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酒夜
隔日,濮榭东边的望岳阁中,萧成阳坐在书桌前,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狼毫,抬起笔在纸上小心地落了笔,他的手腕灵活的弯曲着,手背上的青筋也愈加明显起来。
作画的间隙中,他偶尔抬笔在砚台中浸润,黑中泛暗金的墨色晕染在狼毫上,散发出一缕淡淡的墨香。
“主子,这是刚从国都传来的信,您看看吧!”
刘俊边说边拿着一卷极细的纸进来,交给萧成阳。
萧成阳打开卷纸,一目十行地看了,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主子,信上写了什么?可是应对皇上钦差之法?”刘俊看他脸色不对,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萧成阳却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纸递给刘俊。
刘俊三两下看完后,不禁惊叫出声:“皇上钦差是来押解主子你归朝的?这,这怎么会这样?虽然十公主在濮城附近失踪,可这也不能证明是您做的呀!”
萧成阳站起来,伫立在窗边,看着北方,眼神飘远了。
“朝堂上已有传闻,说十公主已经死了,就死在本王这濮城外。父皇既派钦差前来押解,就说明,他信了……”
刘俊猛地一跺脚,急得不行:“唉!皇上才不会不相信主子您的,肯定是太子殿下挑拨才会这样!”
迎着日光,萧成阳忽而闭上双眼,声音轻轻的。
“不说这个了。昨日本王叫你派人去仪仗队被屠的地方看看,可发现了什么线索?”
听到这个问题,刘俊的眉毛更加皱巴了,一脸的束手无策已让萧成阳知道了结果。
“属下等将那儿翻了个底朝天,只在不远处一个隐蔽点的地方发现了仪仗队所有人的尸首,独独缺了十公主和她的贴身婢女。”
闻言,萧成阳回头瞥了刘俊一眼,抛出了一个问题:“若有人掳走她,为何连婢女都掳走了,带走服侍她吗?若要另找地方杀了她,也不用把婢女带走。其中一定有文章,关键就在这个婢女身上。”
刘俊听了连连点头。
萧成阳却只是说了句:“你去查查那个婢女。”
刘俊应了话,匆忙出去了。
不久,又有一个婢女敲了门,站在门外回话:“殿下,萧小公子至今还未起来,午膳还未用。”
萧成阳从堆积如山的桌案上抬起头来,看了眼窗外灿烂的日光,还有那已经升到天上正中央的太阳。
“知道了,你们把午膳端进到里面去。”
婢女听了,悄然退下。
整个望岳阁里,除了狼毫摩挲纸张的声音,再没别的声响。
濮榭西边的客房里,萧瑟看着从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微微眯起眼睛。白皙的脸颊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似乎将她整个人染成了小金蛹。
至于为什么是小金蛹呢,因为此时她还躺在被窝里,用被褥将自己紧紧地裹住,磨磨蹭蹭就是不肯起来。
门外婢女敲了敲门,见里面没有动静就端着醒酒汤和饭菜进来。婢女们看了眼还在睡觉的小公子,很是无奈地对视一眼后,又悄悄离开了。
等婢女们离开后,萧瑟耸耸鼻子,果然闻到有一缕缕菜香钻进了鼻间,勾引出她腹中的馋虫。
起床,还是不起床?
萧瑟犹豫了会儿,还是倒头蒙着被子躺了回去。
一觉醒来已是黄昏时分,她从被窝中钻出,远远望着窗外天空中一左一右的悬挂落日和初月,感慨着难得的日月并行之景。
等到落日的余晖彻底消散,皎洁的月儿高悬于天际时,她拢了拢身上的素色宽袍,轻车熟路地溜出房间,一路往西边走去。
暗夜里,不知何时竟坠了一个黑色的人影,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萧瑟仿佛完全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蹑手蹑脚地前进着,一路西行很快就到湖心岛,鬼鬼祟祟地撬开藏酒阁的大门钻了进去。
身后的影子见状,偷偷从窗户边探头望去,只见到少年背倚在墙上,左手执酒坛,右手拿着一张咬了半边的胡饼。
影子略微一思索,还是往东边去了。
“主子,那人溜进了藏酒阁,正在偷酒喝。”影子跪在地上,低声禀报。
书桌前的蓝衣男子只“嗯”了一声,再没有别的话。
影子见此,悄然无声地退出了望岳阁。
“刘俊,大魏国都里当真没有萧瑟这个人?”
刘俊点点头,一抹懊恼从他眼中划过,声音也不由得沮丧:“国都里各大势力盘根错节,咱们又久居濮城十三载,短时间内很难查到萧瑟此人的真实身份。”
说完,刘俊颇为困惑地看着自家主子,不明所以地问道:“主子可是觉得这个萧瑟有何不妥?”
