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落定
可惜十三年过去,不止是当初十岁的孩童长大成人,就连记忆中的男人也已物是人非。
只见御座上的魏皇只是收了两份供状,连看都没看就压在折子底下,随后说道:“既然宁王有怨,那此事就交给大理寺查办。”
这话一出,萧成阳仰着的头缓缓垂了下来,没再多看御座上的身影一眼。
因为满朝皆知,大理寺背后站着的,是太子。
把状告太子之事交给大理寺查办,猴年马月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见萧成阳没有再嚷着要伸冤,魏皇这才挥挥衣袖站起来准备退朝。
只是在路过萧成阳身边时,看到他低垂的眉眼后,才说道:“大理寺正蓄意攻讦宁王,意图挑拨皇家父子兄弟关系,罢官流放,不得有误。”
大理寺正得了这个结果,连忙跪着爬行向前,求魏皇饶了他:“皇上,臣冤枉啊!臣冤枉啊!”
见魏皇不为所动地拂袖而去,大理寺正又屈行几步,抓住走在魏皇身后两步距离的太子的衣角,大声喊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救救臣啊!太子殿下!”
萧成陵眼角闪过一丝嘲讽的光芒,然后一脚踹开了大理寺正,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维清殿中的众臣看着这幕,心中倒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魏皇走后,一殿众臣纷纷鱼贯而出,低眉顺眼地从站着的萧瑟和跪着的萧成阳身边走过,连眼睛都没往这边看一下。
半晌,殿中只剩下萧瑟和萧成阳二人。
萧瑟走到萧成阳身边蹲下,歪头端详着面无表情的男子,声音很是轻柔:“虽然我与宁王殿下只接触过几天,但我深知宁王殿下不是这样草率冲动之人。今日殿上,为何这样心急?”
萧成阳侧目,嘴角一丝冷色泛起。
“呵……无需你多管闲事。”萧成阳难得拉下脸色,心情很不好的样子,继续对她说,“有空你还是操心操心,怎么以大魏十公主的身份,继续伪装下去。”
听到这话,她却丝毫不慌,只是笑得越加甜蜜惑人。
“宁王殿下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呢。”
萧成阳伸手揪着她的下巴,缓缓贴近她的脸,嘴唇顺着她粉嫩的脸颊边擦过,停在小巧圆润的耳垂上方。
“本王之前被你的言行所惑,以为你是萧瑟。可你今日在这大殿上的所作所为,让本王肯定——”萧成阳说着,伸出舌尖舔了舔她的耳廓,湿黏的温热带来瞬间的麻痹,让她浑身的鸡皮疙瘩再次开始跳起舞来。
“你不是真的十公主萧瑟。”
可他话语中的含意那样冰冷,仿佛令她麻麻的耳朵被刺骨的北风刮过一般。
“那又如何?宁王殿下今日,不就借我之手,摆脱了杀死十公主的嫌疑吗?何况,”她侧头,流光溢彩的如同璀璨星辰的眼睛深深地与他对视,“一旦哪日我的身份暴露,那将我送到维清殿来的您,一样危险了呢……”
萧成阳假笑,八颗牙齿再次露了出来:“你可不是本王送进来的……”
“哦,是吗?”她也笑了,眼角眉梢带着的青葱看上去十分纯真良善,“倘若有一日东窗事发,我必告诉所有人,十公主是你杀的,你为了摆脱嫌疑就命我假冒公主,还派手下的国都令将我送进宫来。”
他脸上的假笑顿住了,八颗牙齿也没再露出来,甚至嘴角还微微抽搐着。
“国都令张治知不是我的人。”
“不管是不是,反正我就说是。”
这下萧成阳连嘴角的抽搐都没了,只是皱着眉,似乎在想自己怎么招惹了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女人。
明明是她理亏,却偏偏踩在别人的痛脚上,笑着跳舞。
最后,还是他先退一步,点点头说道:“本王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可以替你保守秘密,不过本王也有一个要求。”
她也靠近了他,贴在他耳边轻问:“说说看。”
“必要的时候,鼎力相助,为本王两肋插刀,扫除障碍!”萧成阳如是说道,英武不凡的脸庞上满是兴味。
“必要的时候?”
“时机到了自会告诉你,放心,不会经常找你的,如何?”
“嗯……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随着两人达成一致,一大一小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是昭显着彼此这时的真诚。可笑脸盈盈之下,藏的是何种心思,只怕就只有两人自己清楚了。
约定既成,她先站了起来,然后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掌在他眼前。
萧成阳笑了笑,一手紧抓着她的手,借力从地上站了起来。
“谢——”
没想到他刚一站稳,想对她说声谢谢时,一抹寒光以极快的速度划过他的眼前。
“噗嗤”一声,一把刀柄金制镶蓝宝石、刀刃乌黑的匕首,就这样捅进了他没受伤的另一边肋下!
