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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一家悲歌


  

  昭阳殿内,天子座前,娄子彦的禀告之声已然落下。座上天子听罢之后只微微一顿,而后仍将手中酒盏送至唇边,微一仰首从容饮下,面上笑意未减半分。而后,乐声复起,歌舞依旧,诸侯在宫中者,莫敢举声。

  太平喜庆的舞乐声中,唯河间王高孝琬自座中立起,大哭而出。孝珩想要拉住弟弟,然而他颤抖着伸出去的手却只来得及触到一片转瞬即逝的袖摆。而后,他强忍着喉中的酸涩,起身行礼道:“孝琬莽撞,乞陛下莫要怪责,臣这便出去劝告他。”

  座上的天子恍若未闻,倒是天子身侧的侍中和士开闻言即朝他投来一眼,目光似有深意。他看见和士开凑近天子耳畔不知言语了些甚么,而后天子便放下手中酒盏,略一拂袖。

  和士开仪态从容地行至孝珩身前,恭谨地行礼道:“陛下让臣与殿下同去。”顿了一顿,复惋叹道,“如今河南王不在,殿下便是家中长者,训教弟妹理所应当。”

  于殿前看见被刘桃枝等几个武卫制于地上的孝琬,他眼前忽地翻涌过一阵血色,似是天保年间的血腥与屠戮重现眼前,刺目得令他一个踉跄,而后趋步着近前一把揪住地上之人的衣领,恨声斥道:“不许哭!”

  刘桃枝扶着腰间的刀粗声喝道:“今日乃东宫大喜,郡王于此嚎啕,滋扰圣驾,实为大不敬也!”孝珩眼角的余光瞥到那黑色刀鞘中露出的一截寒光,想着那只扶刀之手所沾过的血,昔日的朝臣高德政,还有他的叔父永安王高浚、上党王高涣……他猛地将孝琬自地上揪起,于站定之后,扬手一拳正正落在他脸上,“今日乃东宫大喜,不许哭!”

  尝到唇齿之间的血腥味道,孝琬终于顿住嚎啕悲泣,他木木地看着眼前满目猩红的二哥,退后一步,而后慢慢地抬起袖子拭了下唇角的血,于半晌过后,竟发出一声沙哑凄厉的笑,那笑远比哭声还要刺耳难闻,令人悚然发毛。及笑声止住,孝珩听见他沙哑哽咽的声音,只如野兽悲鸣一般,“灵修死了,我不能哭,大哥死了,我也不能哭,你们干脆杀了我罢!”

  刘桃枝扶刀的手蓦地一紧,然而未待他再有动作,孝珩已拂袖抬手又砸下一拳,正朝孝琬的面门。紧接着,他看见那个诸人口中文雅端静的俊秀郎君,那个身上淌着太原汉门血脉的谦谦君子,就如疯了一般狠狠地打着他毫无还手之心的兄弟。

  然而只一瞬的惊讶过后,他便也不觉意外了。这样的场景,他在这个宫廷,这个家族,乃至这个国朝,早已见过太多。文襄皇帝的儿子又如何?终究不过与他们的叔父一样,沉溺于这骨肉相残的乐趣。思及此端,他的唇上不觉携了一分谑笑。

  将才被领出宫门的高瑾乍见此状,红着眼朝殿前的兄长喊道:“二哥,你疯了吗?大哥死了为何不许我们哭?你为何要打三哥?”

  高瑶用尽全身之力牢牢地抱住妹妹,不令她再近前去。她强忍着泪水,伏在妹妹耳边哑声道:“你以为他为什么要让我们出来?阿瑾,不许哭,若是不想再看到家人流血,我们便一滴眼泪也不能流。”

  她停住,强忍下喉中的哽咽,“早在今日之前,我便已看过鲜血渗地骨肉成泥的场景,你还记得绍德吗?那一天,他就在我眼前,在昭信宫中,一点一点的被刀环捣成一摊烂泥,就是武卫腰间的那种大刀——一刀下去不过是毙命而已,可用那刀环,须击打数百下才会致命,而其中过程,就好像小时候家家教我们捣碎花瓣做胭脂一样,一点一点,一下一下,将鲜活的血肉捣成烂泥。”

  明显感觉到怀里的妹妹不再剧烈挣扎,她强忍着内心的颤抖与恐惧,低声续道,“上元那日我就在想,傻高瑾,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回到这个肮脏可怕的地方。过了今日,你便离开罢,如今大哥已走,再无人会管束你了。你去陈国,去周国,去蠕蠕,去哪里都好,去哪里你都可以好好活着……”

  大哥走了,再无人会管束她了……高瑾只觉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过了许久方才得以看清眼前诸物。她张了张口,摇头道:“阿姊,我不哭……我也不走。”觉察到高瑶的手微微松下,她猛地挣开束缚,上前一把抽出武卫腰间的刀,举起刀环即朝兄长脖颈后用力地击下。

  刘桃枝愣了一下,待回过神来便见那个瘦弱的小姑子将刀在手中翻转了一下,而后递至他手边,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咧嘴道:“刘都督,此为我家传刀法,都督以为如何?”

  刘桃枝双手接过她递来的刀,收回腰间,而后抱拳致礼道:“小娘子英武不凡,臣佩服。”却见那小姑子已将目光转向矗立于另一侧的和侍中,待看过在场的每一人,她挺直腰背朗声道:“我不是甚么小娘子,我是高瑾。”

  ……

  孝珩将满身是伤昏迷不醒的孝琬送入车内,略一沉思,与驾车的苍头道:“去兰陵王府。”复回首与妹妹道:“阿瑶,你带着阿瑾去静德宫。”顿住,忽而提步上前,伸手轻拍了拍高瑾的肩膀,微微扯起唇角,声音沙哑却温沉道,“今日你做得很好,之后应该怎么做,二哥相信你也一定知道。”

  高瑾微微一顿,乌黑的眼睛静静地对上兄长深沉隐忍的目光,而后终是颔首,道:“二哥,我知道。”

  因少时的莽撞而体会过何谓生离的小女郎,却在终于回归团聚时蓦然领略到何谓死别。当中滋味,何其苦痛,又何其悔恨,便是锥心刺骨也不足以言之。

  河清二年,六月庚申夜,弦月细细如钩,洒下许许清辉,夏风徐徐袭人,携来阵阵花香。即便是重重宫墙,也挡不住仙都苑后昭阳殿中的舞乐之声,这是一朝的盛事,这也是一家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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