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0 耍嘴皮子

　　孙武迈步进账，一眼就看见了横躺在桌案后面的奋扬，不禁笑道：“奋扬将军，真是好雅兴啊。”

　　“嘿。”奋扬冷哼着欠身，随手扔出一个酒壶，醉眼一翻，“又来了个耍嘴皮子的。”

　　蔓成然狠瞪了他一眼，压抑已久的怒火慢慢升起，心想，之前没有战事你发发牢骚也还罢了，眼下大战将至，你还耍什么脾气。眼下这人就算是个算嘴皮子的，可他背后那几万悍不畏死的墨家弟子难道也是耍嘴皮子的？

　　他一介文士，之所以被委命大将军，不过是楚王给吴国的一个姿态——你看，楚国不是来打仗的，大家做做样子就散吧。

　　他还有个任务，就是看好这个脾气火爆，却在军中极有威望的奋扬，让他规规矩矩的配合自己演好这场戏，然后回到郢都，论功行赏。

　　想到这里，素来恢廓大度的蔓成然再也按耐不住，把脸一沉，就要发作。

　　孙武急忙摆手，笑道：“奋扬将军没有说错，在下就是来耍嘴皮子的。”

　　蔓成然暗叹口气，“陈先生莫怪，请坐。”说完递出一个眼色。行军司马心领神会，小心翼翼的捡起被奋扬扔在地上的空酒壶，放在自己站立的角落，那里已经整整齐齐的堆了十来个。

　　“在下去了趟鸠兹......”孙武慢吞吞落座，悠悠开口。

　　“如何？”蔓成然急问。

　　“怎么样？”奋扬两眼放光，翻身坐起，手扶桌案。

　　楚军也不是没有打探消息的斥候在鸠兹潜伏，可他们却没有绝蹄那样的好马，一个来回少不了两天，等消息传回大营，已是昨日黄花。

　　“两位不急。”孙武笑道：“在下跑了一天，口渴得紧......”

　　“你要喝酒，只管开口。”奋扬提着酒壶跌跌撞撞的扑来，一屁股坐在孙武对面，又扭头吼那行军司马，“别象傻鸟一样站着，去把酒拿来，越多越好。”

　　“多谢将军。”孙武接过酒壶，仰头喝了一口，“两位可知，郢都城里的谣言从何而来？”

　　他没有直接说鸠兹的情势，倒不是故意卖关子，而是这个事情必须从谣言说起。

　　“这还用说，自然是秦国。”奋扬说到军务，顿时精神百倍，哪里还有丝毫醉意。

　　蔓成然暗骂一声无知，秦国本来就是要偷袭楚国，哪有自己预先通知的道理，嗔道：“奋扬将军别打岔，且听陈先生慢慢道来。”

　　孙武掌握了话语权，便不再着急，慢吞吞的喝了口酒，以退为进，“两位可曾想过，谁最希望吴楚两国打起来？”说着看看两眼瞪得比铜铃还大的奋扬，“别往秦国身上想，秦国暗暗伏兵，就为突袭郢都，谣言一起，楚国便有了防备，如此胜算便少了一分......”

　　他见两人皱眉不语，便不动声色的加大筹码，“墨家在郢都城外驻扎了几万弟子，想来秦国应该不会等闲视之吧？”

　　此言一出，蔓成然和奋扬便自然而然的放弃了自己的思路，跟随着他的话题，齐声问道：“那依先生所言，是谁？”

　　“晋国。”孙武把酒壶放案上一放，斩钉截铁。

　　“晋国？”蔓成然沉吟良久，缓缓点头：“有道理，但是......”

　　“秦国犯楚，所求者不过是打通东出中原的通道，归根结底不过只是桑榆之地。”孙武目光扫过二人，侃侃道来：“晋国和楚国同是大国，并雄于中原，所争者却天下霸主。”

　　“百年来，两国刀兵不断，先后发生了城濮之战、邲之战、鄢陵之战，伤亡士卒庶民不下百万，实乃不共戴天之血仇。可怜楚国，本来国力强于晋国，却屡屡败北，仅在两棠之役小有斩获。

　　孙武扶案长叹，“如今，楚国骑虎难下，退敌无策，朝堂动荡，四面受敌。昔日之败已然不远也。”

　　他有理有据，言辞凿凿，容不得半点质疑。两人相视之下，轻轻摇头，楚晋两国宿怨极深，但眼前晋君势弱，朝中六卿专权，晋国也是多事之秋，只怕难有余力持此牛耳。

　　“两位定然以为，晋国自保尚难，肯定没有余力进犯楚国。而且至今没有发兵迹象...”孙武见两人目光飘忽，面现犹疑，森然道：“你们可曾见过咬人的狗吠叫不止？”

　　蔓成然轻轻摇头，“先生之言固然有理，但此事实在匪夷所思，晋国六卿相争，朝堂之上难有定议。本将军不敢假想，晋国有何人敢冒此大不韪。”

　　“赵鞅！”孙武微微一笑，淡淡说出一名。

　　“赵鞅？”蔓成然和奋扬大惊，继而点头，“果然是他。”

　　两人口中的他——赵鞅，是晋国最大公族赵氏最年幼的家主，其人果敢坚毅，极善筹谋，名扬天下。

　　晋公姬夷时，赵氏家主赵成早亡，惊才绝艳的赵鞅未及弱冠便即家主位，进入了杀机四伏，风起云涌的氏族林立的晋国政坛，位列六卿之末。

　　他睦韩氏，亲法家，步步为营，励精图治，硬是在风谲云诡的晋国打出了一片天地。如今的赵氏已是六卿之首，晋国也隐隐有韩魏赵三足鼎立之势。

　　就是这个赵鞅，扬言要废祸乱朝纲的天子姬猛，立忠厚仁慈的姬匄。

　　敢废天子的人，还有什么事情是不敢做的？而且此人远见卓识，非常人能及，你以为赵氏出兵伐楚是替他人做嫁衣，说不得便是你没有人家看得远，看得准。

　　孙武察言观色，知道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便又说道：“在下实在想不起还有谁人能在吴楚交战中得到好处，当然，卫，宋，陈，蔡等小国在外，因为他们就算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胆，唯晋国马首是瞻尔。”

　　说到这里，他心里突然一动，不对，能从中渔利的还有越国，不然，范蠡为什么查封三白坊会稽分店？

　　“言之有理。”蔓成然缓缓点头，沉吟道：“楚国也有斥候暗探久居晋国，怎么就没有一点消息呢？先生是如何得知的？”

　　“没有消息。”孙武语出惊人，“是在下推测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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