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贰 · 十九章
“你曾说，这一切最终都将注定成为故事。
“可是，翊，当你已成为故人，留我一个人，我该如何独行。”
一滴冰凉的泪，从她的清冷的脸庞缓缓流下。继而滑落。坠落。跌进一滩遥远的记忆。
被父亲猛地推到这个世界，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当她倏地睁开眼，才发现周围的一切这么陌生。陌生，但又新奇。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自己躺着的这片红红绿绿的东西是什么？天上唧唧咋咋啁啾的小家伙是什么？……还有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自己的外表变成这样了？……
她好奇地打量着身边的所有。
而他是她见到的第一个人类。彼时的她，什么都不懂，对什么都既新奇无比，又小心翼翼。能在她这样本初之时与她邂逅，想来，他是受了苍天怎样的宠爱。
他当然一眼就发现了她。
那时，他刚好采完草药回来。烈日下，他急匆匆地往家赶，边走，边屡屡拭汗。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呆呆地愣在了半空。良久，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所见，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一度怀疑自己被热昏了头。——有这样一个天仙般的少女，正赤身裸体地从草丛间好奇地盯着自己。她美得让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敢问姑娘芳名？”
她根本听不懂他的话语，只泛着明澈水灵而又无辜的双眸，像个不谙世事的婴儿。
“姑娘？……姑娘可是迷路了？……不知姑娘为何不着衣裳？……姑娘可知自己要去哪里，可有家可归？……”他试探地，小心翼翼地询问着少女。但少女始终没有作答。
他在心里暗自怀疑，眼前的女子莫非天仙下凡。他几乎当下就决定，这样的女子，决不能流落在草丛间过夜。他决定收留她。
“姑娘，在下苏翊。”他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身上。“既然你无处可去，这一带又时有暴徒出没，一个弱女子怕是不安全……不知姑娘是否介意，到在下寒舍暂住一宿？”
苏翊的住处是他自己搭的一幢小木屋，临海而处。她欣喜地打量着这一切。
“姑娘，你可别见外，我知道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正直年少，却不考取功名……我生来最不看重这些虚浮的名利，我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父亲妻妾多，却倒是真真一点也不在乎……我是个受不了约束和管教的人，厌倦了虚名，所以，如你所见，这才有了这间小木屋。”苏翊边说，边将采来的草药一一放好。
由于一点也听不懂，她没有怎么理会他的话，而是管自己四处观看。他书桌上黄色的方块状小东西，引起了她的好奇。她把玩着，却又无法发现其中的奥秘，干脆把它含在嘴里，仔细品玩。
一股从未体会过的甜味瞬间征服了她的芳心。
“姑娘，你在吃什么？！”苏翊一回神，才发现她并没有在听自己说话。他本想责怪她不该随便吃桌上的东西，可是双眼一触到她甜美灿烂的笑容，心就立马融化了。“不满姑娘，苏翊别的爱好没有，唯独喜欢把玩中药，桌上的那些东西，是我从各处采集来的奇药，有些是有毒的。方才失态，还请姑娘见谅……姑娘所吃的糖，我在品尝完苦药后常吃一点甜甜嘴……好在姑娘误吃的糖呵……”
“糖……糖……”她轻轻地跟着他念道。“糖”，成了她在这里学会的第一个字。
“姑娘你……原来你不是哑女！”他有些喜出望外。本来以为的“美中不足”，原来并不存在。
他决定教她识字。
木屋外，风淡云轻。
她浅浅笑了。那是她至今，最美的时光。
一旁的零孓终于清醒过来。他使劲拍着脑袋，眼睛好容易才终于开始看得清楚。而目光的焦点处，是一袭白衣。
她青丝过腰，身形清瘦，周身似散着水雾，人在眼前，却渺远。缓缓回过头，简单的发髻散落着，肌如白雪，眉若轻烟，双眸似水，仿佛天上淡漠的雪莲，孤然清冷，不可方物。
那一瞬间，零孓有下跪的冲动。但他细细定睛，却发现眼前女子的模样似曾相识。少了几分血色，多了几分苍白，眼里没有那么重的锐气，却似不食人间烟火般清邃。
虽如此，但他依旧识得这脸。
“你是……零溪！为什么穿成这样，你要干什么！这里是哪里？商珷墨呢？他这次又打算怎么折磨我！我告诉你，不管什么招，都没用的！”
她温柔地看着眼前这个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的男人，道，“别怕。”
