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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国子


  大魏景元十五年四月初二,天尚未擦亮之际,玉英殿中就隐有烛火斑驳之影摇曳于窗棂上。

  没过多久,一个身穿素雅白衣,手执上书山水泼墨折扇,眉间一点朱砂痣显得越发霞姿月韵的翩翩少年郎,当先从玉英殿中走出。

  少年郎回头看了眼睡眼惺忪却强打起精神来的红发宫女,用折扇敲了敲红发宫女的脑袋,笑着说:“看沉璧你这瞌睡样,可是昨晚没睡好?”

  沉璧使劲揉揉眼睛,摇了摇头:“昨晚浮珠当夜,奴婢早早歇下了。只是跟着主子起晚习惯了,如今这样早起反倒有些不适应。”

  白衣少年郎,也就是萧瑟,她只是用折扇挑起沉璧的下巴,微微一笑:“小娘子如此困昧,小生怎敢扰之?你且回去睡一会儿,叫浮珠跟着我就行。”

  她看向旁边的浮珠,只见浮珠听了这话,圆圆的眼睛忽而一亮,满满的期待令人不禁莞尔。

  她们主仆间向来没有很多规矩,因此沉璧只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沉璧,犹豫着说:“这样不好吧……”

  萧瑟没再多言,只是将折扇往沉璧怀里一丢,然后带着个头比她还矮小的浮珠,主仆两人晃晃悠悠地朝国子监方向走去。

  刚走没两步,她就听到身后“滴滴哒哒”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浮珠那小丫头将她丢下的折扇捧了回来,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折扇,又倏地一下将扇子扔回不远处的沉璧怀里,然后一边揉乱浮珠只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的脑袋,一边踱步走了。

  “世人向来爱用折扇装风雅,犹以书生最盛。我敢打赌,那国子监里的读书人,手中必定少不得一把扇子,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昏暗的宫道上,悄然披露些微橙红艳丽的霞色挥洒在少年郎的霜白色儒衫上,似乎将其点染成缃色的了,平端给这少年增添了两分青葱意气。

  国子监离设在皇宫西边,离玉英殿算不得远,萧瑟到达的时候,寅时才刚过一半。天际擦亮些许,微露出半截红日,算是很早了。

  不想这国子监当真是大魏培养人才之地,勤勉读书之人竟不在少数,院门都尚未开,在外等候的学子已有近十人之多。 

  只见院门好几个等着的读书人都手执折扇,或于背书诵文时助兴,或在攀谈闲聊时挥舞,或行文作赋时导情。

  也有四五个不拿折扇,捧书苦读之人,看他们都身着葛布苎麻,就知出身贫寒。

  想来也是,时人好风雅,往往一把折扇都能竞卖出几百两银子,能玩得起扇子的人家,自然都不差那几个钱。至于贫寒人家,能得温饱已是不错,哪里还有闲钱来吟风弄月,附庸风雅呢? 

  同在国子监求学,朝夕相处下,国子监里的学子彼此都熟悉,乍然多出个俊秀小郎君,任谁也会多看两眼。就连那几个穿着朴素、埋头苦读的书生,也忍不住将视线投向她。

  众人视线相接,三三两两聚成一团,互相商量着萧瑟的身份,却无一人识得她。

  有个别胆子大的,晃悠着手中折扇,就往她这边走来,似乎想搭讪一二。

  偏偏她却无视这些或明或暗的打量,拍拍衣裳,以极为干脆利落之势,翻身就上了国子监门口一棵低矮的榕树,斜坐在树枝上,倚靠树干,闭目养神起来。任树下的人说什么,她都无动于衷,仿佛睡着了一样。

  这怪异的举动引起树下公子哥的不满,顿时又有好几个人都围了过来,看情形应该和公子哥是一伙的。

  “长没长眼睛啊?没看到我们申公子问你话呢?聋了还是哑了,连话都不会回?”

