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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第四章

  巴格达。这个在波斯语中意为神赐的城市,一直处于动乱之中。就在这个城市里某一个破旧的青年旅馆底下,埋藏着一个硕大的八面体空间。建设它的人,不惜耗费天价人力物力,用尽了一切手段,只为这个秘密基地可以彻底隐身。

  就在穆修在中国现身的当天上午,也就是巴格达的凌晨,在这个正八面体的核心,总控室的秘线骤然响起,让这个气氛本就紧张的不眠空间,更加绷紧了神经。

  男人面色沉重地接起了电话。

  “Uncle...”对面熟悉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个时候匆忙打过来,显然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

  “Iris,发生了什么?”男人关切地抚慰对方的情绪,随手给自己点了根雪茄。

  女孩躲在厕所里,压低了声音惊慌失措地告知情况。“Uncle...穆...穆修...他...在这里...”

  零溪回到教室。旁边的筱谙,一看到溪子,整个人都扑上去了。不过这次,竟不是为了找人八卦。她双眼红肿着,见到亲爱的同桌,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一次哗哗直下。

  “怎么了,你?”零溪从包里取出一张湿巾,递给她。

  “溪子,我好难受!”程筱谙擦着眼泪,委屈地哭着。“高郑瑜,我追了两年了,到现在都没有追到手啊!可是你一来,他竟然……他竟然这么快就给你写情书!”

  “情书?”呵,这么会时间被两个人示好——如果前面那位那副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样子也算的话——风格还真差了不是一点点。她喝了口水,应付道,“倒是挺浪漫……在哪儿呢?”

  “我……我刚才脑子一热,就给撕了……对不起啊溪子。”

  “没事。”零溪拍拍筱谙肩膀,无所谓地答道。

  “溪子,我求你件事好不好?阿郑,你能别让他靠近你吗?”程筱谙咽了口口水,终于说出了早就想说的话。

  “同桌,我可能没和你说起过,其实我是孤儿,以后都得靠自己。所以,你放心吧,我现阶段只想好好学习,一点都不想谈恋爱。”零溪谎话张口就来,巴不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孤儿?!”程筱谙没想到她的同桌竟能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这样的人间悲剧,一时竟叫了出来,又马上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尴尬的看一眼四周,连忙捂嘴,“对不起对不起溪子,我太激动了……可是怎么会,我以为你应该会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你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个很有教养的女孩子啊,不说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至少也该是有文化的家庭培养出来的,怎么会是……我真的好意外……

  “我的天哪溪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话说着说着,筱谙一脸心疼的抱住了零溪,反叫零溪吃了一惊。她抚摸着溪子的背脊,义正言辞地说,“我程筱谙向你保证,接下来的时间,我会把你当成最好最亲的朋友,情同姐妹,形影不离!”

  零溪愣了愣,没有答话。从没见过这么不设防的人。她没想到自己随口编造的一个谎,竟让筱谙这么激动。这个女生太单纯,太淳朴,如此轻而易举,就攻破了零溪对她所有的戒心。此刻的她是多么庆幸,自己可以浑水摸鱼,做一回普通人,可以不用对谁都防心重重。至少,眼前这位简单普通的女孩,以及所有跟筱谙类似的同学们,是零溪可以不需用敌意的眼光来对待的。而且筱谙一不小心,说出了一个对零溪来说多么陌生并奢侈的词。朋友。

  虽说林溪子和穆修的凭空出现确确实实让一班沸腾了好一阵,但毕竟是高三的人了,大基调总归是紧张的。

  第n次同考成绩出来,筱谙一拿到成绩条眼眶就红了。

  太打击人了……她反反复复揉搓着手中的成绩条,抽着鼻子有一句没一句断断续续地咒骂着应试教育有多么摧残人性。“又一次……这还怎么高考!”

  零溪也有些沮丧——趁考试这两天,她把这所学校从校长办公室到洗手间上上下下每个角落都调查了个遍,好不容易找到的有那么一点不对劲之处,总是经不起细查,马上就失去被关注的价值;至于学校里的人员,从校长到运垃圾的,一调查,没有谁的生活经历在她眼中不是惨淡无奇的。总的来说就是,一无所获。

  “程筱谙,你真是我见过泪腺最发达的人。”她见同桌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也无心安慰,只想得个耳根清净。

  “溪子,你考得很好?”程筱谙见零溪说这话,反问道。

  “我?倒数第一。”零溪漫不经意地答道,心里还在细细二度整理这两天搜过的信息。倒是另一边的陈碧碧也耷拉着脸走过来了,和程筱谙两个人难姐难妹似的搭着彼此的肩。

  两个姑娘牢骚了什么零溪也没细听,只看到最后刚刚还苦瓜脸的两人都豪爽的奸笑着,似是合谋了一出好戏般得意。一击掌一拉钩,事就定了。

  什么事?看电影罢了。

  “看电影当然不稀奇……”筱谙看溪子一脸不屑的样子,连忙补充道,“关键你得看是什么时候啊,你看现在,再一个多月就该高考了,这个点翘了晚自修去看电影,你不觉得很了不得吗?是吧!”