剧痛让他头上冷汗顿出,痛苦的惊叫险些从他口中蹦出。
“你……”
在他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她抽出他右肋下的匕首,欣赏着刀刃上过半的血迹。
然后,她看着他,笑得那样甜蜜怡人。
“殿下自己之前刺伤了左肋,我今日再替您的右肋插上一刀。您不是叫我为您两肋插刀吗?只有这样,才能叫——”她用素白的衣袖温柔地擦拭着匕首,嫣然含笑,“为殿下两肋插刀呀!”
说完,她把匕首放好,再用手指轻轻地在他受伤的右肋上一戳,瞬间让他疼的变了脸色。
“啊——”
宁王萧成阳痛呼的声音响彻整个维清殿,立即惊动了外面值守的神武卫。
“可恶!萧瑟,你有本事别落到本王手里!”
在萧成阳愤怒的咆哮声和神武卫们呆若木鸡的目光中,她如同一只世间最纯真可爱的小白兔子一般,蹦蹦跳跳地离开了维清殿。
外头奉命在此等候十公主的宫女和婆子们,疑惑不解地问她:“十公主殿下,里面怎么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笑若春花。
“哦,是四皇兄在说一个终日打雁,却叫雁啄瞎了眼的故事。”
宫女和婆子们一脸哑然,然面对笑语盈盈的萧瑟,她们没再多问,只是引领着她前往公主们居住的玉英殿。
不久后,内侍总管孙德小心翼翼地端着茶盏进了金华殿,为魏皇萧望沏了茶,一边收捡着数量繁多的奏疏,一边轻声说道:“皇上,刚才维清殿外的神武卫来过了。”
“哦?”魏皇眉眼未动,眼神依旧注视着手中的折子,“神武卫向来寡言,想必发生了什么大事吧?”
孙德略带谄媚地弓着腰,瞄了眼魏皇的脸色后,犹豫着回禀:“是十公主,她……捅了宁王殿下一刀……”
“嗯?”魏皇将视线从折子里抬起头来,眉上细纹微微褶皱着。
随后,只见他忽然把折子合上,眼神深沉地思索了一会儿后,又打开折子继续看着。
“给宁王送些药材去。小十自幼长于宫外,处事难免鲁莽,让他多担待些。”
孙德轻轻“诶”了声,端起茶盘,慢慢躬身退出了金华殿。
另一边的东宫中,长相平平无奇的太子萧成陵,注视着木质阶梯旁的一尊威猛鎏金貔貅,缓缓抚摸貔貅头顶后仰的尖角。
“国都令,孤命你找到小十后立即带来东宫,可你为何将她带去了维清殿?”
萧成陵站在鎏金貔貅前,太子詹事站在台阶下两步位置,两道视线齐齐看着跪在地上的大魏国都令张治知。
国都令张治知见状,连头上的冷汗都没擦就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而后颤抖着声音解释着今日早晨的一切。
“臣本来确实在一家驿店里找到了十公主,可刚走出驿店,宁王手下的侍卫长刘俊就带着一堆人把臣等围了起来。纵使臣如何拼死拦截,那刘俊就这么硬生生地把人抢走了!臣有罪,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说完,张治知一脸悔恨和咬牙切齿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恨不得生啖宁王下属的肉。
看到张治知这番做派,萧成陵脸上划过一丝讽刺的神色,却又很快消失不见。
下一刻,就见到他随手抄起貔貅旁的蛟龙含珠宫灯,猛地朝张治知砸去!
好在萧成陵的势头虽猛,准头却不怎么样,那宫灯只在离张治知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坠落,上头的烛火被疾风和大力磋磨,很快掉在地上熄灭了。
张治知看着旁边的宫灯,一脸惶恐。
“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萧成陵的怒气还未发泄光,还想再砸东西,可惜手边只剩鎏金貔貅,那重量也不是他轻易就能搬得动的。
因此萧成陵只是砸了宫灯,然后看着城东方向,低声怒吼着:“萧成阳,本王终有一日要扒你的皮,吃你的肉!”
“滚!都给孤滚!”
他咆哮着,将张治知和太子詹事都赶了出去。
两人刚走出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乒乓哐啷”的声音,一听就知道太子又在砸东西了。
这声音不只张治知和太子詹事听见了,就连门口候着的内侍都听得一清二楚。不一会儿,就有小内饰借着出恭为由,往内宫方向去了。
等人都走干净后,萧成陵看着如狂风席卷过境般的大殿,顿时露出牙疼的表情。
说是凌乱不堪,实际上就推倒了五六盏盘蛟龙五头含珠铜制宫灯。因蜡烛和烛油掉在地上,故而才显得整个大殿乱七八糟。
萧成陵又狠狠一脚踹在铜制宫灯上,不想却踹疼了自己大脚趾,于是只好一边龇牙咧嘴地抱着脚直跳,一边继续大声吼道:“哼!他萧成阳算什么狗东西!”
