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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回击


  宽敞奢侈的公主软轿里,萧瑟与殷冉大眼对小眼,一时无话。

  殷冉上下打量了番她的着装,嬉笑着说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瑟公主一袭云锦罗裳,倒与前些日子那个斗狼的少女,大相径庭了。”

  她微微一笑,缓缓整理着自己的宫装水袖,垂眸欣赏着袖上的银线丝绣祥云纹样。

  “几日不见,殷世子仍旧这样玩世不恭,笑看众生。”

  轿外,最后一点夕阳已沉沉西落,缕缕暗色逐渐席卷大地。

  轿内,殷冉的脸掩藏在昏暗的光线中,只能看到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隐约深邃晦暗的眼眸。

  “瑟公主知道吗?那日在山坡之上初见公主,公主一袭白衣被鲜血晕染的模样,真让我头皮都发麻了……”

  殷冉说着,缓缓靠近垂眸而坐的她,轻轻吹起她额前散落的一缕青丝,轻佻肆意的仿佛即将出手的猎人。

  “自那以后,我就对您,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不知公主,可愿给我一个机会?”

  他温热的话语响在额前,吐出话语的薄唇离她的额头不过一只手指的距离而已,只要她稍一抬头,也许额头就会擦过他的嘴唇。

  若是寻常女儿家,被这等轻佻又风流的权贵子弟调.戏,只怕就算不恼怒也会十分羞涩。偏偏她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只见她往后仰起头,伸手拽住他的下巴,眼神那样甜蜜惑人地与他对视,就像一把小钩子,在澄澈天蓝的河水中,等待着贪食上饵的鱼儿。

  “殷世子此言差矣。”她说着,跪直身体,从上而下俯视着殷冉的眼睛,轻柔的话语回荡在他耳际,“于我看来,纵使世子如何笑若春风,也掩盖不了眼中极致的黑渊。寒凉至此,又怎会因容色而倾慕我呢?不过是别有所图罢了。”

  殷冉脸上的笑一瞬停住,很快他强硬地掰过她的手,握在掌心。

  “本世子不懂,公主此话何意。”他禁锢她手的力道惊人,面上却仍是喜笑颜开的样子,半点不漏声色,“公主若想以此激本世子后退,只怕不能如你所愿了。”

  霎时,她感觉到手腕处的力道再次加重,也许已然青紫了也说不定。

  但她却像感受不到一般,将左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然后轻轻地将那粗糙生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懂也好,不懂也罢,总之呢,我对你那些家族大业、官宦权势不感兴趣。你也莫要把我当做萧瑶般糊弄利用,否则——”

  她说着,猛地一用力将他五根手指都掰开,狠狠一巴掌打开。

  刹那间,她微微眯起眼睛,笑容却又浮现出来,看起来矛盾又危险。

  “我自会想方设法,让你有求不得,有怨不遂!”她淡淡地看着他,仿佛他只是不足为道的街边路人,而非大魏国都里数一数二的权臣之后。

  “殷世子,你信不信?”

  殷冉收回被打红的手掌,略微收了满满的嬉皮笑脸,转而轻轻吹起被打红的地方,委屈地嘟着嘴说道:“瑟公主,你好凶哦!人家好怕怕!”

  说完,他还拍拍胸脯,做出一副小生怕怕的样子,眼神中却无半分忧虑惶恐。 

  也是,卫国公权倾大魏,作为卫国公世子的殷冉,说会怕她这个刚回国都的小小公主,那才是笑话。

  不过蝼蚁尚能溃堤,小看任何人,都有可能酿成隐患。

  她笑着,轻轻拉起他的手,温柔地替他吹着手上红肿之处,就像这不是她刚才所打的一样。

  “当然,我也希望能交殷世子这个朋友。只要你,不装出一脸情深义重的样子,一切都好说。”

  她的声音又软又柔,如同酿在蜜罐子里的饴糖般,甜的沁人。

  殷冉看着低头温柔吹着自己手背的少女,忽而一笑:“好吧,那本世子只有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别人,替我挡了瑶公主的痴情苦恋了。” 

  她抬起头,顽皮地眨眨眼睛。

  “那只怕难找了,殷世子还是自己好好消受这等,令人艳羡的美人恩吧……” 

  殷冉也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口气,语气幽怨中似乎令有一番苦楚。

  “瑶公主再好,奈何本世子已心有所属——”

  眼看殷冉说着说着就要扯到自己身上,她忽的一下从袖子里取出一把黄金匕首,拔出乌黑无光的刀刃,在面前比划着。

  殷冉笑着,嘴角隐隐抽搐:“可惜本世子心仪之人,怕是还没出生,这可怎么办呐……”

  见状,她满意地用衣袖擦了擦刀刃,才收回刀鞘中,放进袖子里。

  一边的殷冉摇摇头,又是一声惋惜:“可惜了这产自大襄,千金难求的云锦,竟被瑟公主拿来擦匕首。果如瑶公主所说,暴殄天物呀……”

  听了这话,她瞥了他一眼,并未作答。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玉英殿已到,殷冉利落地跳下软轿,笑嘻嘻地朝她摆摆手:“谢瑟公主顺路一捎,本世子告辞!”

