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白痴
菜还是那些菜，可满婶总会变着花样让人吃出不同的感觉，昨天清炒，今天就凉拌，要不就烩一烩，让你总也吃不腻吃不厌。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参与的缘故，桑榆唇齿间总觉得特别甜香回味，不自觉的连吃了两碗，外加一个大馒头，小来和他也不例外。
满婶眼间的褶皱像波纹一样荡着，脸上是逢春的舒展大地。
桑榆此情此景中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小来的爸妈在外地不知道要多想念满婶你的这口饭呢，可惜他们现在没有口福，只能等到过年再回来解馋了。”
她说完之后，就见满婶的面色怔了一下，其余的两个人也愣着了。
空气里也只那么安静了一下，可桑榆感觉到了漫延的沉寂。
满婶夹了一筷头菜，放在嘴里脆响了一下，欣慰的说到：“我也觉得今天的饭做得很好吃，我那馋嘴的儿子肯定会喜欢吃的，可他是没有这个口福了了，早早就去和老头子瞎逛去了，死老头子在的时候儿子就和他亲，自己不在了还生怕儿子多陪我几年，早早就把孩子叫去了。”
她一说完，桑榆就明白自己闯了大祸了，忙去望秦嵊。
秦嵊的脸上说不上好看，沉重的看了她一眼就转过去搭上小来小小的肩膀。
那眼神别有深意，桑榆更阴郁揪心了。
她愧疚的看着满婶，小心翼翼的道着歉。
“这干你什么事，是我家老头子和我闹脾气，我那儿子心疼他爹，偏向他爹，这不就把我撂下了。不过呀，他有儿子陪，我有孙子陪，扯平了，不跟他一般见识。”满婶笑了笑，满不在乎的说，“至于小来的妈妈，在别处，只是不住在我家，不过还是小来的好妈妈。”
满婶这样豁达朗阔的态度更刺痛着桑榆的心和眼，这得经过多少生活的磨难才能历练出生存的智慧和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她正是因为满婶和小来身上的这股别样的劲，才会想当然的认为这是一个健全幸福的家庭，这个家庭的每个成员都是齐全和活跃的，从没想过是眼下这样的局面。
小来冲着桑榆笑了一下，对着奶奶说：“爸爸偏心爷爷，我偏心奶奶，我们也不吃亏，这不还有秦叔叔和桑榆姐嘛，我们人多应该算我们赢，你说是不是。”
“那是，我们小来一个就可以顶好几个人，再加上小秦和桑榆，老头子是斗不过我的。我还怕他们太闲没事干光想着和我怄气，清明的时候还烧了手机电视给送过去，我估摸着这会忙着看节目没空搭理咱们呢。咱们呀就好好过自个的日子，该干活的干活，该上学的上学，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自个美了就行了。”
分明是自己做错了事，怎么受到伤害的两人却一唱一和的来逗趣她，桑榆心里不安和难堪却越加放大，她怎么会蠢到如此程度，还要多无知才会往别人心间插刀。
满婶看桑榆不甚好看的脸色，安慰着：“从明个开始，地里就要忙活开了，我这把老骨头是中不上什么用了，小来还是个牤牛犊子，就指望你就给派上大用场，你到时候可别撂挑子就行，满婶就会犒劳你一大桌菜，保准让你吃饱吃好了不想家。”
桑榆这才些微有了点笑意。
“那当然，为了满婶你这口吃的，怎么的也要上刀山下火海。”
原本该悲伤的气氛就这样几下子冲淡了，消灭了饭菜，洗过了锅碗，夜也来到了。
秦嵊被一个电话叫走了，好像是要商量收麦子的事。
老人家晚上一般休息得早，就算不睡躺下也感觉舒服好受些，满婶收拾收拾就要去睡了，交代小来要陪着桑榆看看电视，端个茶倒个水之类的。
看满婶这样安排，桑榆快要成土行孙了，她这么大人，尽添乱扰人了，再叫小来顾着，该和蜗牛一个属性了，壳真硬。
她不太想两个人盯着一个方块大点的屏幕打发时间，今晚的事情不管怎么都会在小来的心里掀起风浪。