  “是……了不得……”零溪学着筱谙的口吻用当地方言回道。对于高考,她真是一点没概念,或者说,有概念也和没概念一样。不过见同桌这么幸福地偷着乐,表达一下“佩服之情”她还是愿意的。事实上,一听到电影院这个词,她头脑里迸现出的就是九岁时如何潜入内部偷换三级片把场子闹得鸡飞狗跳的顽劣场景,至于看电影,倒是从没有过的经验——一个特务,哪里来的这两个多小时去耗在爆米花上。

  可事实是,当她开始为自己找一大推不能去的理由时,她已经动摇了。想要勾住一个富豪的胃靠的不是山珍海味,还得是最简单的农家咸白菜。这个道理在这里似乎同样受用。所以,当铃一响筱谙和陈碧碧使了眼色准备大干一场时,零溪图个新鲜,竟主动加入了。

  公交车。说来难以置信,但零溪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的次数,大概一只手数的下来。

  一辆公交车能上演怎样的生死角逐?这种惊险横生的刺激场景,在零溪的生活里是家常便饭,倘若拍下来,次次可上银屏。而这一次,居然要她安安静静地做一个乘客。车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学校到影院短短一段路能开整整二十多分钟,真是奇妙。车上人并不满,但味道还是有;形形色色的人,普通人,各自重复着各自的每日行程。小青年搂搂抱抱,虽是公共场合但也忍不住你摸我一下我回你爱抚;老夫老妻细细叨着家常,柴米油盐酱醋茶,这家亲戚那家邻居又如何了;只乘一站的小学生宁愿站着,戴着红领巾背着书包立得笔直,小脑袋里不知道想些什么;两边的筱谙和碧碧隔着一个她有一搭没一搭的交流,漫长的高考训练似乎不妨碍她们对近来流行的美剧如数家珍……

  倒都是从来不曾留意到的生活呵。

  到站时,天下起了濛濛小雨,终于有点五月份该有的模样了。

  如果她早知道程筱谙口中的复联是这样一部片子,她大概更愿意回酒店。这可不就是将无语进行到底的势头吗?都几岁了还看超级英雄……

  如果不是有陈碧碧对“队寡”的一次次捶胸顿足和程筱谙每隔十分钟对“大场面”的呼求给她提神,零溪应该一大早就已经睡过去了。除了幼稚,她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词来形容这两位看得津津有味意犹未尽的姑娘。

  一大堆的议论,从剧情发展说到演员导演又跳到中美差距,最后回归高考话题,两人高潮迭起,好在溪子也并不想插什么话。倒是筱谙有几句话让零溪回到了酒店还记得。她说,“我本来以为Widow这样的高级女特务,应该是无欲无求铁石心肠的,结果,你看她对小孩子的样子,唉,果然不论是人是神,只要是个女的,面对爱情和孩子都一个德行……话说回来,她也挺不容易的,训练的过程原来这么残酷……”

  她笑笑,端起酒杯,与窗中倒映的自己碰杯,玻璃与玻璃碰撞,发出短暂的声响,继而又还这空间以沉默。

  残酷,是啊,外人描述起来多么简单。对她而言,却是十几年来真实的记忆里混乱交错的画面。

  比起筱谙和碧碧,这样的经历对零溪,不知道要更难得多少。这样的时候,总忍不住想念零初,想坏坏地告诉她,姐,今天我安安分分地坐了回中国的公交车,羡慕么?取出手机,第无数次拨响,毫不意外地被回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本就不属于自己的生活,又何苦去贪恋。叹口气,晃一晃酒杯,将黄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能背下来号码很多,然而除了零初这一个,别的都是冷冰冰的数字,各有各的用场,但没有一个可以用来听她叙说。怎么会有这样强烈的与人交谈的欲望呢!只能说,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刻,不管它被藏得多深,仍会猝不及防地被某些契机唤醒。

