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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小荷蜻蜓


  “施先生,您且稍等,主人正在会客。施先生,现在您不方便进去啊,施先生···”

  “别人是客,我不是也是客吗?怎么陈先生见得旁的客人,就见不得我这个客人了。是我给陈先生带来的利润还不够高吗!”

  客厅里的三人还在交谈着,这时却听到客厅外面一路传导过来阵阵的嘈杂声。刚听到这些嘈杂声的时候,陈珂玥面露不悦,毕竟对于横冲直撞,不讲礼貌的人,真是很少人会有好感。不过仔细一听,居然是大主顾,翩翩公子施昱。那这就一样了,一下子令人烦扰的嘈杂声就变成了婉转动听的美妙乐曲。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只是人的心理变化,对这同样的声音有了不同的感触,它就变成了不一样的风采。但是,大主顾要谦让,新主顾也不能得罪,只好让陈珂玥自己来打圆场了。他转头看着不明就里,似有不快的白家兄妹,赶紧赔罪,只听他说道。

  “哎呀,还请两位莫要怪罪啊。这是我的一位大主顾,我之前和他谈生意的时候,曾许诺他,只要他有需求,可以直接登门拜访。本来也没太当真,只是把这个作为一个亲密关系,没成想你看,就直接等门入室了。这都老早之前的事儿啦,不知道为什么这是第一次。容我去先跟他说下,我马上回来啊。”说着,陈珂玥就赶忙站起来了,拔腿要走。这时,白玉香微微笑着,慢慢站起身来,缓缓开口说道。

  “不用麻烦了,陈先生,我们都已经谈妥了,后续我们会差人来接洽。既然您有大主顾光临,我们兄妹也不多叨扰了,我们先告辞了。”一边说着,一边还谦恭地向着陈珂玥作揖行礼。坐在一旁的白竹立,也干练地站起身来,向着陈珂玥礼貌的告别。

  “那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多挽留了。生意上的事,就按照我们谈好的来。两位尽请放心。”陈珂玥信誓旦旦地说道。

  “怎么要走了呢?我这才刚来,怎么要走啊。我可是专门来见两位白家兄妹的。哈哈。”伴随着一阵清脆爽朗的声音,施昱大踏步地走进了他们三人谈话的客厅。

  只见他一身优雅的翩翩装束,手里握着一把白折扇,走起路来闲庭信步,每一个脚步又都走得扎实。声音表面上虽是清脆爽朗,但是内里却透露着低沉深厚,一点也不会让听到他话语的人,觉得有一丝一毫的轻浮和不沉稳。都说“相由心生”,在他这个看起来似乎有些放荡不羁的表皮之下,该是有一颗深沉稳重的心。要不然,又如何能够成得了陈珂玥和瑞福祥的大主顾呢。哪里有什么无缘无故啊,都是自然而然地水到渠成。

  施昱一边说着,一边一只手反手拿着他的白折扇,缓缓走到了白玉香的跟前。见此情形,白竹立和他们带来的两个家丁都不约而同地要靠上前去,阻挡施昱看起来马上要实施的轻薄行为。与此同时,白玉香却纹丝未动,她岿然不动地站立在原地,抬着眼睛,木木地,幽幽地看着越来越紧靠向她的这位翩翩公子。施昱也是一直注视着她,不过他没有忘记兼顾一下旁边的白竹立和两位家丁。他要向他们表示善意,让他们明白,他绝对不会伤害和欺辱面前的这位女子,不然,还没等到他心中的之后,他怕是就要先被丢出这个客厅了。这时,他向着白玉香,深情地微笑了一下,又是温馨,又是欣慰。他暖暖地看着她,眼中尽是柔情,悠然说道。

