找闻幽聚魂草,况且闻幽聚魂草也不敢对你爹爹怎样,它在药王血脉面前可凶不起来,我想最多就像是被小猫抓了一下。”
“那现在闻幽聚魂草找到了,三贺娘娘醒了吗?”
“我想应该是醒了,我也不知道,没人告诉我。”苏招悦装作伤心地说。
小巧儿用小手摸摸苏招悦的头,安慰道:“娘亲别伤心,我相信闻幽聚魂草会救醒三贺娘娘的!”
苏招悦微笑着,心想,这娃娃真是人小鬼大。
“娘亲您说,救醒了三贺娘娘以后,爹爹他们会怎么处置闻幽聚魂草?”小巧儿突然又担心起闻幽聚魂草的命运,似乎在她眼里,闻幽聚魂草不是一株植物,而是一个调皮的孩子。
“可能是继续养着,又可能是被弄死了,也可能是被吃了。”
“这闻幽聚魂草还能吃啊?”
看着女儿好奇的双眸,苏招悦露出一个坏笑,“能吃又不能吃。”
“娘亲您快点说!”小巧儿摇着娘亲的袖子。
“这闻幽聚魂草啊,天不怕地不怕,可偏偏就怕药王血脉,因为天地间只有药王血脉可以抓着它,杀了它,吃了它。所以闻幽聚魂草是可以吃的。”苏招悦想了想,接着说,“坏就坏在,这闻幽聚魂草吃完了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什么不好的事情?”
“普通人吃了坏了的食物会拉肚子,乱吃药草会生病,不小心吃了毒蘑菇还可能就一命呜呼。但是吃了闻幽聚魂草,通通都不是,不会拉肚子,不会生病,也不会一命呜呼。”
“那会怎样?”小巧儿既害怕又好奇。
“会变得没有生死,没有阴阳,也没有始终。”
小巧儿皱起眉头,她听不懂,“那就是死了没?”
“没死。”
“那就是活着。”
“没活。”
小巧儿更听不懂了,没死又没活,究竟是怎样。
苏招悦用手揉开女儿因为思考而紧皱的眉头,“很久很久以前,你的曾祖父的大儿子,就是你爷爷的大哥,他吃了这闻幽聚魂草后便消失了,他的家人很想念他,找啊找,找啊找,找了很多很多年,还是找不到,到了最后,找他的那个家人也把自己搞丢了,再也没回家了。”苏招悦看着小巧儿想问又想哭的模样,忍俊不禁,点了点她的鼻子,“所以啊,小孩子不要乱吃东西,否则把自己搞丢了,家人还找不着!”
小巧儿用力地点头,大声说:“我绝对不会乱吃东西!”
“这就乖了。来,告诉娘亲,你今天学到了什么?”
小巧儿挺起胸膛,说:“我今天学到了要听娘亲的话,不能手多多乱碰东西,不能嘴多多乱吃东西!”
“真聪明。”
“娘亲,我那么聪明,爹爹会下凡来看我们吗?”小巧儿激动地问。
苏招悦想说,不会,可是看着眼里充满期待的小巧儿,又觉得于心不忍,“你爹是药王的独子,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现在是忙不过来了,等他忙完了,他应该会下凡来看你的。”
“那要什么时候才忙完?”
“娘亲也不知道,不过小巧儿可以陪娘亲一起写家书,等你爹爹回来了,我们就把家书拿给他看,好不好?”
“好!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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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完往事,小巧儿从背后一下抱住苏招悦的脖子,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看到娘亲因为被撞而写歪的竖笔,笑了起来,“娘亲给爹爹写信啊?”
女儿的调皮真的是甜蜜的苦恼,苏招悦继续手上的书写,轻声地说:“嗯,就随便写一写,田七散送过去了吗?”