  叫嚣之人长着一双大大的耳朵,耳根靠近脖子处还有一颗褐色的瘤子。对着萧瑟说话时颐指气使,转头和那什么申公子说话时却点头哈腰,奴颜屈膝,活似一个狗腿子。

  那狗腿子本以为自己这么说,申公子必定会赞赏于他,就如同他平时拿那些人撒气一样。

  没想到这次,他所追捧的申公子却冷着一张脸,对他怒目而视。

  “国子监乃儒雅修习之地,岂容你如此言语放肆?还不快向这个小兄弟道歉!”这位申公子瞟了眼萧瑟垂下树枝的霜白儒衫衣角,脸上闪过一道精光。 

  这话一出,不止被怒斥的狗腿子一愣,就连申公子身边其他人和另一伙学子们也有些出乎意料。

  但狗腿子之所以是狗腿子,就在于他善转变,没脸没皮的。

  只见狗腿子转身对着树上的萧瑟,点头哈腰地说道:“小的海义文,给您赔不是了,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吧?”

  令人没想到的是,海义文都这样低声下气了,树上的那白衣少年郎只是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充耳不闻,申华也忍不住有些面红耳赤,只觉受了羞辱,气氛一度尴尬。

  但不知为何,往日里有些嚣张的申华,这次却不敢大动干戈,只是上不得下不去地僵持着。 

  旁边不远处一伙旁观的学子悄悄捂着嘴笑着,却不敢太过明显,只好对身边一个极瘦极瘦的同窗说道:“明光兄,你说申华与海义文向来是一丘之貉,今日怎的如此反常?“

  被称为“明光兄”的这位清瘦学子,只是瞥了眼树上那道霜白身影,然后垂眸继续看着手中的书籍,口中回道:“明……明光,不、不知……”

  声音清朗,语速却极慢,口齿也不甚清晰,犹如含着胡桃、梗着石头,听得人着急。

  旁边人显然也习惯了,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那边,想知道事情后续发展如何。

  不想那边申华、海义文与树上假寐的萧瑟僵持之际,一袭紫色官袍加身、蓄着美髯的中年男人由远及近而来。中年男人的身后,还跟着若干个大小官员。

  再往后看去,还有许多年纪轻轻、成群结队的学子们。 

  见中年男人和大小官员来了,国子监门口站着的学子们,不管身着锦衣亦或葛布麻衣者,都立在道路两边,深深一揖,齐道:“恭迎诸位师父。”

  原来寅时末已到,国子监授课的官员们前来开门了。

  这揖礼本是朝着官员们行的,可跟在官员们背后的那些学子们,却都习以为常地接受了,没有半点谦虚避让之意。

  再仔细看去,就会发现后来的这些学子们,与国子监门口提前候着的又不同。只因他们个个身穿绫罗绸缎,腰佩螭纹玉带钩,手执湘竹玉柄折扇,堪称金镶玉裹。

  说起来这群学子中,萧瑟也有认识的。

  比如长着张娃娃脸,和颜悦色的锦袍少年,不正是与她见过几面的八皇子萧成际吗?

  还有那个垂头耷脑走在前列,连头发丝儿都透着不想上学信号的燕青云,更不用多说。 

  因树下有申华和海义文等人站着,中年男人和燕青云他们的注意力倒不曾投向树上,一时不曾发现躲在那儿的萧瑟。

  不想那群人从远及近而来,眼看着走到申华和海义文面前了,突然从远处传来一道爽朗洪亮的男声。

  “祭酒大人请留步!”

  走到一半的人们回头,只见一个面目硬朗、五官深邃的青年站在那儿,笑嘻嘻地朝着他们挥手。

  “殷冉?皇上不是早就允许你不用再来了吗?”为首的中年男人眉毛不经意地跳了跳,仿佛看见了什么极不情愿看到的东西。

  此人正是大魏燕老太师之子燕安易,官居从三品国子监祭酒,负责主管国子监这所大魏的最高学府。

  “阿耶说的对。你好不容易脱离苦海了,还来作甚?”燕青云背着燕安易做了个鬼脸,然后疑惑不解地问燕青云。

  殷冉一边朝他们挥手打招呼,一边朝他们走来,颇为玩世不恭地说道:“昨日皇上已允我回国子监读书,所以我就来了。”

  “哈?”燕青云一脸埋汰地看着他,鄙夷地说,“要么你和我换换?你到国子监去读书,我去光禄寺干正事怎么样?”

  燕青云正和走到面前来的殷冉打着商量,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怒吼:“燕青云,你说什么?”

  闻言,燕青云尴尬一笑,缓缓回头,对着身后满脸怒火的燕安易觍着脸笑:“没什么阿耶,孩儿和殷世子开玩笑呢!” 