直到外面没了动静,萧成陵才拖着酸疼的脚,离开了东宫正殿,往后殿走去。
后殿是太子和妻妾们居住的地方,所以其中有一处花园修的分外别致,园中一年四季都有名花绿植相伴,倒是个休闲娱乐的好去处。
此时正是三月底百花盛开的月份,因此花园中更是姹紫嫣红,花团锦簇。
各色娇艳名贵的花株中,一名身穿鹅黄色水袖宫装的女子分外引人注目。听得身后脚步声传来,那女子转过头来。
女子的鼻梁高挺,眼眸深邃,容貌美艳,与旁边怒放着的玫红叠瓣黄蕊心芍药相比,也是不逊色的。
“夫君这是怎么了?气冲冲的?”女子露出一个笑容,拉着萧成陵坐在对面的石凳上。
萧成陵反握住她的手,反问道:“孤聪慧的太子妃娘娘,不如猜猜孤在生谁的气?”
太子妃殷氏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他的眉眼,用手绢捂着嘴偷偷笑了。
“太子殿下谁的气都没生,反而有些高兴。”她说着,抚平他眉间刻意皱起的峰峦,“不知妾说的可对?”
萧成陵又抓住她另一只手,也笑了:“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殷桑也。”
殷氏温婉地笑了,然后颇为不解地问道:“殿下不是早知国都令张治知,明面上是您的人,实际上效忠的却是宁王吗?为何还将寻找十妹的差事交给他去办?”
萧成陵刮了刮殷氏的鼻子,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之色:“就你聪明,不过……”
就在他们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有内侍禀报殷世子来了的消息。
太子妃殷氏顿时高兴地笑了,连连叫内侍将弟弟请进来。
“姐姐,弟弟给你讲个笑话!”
人还未到声先至,只见随着笑嘻嘻的声音传来,一道挺拔的身影从园外走进来。
来人五官深邃、高鼻深目,与太子妃殷氏有两分相似,正是她的亲弟弟卫国公世子殷冉。
殷冉进园后一眼就看见端坐的太子,只好停下直奔姐姐的脚步,先给萧成陵行了礼。
萧成陵看他这样子,就调笑他:“你可真是逢人就讲笑话,说说吧,又有什么新鲜事?”
殷冉提起这个就眉色飞舞,只见他指着城东方向,一脸的不怀好意。
“还不是前几天燕青云那事。昨个儿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就在燕府给自己办了个活丧,躺在棺木里不出来,躺着躺着就睡着了。奈何天公不作美,一夜阴雨连绵,他那棺木做的又滴水不漏。这不,今早一起来,水把他给淹了!“
“扑哧……”殷氏捂着嘴笑出了声,随后像是觉得不好,连忙收了笑意,问道,“那光禄丞大人如今怎么样了?”
殷冉摇摇头,脸上是假的能滴出水来的同情惋惜:“风寒颇重,听说已经请御医去燕府了。”
“自作孽,不可活。”太子瞥了眼满脸幸灾乐祸的殷冉,好奇地问他,“你俩不是臭味相投吗?怎么如今他遭了罪,你还这样开心?”
殷冉耸耸肩,颇为嫌弃地回答:“谁和他臭味相投?也就看女人的眼光差不多而已。再说了,就他那祸害,遗臭千年都死不了。”
这边两人说着话,太子妃殷氏倒是想起一件事,只见她拍了拍弟弟殷冉的手,一本正经地问他。
“阿冉,听说三日后你的生辰宴,要在钟离府举办?”
殷冉点头,不解地说:“今年不想在宫里办,我就托钟离恪帮我弄了,有什么问题吗?”
殷氏与太子对视一眼,就笑着对殷冉说:“今年姐姐想让你加一位宾客进去。”
“谁啊?”殷冉捻起一颗枣子塞进嘴里嚼着,不甚在意地问。
“十公主萧瑟。”
“哈?”殷冉连核都没吐,就将枣子囫囵吞下,“就今日维清殿认回的那位瑟公主?”
这时太子也发话了:“她可是孤唯一的亲妹妹,你可要好好待她,莫让她受了委屈。”
殷冉“哦”了一声,嘴里嘀咕着“只要不像瑶公主那样就行了……”
(https://www.xuanhuanvvx.cc/xhw105268/3293152.html)
1秒记住玄幻屋:www.xuanhuan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uanhuan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