萧成阳在纸上书写的笔尖顿住了,一滴黑金色的墨色晕染在纸上,废了整张湖光春月图。
“本王只是觉得,“他搁下手中的狼毫,将纸揉成一团,丢进桌旁的竹篓子里,“他的出现,太巧合了。”
刘俊一点就通,马上说出自己的猜测:“主子您的意思,他是故意接近您的?”
“不管是谁派来的,六日前公主失踪,隔天这个萧瑟就冒出来了,从时间上来推断,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是幕后之人派来推波助澜,置本王于死地的;”萧成阳重新取出一张干净的白纸,慢条斯理地展开铺在桌上,声音淡淡的:“要么……”
“那属下要不要去杀了他?若他放了什么莫须有的东西在濮榭,明日又在钦差面前胡言乱语,说不得就诬陷成功了!”
刘俊浓眉紧皱,脸上露出一丝焦急之色,但在对上萧成阳沉静的眼神时,却不由自主地降低了嗓门。
他收回视线,手执狼毫在宣纸上随意泼墨,寥寥几笔却勾勒出峰峦起伏的写意山水走势。
“不急,且看看他到底何许人也。”
对比刘俊的焦急,萧成阳却十分镇定从容,好像明天那个要被钦差押解进京的人不是他一样。
良久,一幅写意传神的泼墨山水画跃然纸上。除山顶奇松与山间褶皱用细笔勾出神态外,其他部位皆用阔笔横涂竖扫,笔笔酣畅,墨色淋漓,豪放不羁,如入无人之境。
搁下笔时,萧成阳转了转自己的手腕,目光看向窗外高悬的明月。
“时辰不早了,走,咱们去看看那位萧小公子。”
西边,寂静的碧湖环绕着寂静的藏酒阁,水面偶尔传来几声鱼儿跃出湖面溅起的水花声。薄薄的青雾浮在水面上,像笼着轻纱的梦。
阁里如此安静。萧成阳瞥了眼门前角落里的黑影,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方才推门进去。
里面一片狼藉,许多酒坛子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各处,许多晶莹剔透的酒液顺着酒坛边缘流出,洒满了大半地面,醇馥幽郁的酒香弥漫了整个空间。
一个酣睡的白衣少年郎倒在地上,乌黑的发丝浸在酒里,微张红唇,睡得香甜。
萧成阳的视线飘过她怀中搂着的空酒坛,提了起来,放在鼻下轻嗅。
“燕然酒?还真是喜欢挑烈酒喝。”
萧成阳挑了挑眉头,眼神逐渐深沉,声音也低了下去。
“萧瑟,让本王看看,你到底是谁。”
说着,他将空酒坛放在地上,缓缓伸手朝她脑门上紧紧绑着的月白色抹额探去。
眼看他的手就要摸到抹额了,萧瑟却突然微微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面对她的眼神,萧成阳不知怎么的觉得有点面红耳赤,只好视线移开,一边将伸出的手收回,握拳抵在唇上,假作咳嗽连连。
没想到萧瑟突然又闭上了眼睛,抱着怀里另一罐酒坛子翻了个身,嘴里念叨着:“喝……还、还要喝……”
心跳如擂鼓的萧成阳松了口气,随后像恼怒自己的样子,硬生生又转过头来,逼着自己直视萧瑟的背影。
下一刻,他出手利落如同苍鹰扑食,一把将侧身睡着的萧瑟翻正,扯下了她额头上月白色的抹额飘带!
只见昏黄的烛火闪烁下,少年郎柔美的脸颊仿佛蒙上了薄薄的白纱,一对细长的青黛眉心间,一点醒目的朱砂痣,与白皙的肌肤和青黛色的眉形映衬,越发显得醒目。
萧成阳手中的抹额掉在了地上,被窗外吹来的晚风卷起,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浸染了香醇的酒液。
“果然……”
果然什么,萧成阳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只是眼神微动,随后闭上眼睛,似在沉思,似在理绪。
半晌,他睁开眼睛,那里已经没有了波动,仅剩一贯的波澜不惊。
等捡起地上的飘带,重新绑回了萧瑟的额间后,他看着酩酊大醉的少年郎,声音极轻:“可惜了……你是萧成陵的妹妹。而我与萧成陵,生死不共戴天。”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毫不犹豫地拂袖而去。
走到藏酒阁外时,他顿了下,对着暗处的影子吩咐了句:“看好了,绝不能让她离开你视线半步!”