  燕安易冷哼一声,怒其不争地瞪了眼燕青云和殷冉。

  没想到殷冉的视线却不在他们身上,而是飘到旁边不远处低矮的榕树里,那道霜白色的身影上。

  下一刻,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朝着那个方向一弹!

  “砰——”

  只见石子没打中少年,倒是把树枝撞击的狠狠晃动了一下,树上的白衣少年闭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猛地砸在地上,扬起一地灰尘。

  好在少年最后反应过来调整了下位置,所以只是不甚优雅地臀.部着地,不曾撞到什么要紧的地方。

  “嘶……”她一边颤颤巍巍地扶着浮珠的手,从地上爬起来,一边面目狰狞地揉着臀.部被摔疼的地方,怒视着始作俑者,“殷冉,你……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放开浮珠的手,拍了拍白衣裳沾染的灰尘,走到一脸惊讶的燕安易和燕青云面前,勉强弯腰一揖。

  “在下萧瑟,拜见燕祭酒和各位师父。”

  “萧瑟?”燕青云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一时不知她为何在此。

  不过燕安易却早得了旨意,于是点点头让她跟在后头,接着迈步走进刚打开门的国子监,身后诸官员与学子也井然有序地跟着进去了。 

  她识相地点点头,跟在燕青云旁边,一边捂着隐隐作痛的腰臀,一边远离殷冉,靠近燕青云。

  “好疼啊……”她瘪瘪嘴,可怜兮兮的模样一时迷惑了燕青云,使他忘了前些时日的毒.药之辱,起了怜香惜玉之心。

  “这个死殷冉,怎么如此粗鲁?”燕青云瞪了眼跟在他们身后两步远的殷冉,愤愤不平地说道,仿佛受伤的是他自己一般。

  “嗯嗯!”她用力点点头,纯真无辜的仿佛一只可爱的小白兔,“表兄表兄,你帮帮我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她原就长得极出色,纵使扮做男装,可这一撒娇非但没有娇柔扭捏之感,还无端让人心生怜爱,巴不得为她排忧解难,让她重露笑颜才好。

  于是燕青云顺理成章地被迷惑了,坚定地点点头后,两人偷偷叽里呱啦地好一通商量,眉目中的狡黠一看就知没打什么好主意。

  所以当国子祭酒燕安易,正口若悬河地就“修身在正其心”一观点进行阐述时,旁边殷冉那桌突然传来一阵极长的、类似出虚恭的“噗——”声时,燕安易的脸顿时黑成炭。

  “殷世子,既然这么急,那就请你出去吧!”祭酒大人燕安易如是说,眼神中的恼怒显而易见。

  殷冉瞪了眼旁边捂着嘴偷笑的萧瑟和燕青云,朝他俩做了个“走着瞧”的眼神,然后捂着肚子迅速跑了,留下一室哄堂大笑的学子。

  笑声的遮掩下,他俩眼神一碰,赶紧将殷冉桌上涂了料的书本收了起来,换上一本没有问题的新书。

  而茅厕里的殷冉进去了,就没再出来过,可见他们俩的“料”加的有多足。

  整治完殷冉后,萧瑟朝燕青云做了个道谢的手势,然后没再关注其他,转而认真听燕安易授课。

  至于旁边的燕青云,手头一时无事可做,于是从抽屉的布袋子中偷偷掏出几张白纸,垫在书本下面,用笔在纸上勾画着,看起来似乎在认真做笔记一样。

  但她瞥了眼就知道,哪里是在做记录,分明就在画画,画的还是一团乱七八糟的、疑似牛头的东西。

  不止燕青云在做小动作,举目望去,整个修德堂中大半学子都是如此,或执笔乱画,或东张西望,或传递纸条,总之没几个认真听讲的。

  而巡视着的燕安易分明看见了这些现象,却从未出声提示过众人一句,只是在看见燕青云乱画的时候,会走过去用戒尺狠狠打在他手上。

  但是等他走过去后,燕青云依然我行我素,偷偷背着他做小动作,就是不愿听他老爹讲讲书上的道理。

  上头燕安易还在解释着何为“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下面的众人却几乎人人“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真可谓讽刺也。 

  直到上午的课毕,燕安易无奈地收起书本,走到她身边说道:“萧瑟,你跟本官过来。”

  她看了眼周围停下手头动作,打量着她的人们,点点头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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