  又独自饮下几口闷酒,微有醉意,睡意也袭来,却不舍得结束特别的一天。她干脆随机拼凑数字,打给谁算谁,如果一路空号,过过这把假装有人接的瘾也好。筱谙的话没有说全,其实能让一个高级精英束手无策的,除了爱情和孩子,还有平实的生活,一种几乎与他们绝缘的东西。

  一通电话,直接打到对的人那里。

  “别挂。我要个人说话。”没等对方开口,她便先发制人,说明了去电的目的。“听着,我不管你是谁,现在在干嘛……”

  而那人回道——“我是穆修。”

  零溪一口酒差点没呛着,根本不相信世上还有这样的巧合。“你……你把全世界的通讯都承包了?”穆修啊……一个随机编出的号码打进了组织高层,no way!就算真是对的号码,随随便便的来电,也会被过滤掉……

  可是……在拨这个号码的时候,与其说是瞎排数字,不如说自己是有意识的信手拈来。好像,一直都将这串数字倒背如流,烂熟于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我在听。”穆修没有回答她无厘头的话,见她没了声音,一句话把她拉了回来。

  “我……我今天……”想说什么来着……这是在干嘛!难道要向上层汇报自己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做了多么多么无理取闹的事吗?

  天哪,我下午脑子里在想什么,怎么会跟去的……听到穆修的声音,她终于从方才不真实的世界中猛地清醒,这才意识到,高中生这角色,自己真是入戏太深。

  修合上电脑,起身,笑问道,“flirting?”

  零溪拿起酒瓶直接下灌,结果越喝越不镇定,实在不能接受自己一通电话诡秘地直达穆修这一事实,和这种男人对话,多说多错,倒不如直接挂了了当。

  这模样,到底是谁追求谁呀。

  而生活的戏剧在于,电话里的那个男人,会这样猝不及防地叩响那一扇门。

  他穿得不能再简约了,白衬衫黑牛仔,头发非常随意,看来是没仔细打理过。不过,这种人穿起白衬衫,总是会给人盯着不放的冲动。零溪呢?披着浴袍。

  刚冲了下身子。白色的浴袍下面,饱满的弧度若隐若现,伴随着她浅浅的呼吸微妙地起伏;头发还未全干,随意地披着,有那么几缕发梢还滴着水,水珠便沿着脖颈,小小的一滴,顺势注入诱人的线条里。

  “Seriously!”她回头瞅了眼墙上的钟,又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门外的穆修。这距离她仓促挂断电话才过去不到五分钟……

  穆修一眼就瞥到了零溪茶几上空了一半的威士忌,见零溪没有让门的意思,很绅士地问了一句,“May I”

  零溪挑了挑眉,也没有遮遮掩掩,大方地让他进了包间。穆修便丝毫不与她见外,自顾自在沙发上就坐,自个给倒了点酒,用的还是她喝过的杯子。

  “ ”她面不改色地踢上了门转身,双手盘在胸前。肾上腺素却不由分地加速分泌了。

  其实这穆修不请自来,她倒是求之不得。事实上,她至今也不是很能接受自己已经是零中一员的现实。穆修的来头她当然也已经彻查了,但她并没有询问零冽,而是用了更迂回的方式去探寻。对像零冽这样的人,零溪有着本能的提防,不愿与他有过多接触。查到穆修的底是不可能的,但商珷墨为这个人大开特例一事,她还是了解到了。现在自己房间里坐了这么一号人物……吃紧了他,几乎是等于抓住了一把□□。

  比起手头的这个任务,她升到零部的第一件事,就是动用这个地位可以获得的一切途径去调查零初的下落,都到这个位置了,按道理无论是死是活都应有个水落石出,哪怕是人间蒸发,凭组织的手段也应能调出她最后出现的时间地点。可事实上,各路的汇报结果无一不是一无所获、毫无进展。零初已不在人世这一可能,她从来没有考虑过。眼下这情形,姐姐要么是主动藏匿、有意消失,要么就是被连她都对付不了的角色控制了。鉴于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零溪不由得有了以前不敢有的猜测。有没有可能,真相,还在更高处?而眼前坐着的,正是更高处。事到如今,她也顾不得他有多危险了。

  “你每次见到我都这么紧张,我当真这么让你害怕么?”穆修风淡云轻地问道。

  “你接近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喜欢你呀。”

  零溪打了个白眼,毫不买账。“你知不知道底下有声音传你是商珷墨的男宠啊?”

  穆修笑了,他放下酒杯,深邃的目光有力地注视着她。

  “倒不如,你陪我去吃碗面吧。这里有一种面叫片儿川,我想和你一起去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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