黑影点头。
萧成阳走后,黑影尽忠职守地藏在阴影里,紧盯着酒堆后月白色的衣裳一角。
此时已将近子时,藏酒阁又恢复了静谧无声,连黑夜中晃动的烛火都仿佛被寂静感染,不再摇曳着光怪陆离的形影。
夜色弥漫的边沿,萧瑟缓缓睁开双眼。
明亮的眸子在月光的照射下,隐约在瞳孔边缘泛起一圈似绿似蓝的异色,似乎漆黑的眼眸下另有乾坤,在这样的夜色中却是诡异极了。
她轻轻脱下自己身上的月白色外衣,用几个酒坛子撑着,自己却贴着墙,避开外面那人的视线,摸索到桌边。
藏酒阁本一左一右放着两支蜡烛,她伸手拿了其中一根,悄悄走到窗台边,无声地爬了上去。
宁王这藏酒阁中美酒无数,真是可惜了……
这样想着,她粲然一笑,缓缓将手中的蜡烛侧着放在地上。
下一刻,蜡烛的火苗接触到满地的酒水,“扑哧”一声,熊熊的火焰肆无忌惮地扩张着它的爪牙,把一切全覆盖在它的统治之下。炙热的高温烧化了酒坛的布塞,涌进每一坛美酒中,陶制的酒坛纷纷碎裂开来,蔓延的酒水更助长了嚣张的火势。
前后不到半分钟的时间,湖心岛的整座藏酒阁,就燃起冲天大火。
等门外的影子想冲进去救人的时候,大火已在门口围起了一道火墙,势头之猛不允许任何人试图通过。
而早就猫在窗台上的萧瑟,却在阁里大火烧裂酒坛发出的“乒铃乓啷”声响的遮掩下,纵身一跃,跳进了窗台下的碧湖里。
平静的湖面上顿时荡起一圈圈涟漪,在大火滔天的情况下,完全没引起别人的注意。
不一会儿,水面恢复平静,朦朦的月色下,只能隐约看到一根高出水面一截的芦苇管子渐渐从湖心处,往湖边而去。
隔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是个好天气。
可是对于忙了一夜的濮榭中人来说,好天气并不能让他们开心。
一来,昨晚半夜的大火将整个藏酒阁付之一炬,化为灰烬。所幸地处湖心岛,倒不曾波及旁的地方,可宁王殿下因此怒不可遏,整个濮榭上下噤若寒蝉。
二来,难得的大好天气,濮榭里却来了两个不速之客——大魏皇帝特派的钦差使臣和东宫的专使太子詹事,两人于前后脚同时抵达。
钦差自不用说,光太子詹事就是正三品的官职,东宫众事,无大小皆可统之。
太子将他派来,其重视之意,昭然若揭。
面对态度强硬的钦差,和看似软和实则坚定的太子詹事,萧成阳微微一笑,带着刘俊等少许侍卫出了濮榭。
“宁王殿下,请吧——”
钦差指着濮榭外停放的马车,恭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动作,语气却是不容商榷的。
“钦差大人,若本王走了,这追查十公主遇刺一案,该由何人接手?”上车前,萧成阳回首看了看濮榭方向,口中问的却是另一个话题。
钦差拱拱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太子詹事一行人,说道:“皇上有旨,火速诏宁王殿下回国都,追查事宜交由太子詹事负责,不得有误。”
萧成阳点点头,踩着脚踏进了马车,其余人等都利落地翻身上马,跟着马车后面驰往大魏国都方向。
等出了濮城,萧成阳掀开马车的布帘,唤来不远处骑马尾随的刘俊。
“昨晚藏酒阁里的那头狼崽子,找到了吗?”萧成阳笑着说,眼神中的怒气却一点不少。
刘俊诚惶诚恐地缩着脑袋,小声地回答:“没,没有……”
萧成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猛地放下马车帘子。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却挂上了和善宽达的笑容。
不苟言笑的钦差见此,颇为关怀地问了句:“宁王殿下好闲情,竟还在府中养狼?”
萧成阳哈哈一笑,随和地说:“让钦差见笑了,前段时间本王外出时,偶遇到一头小狼崽子,觉得有趣就带回府里养着。谁知昨晚藏酒阁失火,那狼崽子却正好在藏酒阁里……”
钦差点点头,一脸惋惜地讲道:“濮榭藏酒阁的大名,臣在国都也有所耳闻,毁于大火甚是可惜。不过臣似乎还听闻,那阁楼可是建于湖心之上?”
“钦差所言正是。”
“哦,那就无妨。世人都说狼识水性,殿下您的那头狼,八成是跳进湖里逃跑了吧。”
“本王也这么希望,总不能真的葬身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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