  “我走在陶州城的石板路上,本来我是可以乘坐马车,但是我向来不太喜欢。脚步踏在路面上的触感,会让我感觉踏实和稳重。我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今天虽然不是阴雨天,但是路上的每一个人又都像极了是从天而降的一个个雨滴,生于天而落于地,是宿命的两点一线。他们都走得那么着急,以至于他们会完全不知道身边有没有经过人,是什么人。我夹杂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却感觉自己像是独身处在沙漠之中。很孤单,很失落,很怅惘···但就在这时,我不经意地回头瞥了一眼,瞥到了一个触碰到我心灵,让我怦然心动的女子。她,不落于俗套,清新淡然,就像这春日里清晨,生机盎然的花草上,晶莹剔透的露水。你看她一眼,便想亲近她,爱惜她,守护她。虽然她最先触动我心扉的,是肤白貌美,润面红唇,但让我印象最深的,却是她举手投足之间,自然流露的温婉优雅,一颦一笑之间,楚楚动人。没有深厚的书香底蕴和耳濡目染,是绝不可能有如此造化和境界的。我坚信‘腹有诗书气自华’。”

  “我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却又忍不住想再看她一眼,每多看她一眼,就想多靠近她一点。我忘记了我要去的地方、我要做的事,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如果我不跟随她的脚步,遗失了她的踪迹,会是让我一直后悔的。我追随着她,目送着她走进了层层叠叠的院落。我想给她留个好印象,我不想唐突地去打扰她,我一直在等她。一边等着,一边盘算着。算来算去,也差不多了,所以我来了。我要当面见她,我要亲口告诉她,我要打动她的心。一回生,二回熟,总不会枉我心心念念一场。你说,是吗?”

  白玉香听着施昱这一番动情的话语,心中也是暖暖的,有点甜。她一直对着施昱的目光,从来就没有戒备和警惕,虽然她也是第一次见这个人,但她总是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好熟悉,又好亲近,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好久,现在是久别重逢。她的眼神从最开始的木讷,变成了等候,又变成了欣赏,最后变成了温柔,甜甜的温柔。就像一块本来就是内心柔软,表面也没有多么坚硬的奶油雪糕,在轻柔和煦的暖阳的轻抚下,慢慢融化了,它里面甜甜的糖,也全部四散开来。你轻轻抿了一口,不自觉得舔了一下嘴唇。

  施昱说完了,但是依然在温柔地注视着白玉香,在贪婪的吮吸着她动人的美,而忘却了周围人的存在。白玉香也是很乖巧,静静聆听着他对自己的讲述,任由他肆无忌惮地链接着自己的目光。她也动心了,不然凭她的心性,又怎么会放纵他如此,对他的这种“侵犯”,她默许了。在那一时间,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来此的目的,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不经意之间喝了一口爱河的水的美丽女子,心中富饶的情感慢慢铺散开来。但是残存的理性,用尽自己最后的力量,把她从沉沦的情感中,奋力推了出来。

  片刻之后,白玉香低下了自己的头,甚至想要让自己的脖子和身体成一个九十度直角,她的脸上也升起了一片淡淡的粉色的彩云。看到她的动作,施昱也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微微低了一下头,稍微把头转向了一旁。一时间,客厅之中无话。陈珂玥和白竹立,万万没有想到,施昱大步流星,不请自来地直入客厅,竟然是为了白玉香。更加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如此直截了当地,跑到白玉香的跟前,跟她倾情表达,而白玉香居然也没有回避,默默听完了,没有任何表示,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看到如此反常表现的白玉香,白竹立心中隐隐的有一丝不安,到并不是为他自己“技不如人”,他是很担心身为统军将领的皇甫香会为情所扰。一不做二不休,他抓起白玉香的手臂,一边拉着她向外走,一边念念有词地说道。

  “走了,妹妹!我们走了。不知道哪里冒出的一个疯子,疯疯癫癫的!”

  看着白竹立决绝地拉着白玉香向外走,施昱赶忙说道。

  “姑娘,敢问如何称呼啊?”

  身在一旁的陈珂玥,雪中送炭地,第一时间对着施昱,轻轻地说道。

  “她是白玉香。”

  听到她的名字,施昱灵光一闪,欣慰的一笑,马上轻快地跑了两步,追了过来,一边跑着,还一边大声说道。

  “白玉香!‘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我是施昱!”

