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辛司祐鹿来见小浮歌的那一天，正好是交流会结束的前一天。
这天天气晴朗，蓝天为幕，云层重叠勾勒出广阔无垠的天地。小浮歌见到辛司祐鹿时，她正在观察生物韵律。
小浮歌自小就身体不好，有时一点点的小风就会让她的体内的赤九雷霆引发暴动。所以在她七岁之前，其实她跟辛司祐鹿一样，绝大部分时间都只能枯坐在房间里，身边陪伴的人也很少超过五个人。
纷杂的气息也会让赤九雷霆暴动，有时还会加重‘生而知之’带来的神识动荡。
女孩穿着宽松的红色常服，脚下是一双木屐，在红色衣摆下的是一双苍白的脚，青色的经脉很是显眼。
她蹲在草坪上，目光专注的看着前方，辛司祐鹿就是这样进入她的视线的。
少年的身体是病态的瘦，他的皮肤有一种触之即碎的脆弱感。小浮歌见到这个只比她大几岁的少年时，少年的嘴角轻轻勾起，是很温柔很温柔的一抹笑意。
“少主。”他只是轻声唤了这么一句。
小浮歌目光落在辛司祐鹿的手上，比她的手还要瘦，说是手枯如柴都不为过。
第一次见到比自己的身体还要差劲的人，明明告诫自己这人是她未来内定的下臣，小浮歌此刻的心里还是生出可耻的欣喜。
“过来坐？”小浮歌拍了拍右手边的草地，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不容反驳的命令。
原来这就是照顾别人的感觉。
小浮歌弯着头，从观察生物韵律变成了观察辛司祐鹿这个人。
“少主刚刚在看什么？”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正经的喊她少主，小浮歌看着这人比自己还苍白的皮肤，然后回答：“观察生物。”
“生物？”辛司祐鹿的声音正如他的笑容一样，给人暖到心间的温柔。
可惜这人的身体比她还要差劲。
小浮歌眨眼，“这里的一切都是生物，我认为这世间的一切都是有生命的。”
“不是所有都具有生命的。”辛司祐鹿声线平淡，对他来说这才是正确且客观的观点。
这人有点傲，小浮歌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个。不是很讨厌，怎么说也是排在第九的人，“或许是吧。”小浮歌无所谓的回了一句。
石碑里的排名里没有她，在看到榜单时，小浮歌有些怀疑榜单的真实性，她自认不比辛司祐鹿等榜上的人差。
大概正是因为这个心态，所以在跟辛司祐鹿说话时，小浮歌并不是将少年看作下臣，而是对手。
少年知道，或者说彼此都清楚。
他也不是将她看作主人对待的，小浮歌心想，半斤八两罢了。
之后两人便没有再交流过，小浮歌依旧看着面前的草坪，少年坐在她的身边，沉默无言。
直到一阵风吹过，将她们的发丝拨动，打破沉默的是小浮歌，“你为什么要来做我的下臣呢？”
正如小浮歌不肯承认自己比辛司祐鹿差一样，辛司祐鹿同时也不承认小浮歌有能让他低头效忠的能力。
都是一身傲骨，不愿低头的年纪。
如果有其他人在场，小浮歌出于修养是不会问出这个问题的，可是现在只有她们三个人。
即使不用童四辞她们推荐，小浮歌最后选择的人多半也是辛司祐鹿和瑾睿，只是时间长短而已，这一点，相比辛司祐鹿自己也清楚。
明明不愿意居于她的手下，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不觉得很闹心吗？
少年轻笑，他眼帘低垂，黑色的睫翼遮下他的所思，“少主不是也选择了我吗？”
嘁。小浮歌同样也笑了出来，“两个体质差劲的人，真是有趣。”
说罢，她们有陷入了沉默，辛司祐鹿不是一个适合聊天的人，小浮歌说完，便望着天空开始发呆。
像她们这样的人，似乎永远都只能困在脚下这一小方寸里。
小浮歌呆的地方是南家的一处马场，平日里没什么人来，马场的存在似乎也只是为了有这么一个地方罢了。
南家很大，云萍也很大，更不用说半尺知素了。但是这些地方绝大部分都被建筑物覆盖填充着，小浮歌鲜少能够在身边只有离人的情况下，独自来到这种宽广的地方散心。
“真是不可思议。”辛司祐鹿学着小浮歌，抬头望着头顶的云层感叹道。
大概是身体条件和遭遇相似，所以在静心坐在草地上时，辛司祐鹿现在心中的想法跟小浮歌第一次来时差不离多少。
蓝天与草原相连，硕大的云层堆叠在她们的上方，透过云层的阳光照下来时并不刺眼，风中有着浅浅的青草香。
对于小浮歌和辛司祐鹿来说，比起舒服，自由的感觉会更为沉重一些。
或许这就是小浮歌选择辛司祐鹿的原因，也许这也是辛司选择小浮歌的原因，这个世界上，很少会有感同身受的人，即使他们现在都不愿意承认对方的才能。
大概是这种名为‘自由’的感觉太过震撼，辛司又说道：“为何少主称这些是有生命的生物？”