她想和小来出去走走，散散心，如果他想聊，她也会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她对小来说想去看白天时他描述过的灯火下的场景，提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小来果断的放弃了要看电视的打算。
两人和满婶打了个招呼说要出去消消食，就虚掩了大门出去了。
村中的每条路面都安着几个路灯，在深蓝璀璨的星空下昏黄的亮着。
出了村口，光线就阴暗下来，外面只有带有凉意的夜风和虫鸣蛙叫。
星星一颗颗挂在幕布上，幕布的幽然和星眸流彩呼应着，磁石轻引着，让人无心去探究它们身后浩瀚的银河和宇宙。
她和小来在夜空下慢走着，去寻找他说的绝佳的视觉观赏位置，是村外一个地势较高的大土坡上。
远远望去，上下一色的暗黑被通明的灯光拉开一个大口子，光明涌现，那就是保家卫国的军队驻扎的地方。
她没有看到小来说到围墙，不过虽隔得远，仍能无形地感觉到存在，就算小来吓唬说这个土包下面就是坟墓，她也觉得安心。
两人在上面找个有草覆盖的地坐了下来，小来一直看着那亮光处，桑榆挨着他。
“桑榆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这样看？”
桑榆摇头，她现在只需要献出耳朵，嘴巴暂时离家出走了。
“我觉得里面的人特别棒，不光光是因为穿军装好看，他们能开各种各样的机器，能打跑想欺负我们家园的人，最最要紧的是他们很强大，可以保护他们想保护的人。我想和他们一样，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桑榆把自己的头靠在小来的头上，小小年纪有着大大的梦想，希望自己超越无力的现在拥有不催的力量，来捍卫自己心口上的人，所以他崇拜和崇敬最可爱的无私奉献的军人。
这让桑榆汗颜和心酸，他本该忧心如何能够痛快玩耍的年纪，却被命运给与的磨难提前催熟了，想保护身边亲近的人不再离开。
我们每个人都躲不过命运的洗礼，却能选择该以何种方式活着，更好的活着，那怕是为了在意的人。
满婶洒脱地活着，小来更好地努力成长着。
那些拥有太多，却还贪婪的想蚕食觊觎他人的人，心里大概是没有什么值得停留和珍惜的自留地了吧。
小来说话时产生的震动感通过小脑袋传递到桑榆的心中。
“其实下午我们在街上见到的人就是我妈妈，她有了新家，又有了新的儿子，她不要我了。”
这才是两人之间怪异的感觉的由来，桑榆不由得觉得难过，她想去抱抱小来，想和他说说话，说什么都行。
“你不要动，也不要看我，我很好。”她连转身的动作还没完成，就听到了这样的话，她没有任何动静了，只单单听着。
“最开始她走得时候，我是怨他的，爸爸不在了，她也要走了，就留下奶奶和我。她为什么不能和奶奶一样呢，爷爷当初走得也早，可奶奶还不是留下来把爸爸养大，供他上学，给他盖房，看他结婚。奶奶能做到的事，她也一定能做到的，可她不要这样，她走了，去当别人的妈妈去了，不要我了。”
小来哽咽着，桑榆心揪成了麻花，可不能有任何举动，这是小小男子汉的一种无声是宣泄，她尊重。
等到咽下悲痛，心绪平缓之后，他看着远处的火光诉说着自己的心境。
“她走得那天，奶奶还送她到村口，我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奶奶只是告诉我，妈妈永远是妈妈，不要怨，只要她过得好就行，可我怎么可能不怨。后来她结婚了，有了新宝宝了，还没出生的时候里就查出来不太好，大人和孩子都不太好，怎么不好我也不知道。奶奶听说了，就到山上去求了个符给送了过去，也是从那天起奶奶开始吃素。我原本是很爱吃肉的，可一想到这样妈妈就能好好的，肚子里的孩子也能好好的，我就把肉戒掉了，有时嘴馋，想偷偷吃几口，都拿到嘴边了，想到她们那样，突然就觉得好像不好吃了，怎么也吃不下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这样起到作用了，小乖出生后除了体质弱了一点，其他都挺好的。”