  追着追着,白家的两个随身家丁,回过头来,挡住了施昱,不让他去打扰两位主人。而此时,听到施昱大声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还念了一句诗句的白玉香,柔柔弱弱地从他哥哥用力拉着她向前走的步伐中,回过头来,对他莞尔一笑,然后又轻柔地把头转了过去。看到这个深情的“回眸一笑百媚生”,施昱心里踏实了七八分,他在她心里算是种下了一颗种子。假以时日,多加栽培,定能生根发芽。他立在了原地,也不再挣扎着要穿过两位家丁的阻挡。见他安分了下来,两位主人也已经走远,家丁们也准备也转身离去了。就在这时,施昱慌忙掏出了自己的名帖,恭恭敬敬地把它递到了两位家丁的身前,然后请求道。

  “还麻烦两位兄台,把我的名帖递给您家小姐,白玉香。”

  他们两个人,一时间犹豫了,不知道要如何做才好,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这时,施昱立马顿悟了,赶紧掏出了一些银钱,笑着说道。

  “是我粗心大意。两位买些酒喝,买些肉吃,让两位费心了。刚才,白小姐回眸一笑,要的不就是这张名帖吗?只是姑娘心思,不好直说罢了。”

  听着施昱这样说,他们两个人不再迟疑。一人伸手,坚定有力地抽走了他的名帖,然后两人转身,快速地追随着白家兄妹的踪迹而去。只留下站在原地,愣愣出神,有些意外的施昱。

  “哎,银钱,你们···”名帖拿走了,银钱没要。

  施昱低下头,看着他手中颇为不菲的这些银钱,微笑着摇了摇头。这时,陈珂玥悠然地走到了施昱的身边。在这出戏里,他只有一句台词,他是这出戏的演员,但是更多时候,他只是一个观众。他微笑着说道。

  “白姑娘,确实是一个少见的美人儿。但是你施大少爷见过的美人还少吗?怎么偏偏对这一个这么用心。”

  听到身后陈珂玥,阴阳怪气的话语,施昱忽得转过身来,把他手中的银钱,重重地往陈珂玥身上一放。陈珂玥慌忙地用手接住,只听施昱深情地说道。

  “有些人只能和她玩一玩,有些人却是真的会让自己想用心去呵护。我想牵着她的手,和她相伴一生。我想用我的真情实意去打动她的心,就算不能···尽如人意。也不枉我轰轰烈烈地爱她一场。倘若青春年华都不能放开手脚,情真意切,放肆地真心去爱,那岂不是辜负了这最好的时光。‘不负光阴不负卿’”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让自己的情感沉浸了一下,这是他对白玉香的真心。然后又接着对陈珂玥说道。

  “我真的也不指望您这样的商贾大家,能理解我这俗言俗语。这些银钱,就当做是我唐突无礼的赔罪吧。告辞!”说着,双手抱拳致意,没等陈珂玥有所表示,就径直转身离去了。

  “你干什么!你拉我做什么!我自己会走!注意点自己的身份!”皇甫香用力地挣开了李笠紧紧拉着自己的手臂,还忿忿不平地说道。

  “注意点自己的身份?皇甫将军,你知道你刚才是什么样子吗?哪还有一点统军将领的样子啊!现在可不是谈情说爱,你侬我侬的时候,大江江面上几万易州军对陶州虎视眈眈,陶州背后就是龙江城下,一点退路都没有。一招输,招招输!不然为什么我一个殿前先锋使,会被派到陶州来!你醒一醒,现在是殊死奋战,流血牺牲,保家卫国的时候!你搞搞清楚!”

