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二十二章
“宫……宫蓝……”
“恩?”
“关于我的容貌……”
零溪不知道为什么,心砰砰直跳。这也是难怪的,毕竟,她所面对的宫蓝,和商珷墨一个级别。而自己,则是在对珷墨这个撒旦一样的存在的痛恨和惧怕中活到现在的。是他操纵了她的人生,剥夺了她一心渴望的,平常人的恬淡,是他让她在没有爱的环境中长大,让她自小就领略了这世界的弱肉强食。她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可是,就连在梦里,她都无法靠近他半步,无法伤他一毫。
而现在宫蓝就在自己面前。这个带着灵气,如同由梦中而来的女人。
零溪她咬咬牙,深呼吸。机不可失,干脆豁出去了,通过她,把这些一团乱的迷理理清楚。
当然,她自己也没想到,一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和穆修什么关系。”
“穆修?”
“是。穆修。怎么了吗?”
“穆修是?……我并不认识这个人哪。”
“这不可能。”零溪把手中的画递给宫蓝,“毋庸置疑,这画中衣袂飘飘的女子,是你吧。”
宫蓝接过画,仔细地欣赏。画中的人,是自己不错。可是穆修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她细细地看,突然注意到画上面的自己,中指上带着一枚戒指。这枚戒指,她自是认得,可是知道这戒指存在的人,一共才几个呢。突然,一个不太现实的想法闯进了她的脑海。她试着回避,但这感觉却愈发强烈。
是你吧,哥。
“宫蓝?你果然认识穆修?”零溪见宫蓝出神,便又问了一遍。
“不,我也还不能肯定……你好像……很在意这个叫穆修的男人?”
“不,当然不是。只是因为,……因为他是目前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可以接近珷墨的人而已……”
“他是珷墨的人?”
“没错,深得珷墨信任。我若是也能和珷墨走得这么近,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所以……你也是珷墨的人?”
“是……又不是……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脱离S.V.,我甚至有过和S.V.同归于尽的念头,可是我根本无法靠近S.V.的核心,就算拼了命,想必也不过是白白牺牲……”
“S.V.”
“一个组织。”
“……珷墨现在,可好?”
“啊??”
“被这么多人恨着,又被这么多人畏惧着……”想到这些,蓝儿的神色有些黯然。他的人生,她缺席了两千多年。再回来,本想偷偷看一眼他,却碰上了误将她当做零溪的零冽,几番周转得知零孓之事,既是苏翊的后代,又岂有不救之理。零冽说有办法支开珷墨,想来也好,免得在如此境地重逢,敌意更甚。只是,心里,却还是希望零冽支不开他。心心念念,千千万万遍,终于重获自由,她只想见他。
“等一下……宫蓝,你在和我说话吗?”
“恩?……我们说到哪了?”
零溪发现有些不对劲,竟微微有些兴奋。
“我们说到……你和珷墨到底什么关系?”
“我叫宫蓝。而他是商珷墨。你觉得我们,还能有什么关系?”她的眼睛掠过零溪,不知在看向哪里。那一刻,零溪盯着她的双眸,有些恍惚。这样雾一样没有焦点,深不见底的眼神,穆修也曾有过,两个人简直一模一样。
“我不是很明白……这有什么关系吗?”她努力不让自己走神。
“我们是敌人。这样说,够明白了么?”
零溪愈发糊涂了。她丝毫没有意思到,自己正在走向一个多么庞大的真相。她只是从宫蓝变化无常的语气里,觉察到这里边似乎,有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而她迫切地想要得到谜底,一点儿也不曾想过,知道太多会带给自己怎样的命运。
她支撑着,勉强坐起。Sho的衬衣还在自己身上,她甚至都没想过要换下来。
“你受伤了?”
“枪伤,不稀奇,常有的事。就是恢复起来慢。”
宫蓝径直上前,没等零溪反应过来,就解开了她的衬衣扣子,零溪很瘦,随着扣子被解开,她美丽的锁骨清晰可见。宫蓝轻轻翻下她衬衣右侧部分,直到零溪的右肩全部裸露。
零溪有些吃惊,但竟也没有反抗,仿佛认定身边这个和自己有着一样容貌的女子不会伤害自己似的。她配合得侧过头,又把长发撩到左侧。
“伤口挺深的……”宫蓝揭开纱布,微微蹙眉。
然后,让零溪怎么也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宫蓝用她修长的指甲,划破自己的手腕,蓝色的液体从她的手腕上缓缓流出,细细长长,接连不断地滴进自己的伤口处。有些蓝色的血,还没来得及流进她的皮肤,就幻化成了蓝色的雾气,消失在空气中。
“这怎么可能?你的血……”
“嘘……别说话,我慢慢再和你解释。”
右肩一阵剧痛传来。可随后,疼痛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她的脸上慢慢又恢复了血色。
反倒是蓝儿,却是有些体力不支。
“你怎么样,宫蓝?你看上去很累啊!”