零孓连连后退，却意外地发现，自己身上的伤，竟都痊愈了。
“抱歉……这么晚才来救你，让你受这样的苦。”
“救…救我？”零孓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开口，自己就毫无招架之力。要说眼前这人是零溪，除了脸一模一样，其他全然判若两人。但他一想到商珷墨对自己下的毒手，心里依旧对这个女子充满敌意。
“是零冽告知我你的下落的。他是个好人，教我现代话，赠我衣裳，无微不至。我该怎么称呼你呢？你应该也姓苏吧？”
“我不姓苏！我姓高，是高家人！你休想……等一下，你说，姓苏？”家谱上倒确实有写，高家的祖辈其实姓苏，要不是后来有个苏家子孙入赘高氏……S.V.，已经挖的这么深了？“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想对我的家族怎么样！”
“我当时，也是逼于无奈才出此下策……”她慢慢走近零孓，向他的脖颈处伸出纤细的手。零孓只觉脖子上一股微麻。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脖颈处的痣竟消失了！他惊恐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你对我做了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们家族的秘密！你……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她的脸上忽的泛起了淡淡的悲凉。
同样的问题，苏翊也曾这样问过自己。不，准确的说，他当时问的是，你到底是什么。
好景，总有个“不长”作为后缀。
她的学习能力出奇的强，学同样的内容，比常人不知要快多少倍。
这次，她学着他的样子，切菜。只是她实在不适合做这种粗活，菜没切成两半，手竟被划破了。
他连忙冲到她面前，可是这一次，他傻傻定住了。
从她指尖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种，深蓝色的液体。更让他吃惊的是，才不久，她的伤口便自动复原，而那些蓝色的液体，也瞬间化为蓝色的烟，一会儿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你……，你到底是什么？”
“翊，我……”她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算是什么。离开同类，来到这个时空，她早就凌乱了。甚至于自己人类的躯体，她也花了好久才适应过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原来自己体内流动的液体还是深蓝色的，她本以为自己在形体上已经和人类一样了。
苏翊眉头紧皱。在那个时代，他的思想算是比较超前的了，但还是无法接受方才发生的事。他当然不是怕她，或是鄙弃她，他只是觉得一切那样神奇。
“翊，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真的，关于发生在我身体上的这些，我……”
苏翊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心一下子就又软了下来。缓过来一点之后，他平复了下心情。其实，他发现，对于这个女孩，自己早已欲罢不能了。而对于少女的神秘之处，他甚至还有些，兴奋。毕竟，他是个与汉朝这样的时代那么格格不入的人。
他上前抱住她，温柔地理了理她的长发。这过腰的乌丝，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身上唯一的遮饰，也深深系住了他的魂。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啊……反正苏翊孤身一人，无所牵挂，又有什么好怕的呢。关于你的故事，我愿意耐心听你道来，然后我们一起补全它，可好？苏翊闲来也爱弄剑，若姑娘不嫌弃，我愿长护左右……”
“翊，别叫我‘姑娘’了好不好？我也想像你这样，有一个自己的名字。”她抬起头，拿一双清澈的双眸期待地看着他。
“名字？……”
苏翊认真想了想，记起前些日子带她去做衣时，她独喜欢蓝色的布匹，便笑笑，道，“既然你钟爱蓝色，又流着蓝色的血液，不然，就唤你作‘蓝儿’，可喜欢？”
她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开心地点了点头。
灿烂明亮的笑容，又一次在她美丽的脸上扬起。
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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