  说完,殷冉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漫漫夜色中。

  软轿旁边,沉璧皱着眉看向殷冉远去的方向,然后在听到她的呼唤后,立即过来搀扶她下轿。

  “主子,这位殷世子,奴婢看着总觉得不像好人。”

  她点了下沉璧的额头,笑着说道:“就你眼尖行了吧?他呀,不过想拿我做挡箭牌罢了。”

  “还是主子想的明白,奴婢从前就听说殷世子整日里不务正业,不像个正经贵族子弟。”沉璧搀着她下来后,跟在后面小声对她嘀咕着,把自己知道的关于殷冉的传闻都讲了一遍。

  两主仆正有说有笑着回到玉英殿,就见个子矮小的浮珠正站在门口,一双圆圆的眼睛里充满了着急。 

  见她俩回来了,浮珠连忙迎上来,指了指殿内方向。

  “可是有人来了?”她问道。

  浮珠点点头,指着那个方向,眼中神色不安。

  “看来,不是善客呀。”

  她说着,当先迈步走进玉英殿。

  只见此时的玉英殿中,正站着一个满脸倨傲,趾高气扬的宫女。那宫女大约有三十来岁,发间簪了赤银梅花双环喜鹊钗,一身玫红缎衣虽比不上云锦珍贵,也算得上是好料了。

  “哎呦,十公主可总算回宫了?这身为公主啊,还是不要一天到晚的往外跑,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大魏皇族怎么出了个这般行事轻浮,不知检点的女子呢!”

  萧瑟都还没说话呢,这宫女就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活似冬天树丫上聒噪的乌鸦,聒噪又晦气。

  浮珠听了这话,当下就就抄起手边的一支燃烧着的蜡烛,朝宫女丢去!

  这迅速又不按常理的动作吓了宫女一跳,好在反应及时,没被蜡烛砸个正着。可这也惹怒了宫女,更惹得宫女要借事找茬。

  这时萧瑟却笑了笑,像完全没听到宫女之前的辱骂一般,亲亲密密地拉着宫女的手,倒叫宫女一下子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反而愣了一下。 

  “姐姐,你刚才口口声声说‘咱们大魏皇族’,想来你也是皇室中人吧?姐姐莫怪,恕妹妹眼拙又初到国都,竟一时识不得你是哪位公主或王妃,姐姐可否告知,方便日后妹妹去找姐姐玩?”

  她这番话说下来,那宫女的脸色顿时红红绿绿的,半屈身体对她行了个礼。

  “十公主殿下误会了。奴婢是贵妃娘娘宫里的碧华,特奉我家娘娘之命,请公主前往一聚。”

  哦,原来是打了小的,引来大的。看来萧瑶回宫后,很是告了她一状啊!

  这样想着,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拍了拍手,往后退了两步,对着宫女碧华说道:“ 原来是尹贵妃宫里的婢女啊,看你穿着缎衣,又盛气凌人地教我何为公主风范,我还以为是哪位大魏皇族长辈呢!”

  说着,她用袖子遮了半边脸,轻声笑着。身边的其他宫女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悄悄抿了嘴,不过除了浮珠和沉璧,少有敢笑得太明显的。

  宫女碧华不想初次相遇就狠狠吃了萧瑟一个下马威,顿时脸都黑了。

  可说到底碧华是宫女,怎么也不敢太过嚣张地再次辱及萧瑟,于是只好堆出一脸假笑,咬牙切齿地说道:“是奴婢的不对,还请十公主和奴婢走一趟。”

  玉英殿今日格外热闹,碧华的话音刚落呢,门外又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过须臾,一个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的太监领着几个小太监进来了。

  见到这太监,碧华也不敢再作声,连忙行礼:“奴婢见过孙总管。”

  内侍总管孙德瞥了眼碧华,平平地问了句:“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可是贵妃娘娘有吩咐?”