“小乖其实挺乖的，每次见我都要我抱，喜欢和我亲。桑榆姐，从今天开始我不怨了，如果我们两个非要选一个留在妈妈身边，我选小乖，他比我更需要妈妈，他那么小那么可爱，我不舍得。就让他和妈妈一起长大吧，我和奶奶亲就行了，如果他长大了，还想现在这样亲我，我也会好好对他的，谁叫他是我弟弟呢。”
说完，抹了一下眼角，抬头仰望着亘古永存的天空。
桑榆捏了捏自己的鼻子，也去看茫茫的夜色。
从人开始出生来到这个世上，就是没有选择的权力的，而被遗弃和淡忘时，选择权也从来不在小来手中。
他只是用了一种更好的方式来放过了自己，原谅了他人，祝福着和自己血脉相亲的孩子，祝福他不要和自己一样。
人的视野有限，心胸却是能容的下整个天空般辽阔无边。
光点在移动间不断闪烁，，一架飞机从头顶呼啸而过，飞向那神往的栖息地。
“小来，我很羡慕你有一个这么好的奶奶，关心你疼你。大人们总有忙不完的事，为什么不能多陪陪我们呢。长大之后，我理解他们了，他们为之奋斗的事业在他们心中是比我重要的，实事上也确实如此，那么我还有什么不能体谅的。我们只需要把自己变得更好，变得强大，变得不需要他们甚至能成为他们的帮手，努力着努力着我就长大了。我也明白了，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是一个模子的，也许我们只是依托他们来到这世上，他们完成了本该的任务，那我们就没什么好抱怨的。其实就算这样，我们也还是爱他们的，因为如果没有他们，我们怎么可能看到这个美好的世界，你怎么能陪伴着奶奶，让她开心让她有所寄托。”
她和小来面对面，看着彼此眼中的星空闪耀，握紧了手。
“我们只需要好好的生活着，不须他人悲悯，为了更值得的人，把自己变成更好的人，某一天也要让带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为我们骄傲自豪，不枉我们来这世上一遭，不辜负了自己。”
桑榆感觉到小来手握的更紧了。
“我们小来这么聪明和能干，肯定会比我做得更好的，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就做什么样的努力，你想干什么事情，你就要学会什么样的技能，这全都在于你自己。小来是个小男子汉了，能够给自己当家做主了。”
小来今天听到了颠覆他往前认知的一番话，可他也懂了，别人做了别人的决定，自己要做自己的决定，不能因为别人的决定里没有自己就否定了自己。
他干涉不了别人的决定，他只能够管好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陪自己想要陪的人。
桑榆不知道小来是否理解了她的絮叨，有心而发，说了这么多，一个九岁的孩子太早接受这个世界的残酷，这对他不公平，可这个世界又是对谁是真正公平的呢。
天黑的浓稠了，风吹在脸上凉悠悠的。
敞开透彻翻滚，心还是那颗心，汹涌地跳动着，坚定坚持没了阴霾，鲜活热忱。
两人抚了抚裤脚，呆的久了，有点冷，吸溜吸溜嘴，笑嘻嘻的站起来，该回家了。
他们手牵手沿来时的路返回，还没到村口，就被人给逮着了，是被人给接着了。
光束先于人被他们瞧见，稳健的脚步先于关心的双眼来到他们面前。
两个夜归人和一个提灯行路的人相逢了。
这样的凉凉夜里，星空下的人儿心是暖的，只因有人在找寻你，无论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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