这个问题没人问过。
小浮歌皱眉，看着云层一点一点漂移，“它们会变化，会损坏，会被创造出来，这些不都跟我们这种拥有生命的一样吗？”
真是奇怪的想法，但是辛司祐鹿内心却有一些认同。
鼻尖萦绕着悠悠青草香，耳边是清风徐徐，小浮歌的手掌下是带着点痒意的柔软细草，“你知道明年跟我们同一届的有谁吗？”
女孩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还未曾听闻。”辛司怔了怔，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日后跟这位南独弦小姐相处的画面。就像现在这样，她问，他答，无需多言的默契。
决定来见她之前，辛司祐鹿跟他的祖父进行了一次深入的谈话，谈话的内容则围绕这位他未来将会追随的主人。
祖父问他，“为何追随？”辛司找不出回答的答案。
祖父告诉他：“认定将付出一切。”还问他有没有做好这个准备，辛司说：“不曾。”
谈话的最后，辛司这么跟他的祖父说：“我会用我的一生，来观察这位是否有能力领导于我。”
这是少年在祖父深深的目光下，做出的承认。
少年回过神，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孩，他的少主，还比他还矮一个头。
真奇怪，为什么刚刚会有那种想法。
“我们回去吧。”小浮歌站起身，慢悠悠的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裳。她眼帘半合，居高临下的看着辛司祐鹿，“我带你去认认路。”
马场离小浮歌的院落很远，所以最后小浮歌是带着辛司祐鹿走的是置换阵。
小浮歌的院子，名为悟心小闲茗，取这个名称的是她的父亲南幻真，说这是对女儿的爱，小浮歌对此很是不理解。
“不过之后大概就要常居在温家了，好像现在也没有那个必要带你过来认一遍路。”面对身侧少年糟糕的体质，小浮歌有些懊恼。
她现在有些害怕自己选的这个下臣，就这么被自己弄没了，怎么说也是一个很有用的下属，没了怪心疼的。
现在她们坐在一处凉亭里，四周古木参天，有着树荫的遮挡以及凉亭里帮助恢复的阵法，辛司祐鹿的脸色总算比刚刚好了一些。
喘过气来的少年神色平静的朝着小浮歌笑了笑，“让少主担忧了。”
这一刻，小浮歌为自己刚见面时的庆幸感到深深的羞耻，“你不需要说道歉，该道歉的人是我，我为初见时的对比和高兴向你道歉。”
女孩的道歉很真诚，辛司祐鹿觉得现在的蝉鸣有些过分吵闹，“无妨。”依旧是那温柔的笑容，其实没必要为这种事特意道歉的。
三人回到小闲茗时，正巧赶上下午的点心时间。
小闲茗属于小浮歌，里面的下人是她信任的，在一道道小巧精致的点心和吃食摆上来后，小浮歌挥退了下人，“你怎么看待知州？”
辛司祐鹿过来，也有着跟小浮歌商讨知州的想法，知州上面的排名实在诡异，不说小浮歌，就连他自己都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他能够排在第九位。
笺晋天那么大，辛司祐鹿再怎么骄傲自负，也不敢理所当然的说出‘我的智商才谋排在笺晋天第九’这样的话。
但是因为这个排名，他的前十一年里，过得真的很精彩丰富，虽然他依然很少出过门。
“天空界现在的势力一分为二，”辛司避而不谈，转而说起天空界，“分裂的两支势力，领导者是一对姐弟。”
就如天空界很少参与其他世界一样，章重和魔界对于天空界的信息掌握的也是少之甚少。
“姐姐是长廊，弟弟是峥嵘。”
“姐弟分裂的时间在两百年前？”小浮歌接下去补充道，辛司笑笑，对小浮歌的话不置可否。
又是两百年前，可惜天空界的信息太少，那些过往和事实他们只能自己拼凑出来。
“十二年后，我会去一趟沧海秘境，说不定在那里会有什么发现。”小浮歌双手捧着一只茶杯，毫不在意的说出这则信息。
正常的开启时间是在百年后，辛司祐鹿没打算深入了解这件事，“需要我一块过去吗？”
“如果到时候你的体质允许的话。”小浮歌轻飘飘的扫了一眼辛司祐鹿，话语间是对其孱弱体质的嫌弃。
同为体质糟糕透顶的人，辛司祐鹿不知道小浮歌是怎么做到嫌弃他的。
不过这种话题没有争执的必要，“祐鹿自然不会拖累少主。”
“那就提前祝贺你。”
女孩面色毫无波澜，平静到面无表情，“……多谢。”辛司祐鹿觉得之前那一瞬间的默契果然是不可能的，他们能安静坐在一起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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