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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萝卜头


  桑榆的意识先于被碾压的身体清醒,可酸沉的四肢还无动于衷,活泛不起来。

  她只好在床上先小范围的移动下,双手支撑着慢慢把脚抬到床沿,定了一下神,才勉强下床穿鞋。

  打开门时,金灿灿的阳光射进来,不强烈却很热情,热情的像潺潺的溪流忙不慌的走来,冲涮你的手指。

  桑榆走出屋子才适应了光亮,和着鸟儿欢快叫声走到的院子里,深呼吸一口气,木讷的躯体也伸展开来。

  这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南北朝向。

  严格说应该是两个院子合并起来的,因为她看到除了昨天夜里的那个大门之外,还有一个大门并排开在一边。

  每个大门旁边都有一个门房,其中一个用来做厨房。

  东面靠北的是传统意义上的瓦房,灰瓦白墙,屋檐的走势和纪录片的古宅是一样的,瓦棱节节有序,挽起的屋角流畅婉转。

  正东面是一小片菜园,油油青翠的颜色,沐浴在光下,沁入心脾是别样的舒服。里面的种的大多是时令的蔬菜,比如昨天祭了五脏府的那些。

  西面靠北的是一栋两层楼房,标准的现代建筑,可以看的出来新盖的,年代并不久远,昨夜吃饭的房间就是楼房第一层正中的一间。

  瓦房和新楼之间搭建一个简易的棚子,皮卡车停在里面。

  而她昨天睡是的是坐西向东的偏房,一连两间并排。

  一个温馨暖意的农家院子。

  等她收拾好自己来到洗手台上洗脸时,又看到了那条毛巾和毛巾下一次性杯子

  里的新牙刷。

  一捧凉水让她清醒不少,让自己无视怪异的感觉擦了擦脸,就听到大门开起的声音。

  她来到大门口,就看到小来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提着水瓶走进来。

  “桑榆姐,你醒了。”

  很清脆的话语,透着点腼腆和初见陌生人的小客套,估计是和她不熟的缘故,但又是一副小主人当家待客的架势。

  她上前帮忙想提着水瓶,被小来躲过了。

  他一本正经的说:“不用了,这是空的。你先等一下,我洗个手就去给你热饭。”

  让一个孩子招呼自己吃饭,桑榆接受不了,可要她自己去弄吃食,小来接受不了,好像挑战了他小主人的权威,他要誓死捍卫。

  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个人搭伙把锅里的饭菜热了热,再盛起来端上桌子。

  甜香的馒头,浓郁的的稀饭,两盘嘎嘣脆的蔬菜。

  她上桌吃,小主人作陪。

  桑榆想起一件事,就开口问道:“小来今天是星期二吧,你不用上学吗?”

  小来支着小脑袋回答:“放麦假了,所以今天不用上学。”

  “麦假?”她惊讶着说。

  小来一听她不知道,就开始和她认真科普起来。

  原来是为了割麦子而专门放的假,不管是对忙碌的大人,还是对放学回家而没有饭吃和没人看顾的孩子来说,都是一个贴心的假期,省了不少麻烦。

  桑榆问小来答,一来一回,两人也熟了。

  小来今年9岁了,小学三年级。

  孩子的独有童真和带一点乡音的普通话,在这个早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院落里,是最美的遇见。

  桑榆打趣着说:“放麦假了,你可以不用上学了,也没有作业,就可以敞开肚皮好好玩了。”

  小来像拨浪鼓一样猛摇头,很不赞同。

  “是没有作业,可我也有很多事情能做。我给奶奶和叔叔烧水送水,忙的时候也可以在旁边搭把手帮点小忙;他们没时间回来的时候,我还能做好饭给送到地里去。”

  桑榆很惊讶,一个该贪玩年纪的孩子,放假不想着玩,却操心帮家里的忙,还学会了做饭。

  她想想着小来像刚才那样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提着水瓶,左摇右晃的摆去田间地头。

  像一个刚抽条的树苗上挂着秤砣一样有颤颤巍巍的心悸感。

  小来还在懊恼:“可我做饭没有奶奶好吃,该怎么办呢?”

  桑榆看着对面的孩子,在脑海中搜寻自己像他一样年纪的时候,是不是正做着那个年纪该当的事还是已经提早懂事。

  一番查探,毫无结果,没有踪迹,连一丝确切和清晰的记忆也没有。

  于是轮到桑榆感叹了,人和人果然还是不一样,她到底是多晚开窍才会一片空白。

  看他还有点纠结,桑榆调整了下自己就去安慰那颗小玻璃心去了。

  “你要是做的比你奶奶好吃,你奶奶该伤心了,怎么自己做了一辈子饭还没有你做的好吃。你说到时候是该你高兴还是该你奶奶伤心呀。”

  “我当然不能让我奶奶伤心了。”小来不容思考脱口而出。

  “那就对了,你就算做的再好吃,那也不如你奶奶的饭香是不是,不过你比姐姐我强多了,我也只会下个面条而已。”桑榆叹着气。

  人比人,不气人。

  小来也没有纠结了,毕竟还有更不如他的人,比如近在眼前的人。

  她眼看快吃完了,就随口问了一句:“吃完饭一会你要干嘛?”