  皇甫香一句话,点燃了李笠积蓄已久的怒火,他在努力保持着自己声音的平稳,不让口中的话语,肆无忌惮地怒吼。但是咬牙切齿的愤恨之间,蹦出的字句,“大珠小珠落玉盘”。

  “对不起,我失态了。多谢李大人提醒,皇甫香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家国为大,诸事皆轻!”皇甫香向着李笠作揖行礼,坚定地说道。

  看到皇甫香认错和信誓旦旦的保证,李笠长舒了一口气。他深情地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臂膀,然后径直转过身,大踏步地离去了。很难说李笠有多么相信皇甫香说的话,毕竟一颗感情的种子,落在了心里,就像把一个钉子,钉到了木板上,就算把它拔掉,钉子的孔印,也会一直在。他所在意的是,决不能让皇甫香模糊了哪头重,哪头轻,不管什么事情,陶州为大。所以当他听到皇甫香,掷地有声地说“家国为大,诸事皆轻”的时候,他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

  看着李笠远去的身影,皇甫香想到了在龙江任职的哥哥皇甫昭;想到了林殿下来陶州的那天,自己毛遂自荐要得了这个统军将领;想到了自己敬爱的父亲,戎马一生,为国为民的皇甫索。她也想起了,在大战之后的那个清晨,陶州江岸上遍布着的尸身,弥漫着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想起了惨败的“易州水战”,八万中央军将士葬身大江;想起了那天在江防阵地的医护所,她审讯那几个受伤的易州军士时,所说的话,“为了王朝的统一,为了国家的安定,为了人民远离分裂的战火”。想着,想着,她闭上了眼睛,清清灵灵的两行泪水划过了她的脸颊,她孤单的站在瑞福祥一眼望不到头的院墙边,她好想蹲下身来,抱抱自己,好让自己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而就在这时,那两个受了施昱所托的军士,跟了上来,来到了皇甫香的身边,向她行礼,也开口说道。

  “将军,那位叫做施昱的公子,递来了一张他的名帖。您要收下吗?”

  施昱,施昱,就是那个在瑞福祥客厅里跟自己讲述的男子,就是那个口中喊着“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公子。施昱,施昱,是他,是他···皇甫香心里念叨着,也挣扎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时间就这样静止着,空气就这样凝固着。两个军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该如何做才好,但是,想到施昱说的“姑娘心思”,那个军士还是大着胆子,走到了皇甫香的跟前。他低着头,没有看皇甫香的面容,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了施昱的名帖。刚刚掉了眼泪,只是抹了两下眼睛的皇甫香,还能看出梨花带雨之后的红红的眼睛和闪闪的泪痕。她看着这个名帖,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回环和收束之处,更显现出写字人深厚的笔力功底。

  看着这些字,她被吸引了,既是被字本身的含义吸引了,也是被字的笔法吸引了。她不自觉地,缓缓地伸出手,想要接下这个名帖,但是手伸到一半,她又想往回撤,所以在来回之间,半只手臂横在了身前。看着皇甫香的手,想接,又不想接,犹疑不定,那个军士也是很无奈。这时,在皇甫香身后的军士走到了她的身前,向她作揖行礼,很体贴地说道。

  “将军若是拿不定主意,不如在下先替将军收着,若是哪一天将军想要了,在下便呈上。”

  听着军士这样说,皇甫香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下说这句话的军士,然后轻轻柔柔地说了一句。

  “不用。”说着,径直伸手上前,拿过了一旁军士呈上的施昱的名帖。把它捏在手中,端在身前,然后健步如飞地向前直接走去。那两个军士彼此目光相对,幽幽地说道。

  “将军也是人啊。女将军,也是女人啊。”

  皇甫香和李笠拜会了瑞福祥之后,后续的接洽就由先锋使和外院的人跟进了,这也是他们安排中的一部分。李笠亲自确认了他们的货物,已经安全无虞地搭上了瑞福祥开往易州的货船之后,他便返回了陶州城。一方面监督陶州的坚壁清野,另一方面也负责安排和调动,胡屿拨给陶州的一万中央军。而皇甫香、倪霜和饶德凯三人则是驻守在最前线的江防阵地,严阵以待,随时准备与进犯的易州军殊死搏杀。陈珂玥也在紧张忙碌的指挥和调度着他的船队和家族的生意,除了施昱和白家兄妹,他还有更多的主顾和散客。而施昱,也如往常一般,正常的主持着自家生意,接待客户。只是经常在大大小小的闲暇时刻,满脑子都是白玉香的一颦一笑和一举一动。有时,他也会很伤感,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她一面,我美丽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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