“没事的,我不过是……也许是沉睡的实在太久了吧……”眼前一阵发黑,她闭了闭目,让自己尽快恢复。
“沉睡?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清楚了……你到底是怎么治愈我的?为什么你的血,不,你身体里流的液体,到底是什么?还有,……”
“小溪,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此地不宜久留,你赶紧找件合适的衣服,我们得尽快离开……”
“离开?我可没说……”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没有扭捏的必要,回一句,“在外面等我吧。”
等零溪的时候,蓝儿信步而行。却不知不觉走到了洞口。这个洞穴,是和他一起发现的。时隔千年,却不曾想,此洞却耐住了光阴的销蚀,仿若整个时间,都在此凝滞了一般。
这里和先前几乎没什么不一样。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走了进去。药泉犹在。氤氲出的热气,将她层层包围,使身着白衣的她,更显朦胧之美。她陶醉了,缓缓合上双眼,仿佛在经营一个童话般的梦。
就在这一方药泉之中,她曾与他赤身而视。两人互相打量着对方的裸体,似乎并不觉什么不适。两个从小玩到大的孩子,分开一段时日不见,再见时却都已是另一个物种的模样。于是总免不了一阵好奇打量,总免不了对发生在彼此身上的一切感到不可思议,自然,也免不了为有一个同类在身边而感到幸运珍视。相视少顷之后,两人都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然后他们在泉水之中孩童一般游戏打闹,全然忘记了时间。
好像在告诉对方,不管这是一趟怎样的旅程,有了彼此一起前行,就无所谓什么兵荒马乱。你在就好。
她暖暖一笑。却有意的忽视了这之后的,太多命运的玩笑,以及如今这物是人非的悲凉。
突然,蓝儿的笑靥僵在了脸上。
她感受到了。他的靠近。
只要不回头,保持这样的静待,那他们,还是能够心照不宣的。就像往昔一般。
畴昔静好。奈何浮生缭乱。记忆蔓延成灾,两千年的伤情,在梦寐的岁月里游离、破碎。曾经给彼此无条件的信任与执着,翻手成尘。
从此,他疯狂地任由自己被黑夜吞噬,买断了酒,偏偏醉不了,一个人清醒地堕落,沉沦。仇恨的枷锁越缩越紧,直到把一颗本就滴着血的心死死勒住,由它溃烂化脓,结起黑色的血痂。她让他输的不明不白。
这仅存的药泉,是他自以为是的纪念。无数次在这里寻她的幻影,想她被时光拉长了的离离蓝裳,干净的声线,柔软的长发,优雅的身段,与清澈的明眸、倾世的颜。
当她的背影,穿越时光的褶皱,从一次次的虚妄梦魇中走向现实,这样清楚地展现在自己眼前,一切的漫漫无际,让此刻的触手可及变得疼痛。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回过了头,恰好迎上他那还来不及收拾完温情的双眸。
可怕的阒寂。
仿佛在给彼此时间,进入自己该扮演的角色之中去。
她试图走近他,捕捉他的眼。心里挣扎了无数次,只差一点,就会忍不住那股扑进他怀里的冲动。你不知道的是,两千年,我又何尝不是靠着对你的思念艰难熬过。
他还是沉默。但眼神里,已没了方才的柔情,多了几分寒气,和遥远的苍凉。
明明都至死方休地牵念着彼此,却不得不接受命运的玩弄,触及他眼神的那一秒,她的双眸,不知不觉蒙上了薄雾。多想,看看你面具背后,这些年来的改变。多想,将这绵长的记挂,一一诉于你听。
她止步,留下一段生分的距离,恨不得再上前去了这一步,好轻轻摘下他的面具,细细抚摸他久别重逢的脸颊。“你不该来的,墨。……我们不该这样见面。”
“了结吧。”而他的语调里,却不带任何情感——在这方面,他一直做得很好。
他的冷漠,让她这样陌生。“……了结?”
“是。杀了你。然后救出父亲。最后了结自己。”
蓝儿沉重地笑了笑。
“现在的我,你若要取我性命,易如反掌。”
他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眼睛。而现在这眼眸里,满是杀气。诚如他的名字。珷墨。他是一块,如墨般洗不净的黑色珷石。褐色的瞳孔里,是漆黑漆黑的寒气,如尖刀般锋利。
他迅速出手,掐住她美丽的脖颈。她闭上眼,等待着他带给自己的痛。他开始运力。黑色的气息在他的身边,源源不断,肆虐着,张狂着。
零溪给穆修留了张条子,从现在开始,再不做S.V.的傀儡。
真相实在太过诱惑。
只是当她四处找寻,寻到洞中时,她完全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得定住了。
既然是宫蓝的话,那这个男人,十有八九……是商珷墨?!
宫蓝的脚已离地……她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泪水无声从她紧闭的眼中涌出,浸湿了她浓密的睫毛,顺着脸颊滑过,一滴一滴重重砸在他冰凉的手上。这世上一共只有两个男人可以让他流泪。但也就是这两个男人,让她一次又一次将珍珠变成海洋。她也在一瞬间想过,就这样在新一轮的闹剧未开场之前就退场,就这样死在他手下,该是多美丽的结束。
可他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是的,他是珷石。但滴水方能石穿,而她,恰好是一片蓝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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