  小来反应了一下,就起身跑出去了。

  眨眼的功夫,她嘴里的米粒还没嚼碎的时候,小来就回来又坐下了,只不过手里多了个报纸包着的东西送到面前。

  桑榆放下筷子接了过来,还没完全打开的时候就听到小来的童音。

  “这是秦叔叔交代要给你。”

  折着的报纸被打开了,里面是一叠钱,她数了数,整整一千块。

  她看着钱,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原来是里面是钱呀,看来秦叔叔欠了你不少钱,那是该还你。”

  她楞了一下,他好像并不欠她钱。

  她想开口解释一下,谁知卡着讲不出来,也不知道要如何说了。

  总不能说自己丢东落西,可怜兮兮的只能赖着他秦叔叔,管吃管喝,临了了还给路费。

  那她也太丢脸了,所以她闭嘴只当默认了。

  “一千块钱能买好多东西呢。”小来盘算着,“够我买好几年的笔和本子了,也够我两年的学费了。”

  在孩子心中,一千块那就是个大数目了。

  桑榆把钱放在一边,拿起筷子吃早餐,耳边也继续听着小主人的念叨。

  “一千块钱也要挣很久的,奶奶和叔叔今天割一天的蚕豆估计能够挣到,再过两天收麦子了,好像一亩麦地也可以产这么多钱。”

  桑榆刚才拿钱的手,现在正夹菜的手哆嗦了一下,一片青菜掉到了桌面上。

  她稳了下,用筷子又夹起来放到了嘴巴里,菜依然青翠爽口,只是加了点涩味。

  她终于吃完了饭,想要收拾收拾餐具,惊听到轰隆隆的声音停在了大门口。

  小来拿起桌子上的钱,拉着桑榆就往外走。

  小来大声的冲外面开着农用车的人打着招呼:“叔,你先等一下,我姐马上就好了。”

  转过头就对着桑榆说:“姐,快去拿行李,这是我秦叔叔给你找的车,会带你去镇上。”

  桑榆听话的走进了房间里,提出了包挎在肩上。

  当小来把钱交到她手上时,她手发软的竟然快要接不住了。

  这不是嗟来之食,可它是无功却受的禄。

  那红彤彤的颜色比车站里的更刺痛着她的眼睛。

  小来拉着她往外走,外面的人很急切的神色,对他们倒也可亲,没有催促。

  桑榆在前行中看着自己拽住钱的手,再看看拉着自己另一只手的小手。

  和她有好几个色号的差距,短短的指甲。手背上还有一片红印子,触感也完全不一样,糙糙的不稚嫩。

  桑榆觉得自己的脚焊在地上,拔不动也不想动了。

  回头看着院子,祥和安宁,各处的流丝飞驰进她的身体,她听到了清脆的呼喊声。

  留下来吧,你会喜欢这里的。

  她只能任凭自己被支配,对那淳朴的司机说抱歉。

  车的响声逐渐远离了,她却已经迫不及待的的开始忙碌起来。

  把包放回远处,就收拾碗筷,拿去厨房洗干净,又接了一壶水插上电。

  在等待烧水的过程中,她又在小来的指引下找到扫帚,马不停蹄地把能打扫的屋子也到扫了一边。

  她感觉自己心里好像闷着一股气,这股气四处游走,凡是经过的地方,都有拱出的嫩芽,那芽尖的嫩黄扰的人难受。

  不知该如何排解的桑榆,只好让自己不停歇才能好过些,像一个癫狂而不自知的人陷入了虚幻。

  小来硬拉着她手臂,晃着说:“桑榆姐,别忙了,家里真没什么活要干了,你歇一歇。”

  桑榆停下了,看看干净的地面,才舍得吐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着院子外沙沙作响的枝叶,茂密轻盈,迎风招展,就算再强的光也不能穿透。

  她就这样被一阵风吹走了焦躁,站在那一片安然。

  “桑榆姐,我要去地里送干粮了,奶奶和叔叔干了一上午活了,要先垫垫肚子,要不该饿了,晌午吃饭还要一会呢,正好水也开了,就一块送去。”小来挎着篮子提着水瓶笑着对桑榆说,“你刚干活也累了,地里太阳又大,就在家好好休息。秦叔叔要是知道你没走,肯定会吓一跳,很高兴的。”

  吓一跳是肯定的,高兴不高兴另说,不过看的出来小家伙很高兴,脸和眼都要挤一起了。

  她已经留了下来,怎么可能忍受自己虐待童工呢。

  她一个跨步上前把小来身上的东西来了个乾坤大挪移,全揽在自己身上了。

  看见有人帮自己的忙,小家伙一开始也很高兴,高兴过后就是质疑。

  “姐,这太重了,你不好拿,要不我们俩一人拿一个。”

  倒是个小绅士,知道疼人。

  可桑榆刚才那股气还没散干净,怎么也不容许自己被小看了,还是被一个能干的小屁孩。

  她拒绝合作,提着东西就出了大门。

  小来只好关好大门,把挂在上面的锁按上之后,走稍前一点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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