  碧华这会儿本分了,老老实实地回答:“诶,正是娘娘想请十公主一聚。”

  孙德微皱眉头,立即又笑着说:“那可不得巧了,皇上也宣瑟公主去金华殿来着。”

  碧华听了,连连贴着小脸说没事。

  萧瑟在旁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幕,然后跟在孙德身后去了金华殿。

  临走前,她还朝碧华招了招手,好心情地说道:“碧华姐姐再见了,贵妃娘娘之邀只有改日再赴了。”

  身后的碧华一脸尴尬地笑,等她走后,才瞪了眼玉英殿所有宫女,恶狠狠地骂道:“一群贱.人坯子,敢笑姑姑我?等着挨收拾吧!”

  见宫女们都被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出声,碧华这才转头回尹贵妃宫中。

  一路上,身后的小宫女见碧华一脸怒气,都多嘴饶舌地说道:“十公主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让碧华姑姑这般难堪?待会儿姑姑可要好好跟娘娘说道说道才是!”

  “是啊是啊,不过仗着出身好,长相还行罢了,其他哪样比的过碧华姑姑呀!”

  碧华本有七分火气,叫几个小宫女一浇,生生涨成了十二分怒火。加之尹贵妃独宠后宫十余年,圣眷不衰,作为她身边的大宫女,碧华这么多年从未受过此等奚落,心中更是窝火,心想怎么也要让那小妮子吃点亏才行。

  这么想着,碧华回头瞪了玉英殿一眼,冷哼道:“我回去就告诉娘娘,这小妮子何等嚣张恣睢,全然不曾将娘娘看在眼里!”

  等碧华回宫将萧瑟的所作所为,添枝加叶地告诉给尹贵妃后,果然引起尹贵妃的不悦。

  可惜还没等她们商量出一个收拾萧瑟的法子,接连几道旨意就从金华殿传了出来,其中正有一道是给尹贵妃的。

  捧着手里玄色布帛制成的圣旨,尹贵妃颤颤巍巍地拉住前来宣旨的内侍:“这不是真的,皇上怎么会突然……”

  内侍尴尬一笑,将手抽了回来放进袖子里:“贵妃娘娘莫要着急,您前个儿不是还头疼吗?皇上这是心疼您操持宫务辛苦,这才叫两位娘娘替您分担些的……”

  说完,内侍又是一笑,才小心翼翼地从尹贵妃宫里出来,又各自去了刘妃和申妃宫中,将晋升刘贤妃、申德妃的圣旨一并宣了,倒是领了双人份的赏银。

  至于后宫之外的公主院中,此时也有一个内侍前来。

  只见内侍向十二公主萧瑶宣了圣旨,又再三嘱托身后的两个教养婆子,定要好生教导公主殿下。

  等几个内侍都回到金华殿复旨的时候,萧瑟早已离开离开这儿,回自己的玉英殿去了。

  见到殿门口忧心忡忡等待着的浮珠和沉璧,她揪了揪浮珠脑后短短的小辫辫,一脸笑意。

  “哎呀哎呀,好累呢,当啜饮一杯,再沐个小浴,躺回床榻。这才是逍遥日子嘛!”

  说完,她伸伸懒腰,从袖子里取出一小坛兰菱春,当着浮珠的面说道:“这可是皇上御赐的美酒,当与往常不同。浮珠,你就允我小酌一杯吧?”

  浮珠圆圆的脸上划过一丝无奈的神色,随后想到她今日遭遇如此曲折,于是点头同意了。 

  边上的沉璧一脸复杂,在萧瑟使劲打眼色的情况下,没脸说出主子今天在钟离府已经偷喝了两坛的事实。

  当天晚上轮到沉璧守夜,见她斜倚在窗台上,手执酒坛,眼带流波,定定地眺望着窗外皎洁苍凉的月亮,总觉得她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团云雾,让人看不真切。

  “主子,”沉璧试探性地开口唤道,见她回头望向自己,沉璧才接着说道,“您今日那样讲碧华姑姑,会不会惹怒她呀?万一她在贵妃娘娘面前告状怎么办?” 

  闻言,她晃了晃手中的酒坛,见里面似乎所剩无几,干脆仰头将里面的酒水一饮而尽。

  “就算没有今天的事,尹贵妃也不会放过我。”她舔了舔嘴唇,将最后一丝酒味吞入腹中,而后将空坛子随手往窗外一扔,“何况,她现在恐怕没时间来对付考虑我了。” 

  “真的吗?主子您怎么做到的?”沉璧好奇地问道,微红的头发在月色下并不是很明显。

  “就是给她找了点小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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