“亲自送到朱叔叔手上了,他还想让我捎串花肉回来,我没要。”
苏招悦微笑着,没再说话。
小巧儿看着书信上的字,大声地朗读起来:“相公,清明刚过,细雨润物,万物生长,院子里的那棵桃花树仍在花期,绿芽冒出,红绿相称,煞是可爱……”小巧儿抑扬顿挫地念着,那一声“相公”更是喊得尖,拖的长,“昨儿是小巧儿生辰,本想做她最喜爱的荷花酥,可睹物思人,念及相公甚爱桃花,便忍不住做了桃花酥……”小巧儿越读越小声,读到此处甚至有点哀怨的调调。
“娘亲,您偏心!昨儿明明是我的生辰,您怎能只做爹爹喜欢的桃花酥,不做我喜欢的荷花酥呢!”小巧儿摇晃起苏招悦,苏招悦被她摇得无法继续写,只能笑着放下了笔。
“小巧儿啊,没有你爹爹哪里有你,你生辰做爹爹喜爱的桃花酥又有何错?”
小巧儿想想,娘亲这话竟然还挺有道理的,“那娘亲您可以既做桃花酥又做荷花酥啊!”
“荷花酥和桃花酥所需的油酥面不同,我做完桃花酥发现猪膏剩不多了,也就没再做。”
小巧儿也没真想让娘亲重做荷花酥,油酥面团做法不易,做个花俏的小点心就要花上半天功夫,麻烦得很,“那好吧,我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娘亲您了!”
苏招悦见小巧儿没再闹,拾起笔继续写信,小巧儿则继续挂在她身上,看她写家书。她写的无非就是一些家里的琐事,像是屋檐下的燕子窝,村头的阿花姑娘嫁给了村尾的黑子,但是每一个字她都写的很认真,一笔一捺,从不马虎,郑重得像是这封家书真的会被寄出去,也真的会送到爹爹手上一般。
小巧儿有时候也会有种错觉,错以为爹爹不是天上的仙人,错以为爹爹只是一个出了一趟远门的凡人,而他们终有一天会一家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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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巧儿!苏婶婶!我是朱二!”
小巧儿正仔细地清洗着猪肺,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朱二哥哥!”小巧儿放下手中的猪肺,欢快地跑到门前,给朱二开了门,“你怎么来啦?”
“给你们送猪膏来的!”朱二提了提手上的罐子。
苏招悦听到声音也从厨房里出来,轻声对朱二说:“你们真客气。”
“没有的事!前些日子多得苏婶婶的田七散,我的腿才能好得这么快!”朱二拍拍自己的右腿,把猪膏罐子送到了苏招悦的手上。
“朱二哥哥,你的腿全好啦?”小巧儿弯下腰瞅了瞅朱二的腿,隔着裤子也看不出大概,“才没几天就好了?!不行,不行,你不把裤子脱下来给我看看,我可不信!”说着就装作要扯下朱二的裤子,吓得朱二抓住裤头往后跳。
“哎!你别啊!”朱二红着脸大喊,虽说他跟小巧儿一块长大,闹腾的事没少做,但他始终比小巧儿年长两岁,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裤子可不能随便乱脱,“我就是皮外伤,真的都好了!”
小巧儿被朱二的慌乱逗得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朱二哥哥你连脖子都红了!”
朱二知道小巧儿是故意戏弄自己了,又羞又恼,可苏婶婶在旁,他也不好意思教训这个调皮丫头。
“小巧儿啊,人家朱二是哥哥,你不能这么没礼貌。”苏招悦这话看似在训斥小巧儿,可是神情宠溺,嘴角甚至有点微微上扬,也不晓得是在教育她,还是鼓励她。
“对,朱二是哥哥,哥哥!”小巧儿拉着朱二的手,一摆一摆,“朱二哥哥现在是大人了!才不会跟我这种小孩子计较,对不对?”说罢,还要用眼角瞪了一下他,像是讨好,也像是示威。
小巧儿的眉目长得极好,明明长着一付英气的剑眉,可配上这圆圆的杏眼,既有男孩的爽朗和活泼,又有女孩的灵动和可爱,朱二每每看到她这表情就无法生气,揉了揉小巧儿的头发,气便消了,“我拿你没办法。”
小巧儿和朱二的感情打小就好,小巧儿刚会走路就爱跟在朱二身后跑,摇摇晃晃也不忘喊“朱哥哥”。村民们看着这白得像雪球一般的小巧儿跟在黑实的的朱二身后,都啧啧称奇,疑惑朱二有何魅力能够让如此可爱的小巧儿乐此不疲地跟在后头。但是那时候的朱二是并不喜欢小巧儿,觉着这娃娃娇气又难缠,还要一直喊自己“猪哥哥”。
苏招悦让朱二留下吃饭,朱二拒绝了,他只是跟小巧儿闲聊了几句就回去了。
母女二人得到了猪膏,便决定做荷花酥。苏招悦的荷花酥与别人的有些不同,她会搓两种不同的油酥面团作为酥皮,外层是和了水的水油酥,里层是猪膏直接和面的干油酥,两种不同的面团会产生两种不同的口感,以红莲蓉为馅,在滚成圆形的裹馅面团上方切三刀六瓣,无需再捏造型,直接放到热油中炸,两种不同的油酥面团在同样的油温下会有不同的反应,这面团在热油下,会变成一朵缓缓绽开的荷花,做出来的荷花酥,外层细薄松软有韧性,中间扎实酥脆,酥皮层层分明,入口即化,而中间露出的一点点红莲蓉,正如花心点缀,既赏心悦目,又可口无比。
小巧儿最喜欢的就是面团下油锅的时刻,每次觉得惊艳非常,本是圆滚滚的油酥面团在油锅里层层展开,面团就像是花蕾,而热油就像是湖水,真真就像是荷花盛开的样子。
荷花酥不常做,但小巧儿聪慧,学啥都是一学就会,这孩子也骄傲自满,整天在苏招悦面前吹嘘着,说自己是仙人的孩子,冰雪聪明举一反三,没有东西可以难倒她,除了下油锅时欠缺点控火候的功力,小巧儿也真的学了个苏招悦的七八成手艺,苏招悦只能笑着点点她的鼻子,默认她的聪明。
做好的荷花酥不能立刻吃,若要让荷花酥达到最酥脆的效果还得把它们架在筷子上,用扇子扇走里面的热气,上下通风,彻底凉透,这样才能保证热气、水汽不停滞在内部,扇凉后的荷花酥可以放上数天,吃的时候还是干爽松脆的。
小巧儿扇着刚刚出锅的荷花酥,闻着飘来的香气,垂涎欲滴。
桃花树下,苏招悦搬来了个小桌子,小巧儿用小碟上盛了三个精致的莲花酥端了出来,苏招悦还泡了一壶冰糖莲心饮,母女俩在这月影桃花下自得其乐。
“可惜啊,不是圆月。”小巧儿半躺在椅子上看星空,张嘴咬了半口的荷花酥,酥皮太过松脆,碎屑掉在衣服上她也没管,只见她伸出一只手指,指着天上的娥眉弯月,轻轻地在空中打圈,似是觉得自己是文人雅士,嘴里感叹着月有阴晴圆缺,心系着天下家国的兴亡。
苏招悦看着她满身酥皮碎屑,听着她装模作样地自言自语,好气又好笑,也不晓得她是哪里学来的这些话。苏招悦捧起一碗的川贝雪梨猪肺汤,这汤水晶莹剔透,低头喝上一口,清甜入肺。苏招悦这咳嗽已有月余,咳嗽本就难治,白天稍好,可每到夜晚,凉气升起,咳嗽也跟着起来,近日愈加严重,咳得脸红耳赤难以入睡。她知小巧儿孝顺,亦不愿她担心,能忍就忍,没想到这小娃娃还是挂在心上了,特意给她做了川贝雪梨猪肺汤。这汤虽没有啥大功效,但孝心满满,苏招悦喝在嘴里,甜在心里。
桃花树随风摆动,飒飒低吟,几片桃花瓣落在了碗里,苏招悦看着碗里的桃花瓣,突然生出一丝恍惚,似乎想起了一些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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