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乌龙
桑榆左右手一边抱一个用膝盖顶着从脚下的小路间的杂草中穿行，呼吸的热气冲撞着眼睛熏得难受，抻着一根手指按在眼角使劲揉了几下，最后实在是被坠的太无力了才松下来，没料到就那么一会手上的力气竟全跑光了，一捆麦子从手上溜走。
下边是个有水的池塘，当时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自己不知道弯多少腰才能割这么一捆，要是掉下去那才是真的打水漂了。
她身体往一边倾斜，拉长手臂就要去捞，奈何先天资质不全，冲破天也差那么一点。
有些人的存在大概就是来灭绝你苟延残喘的庆幸和自怨自艾的悲哀的，比如眼前这一幕，你认为必死的局面，人家只是勾勾小拇指就能力挽狂澜。
比如眼前某个人一把抓住快要和水来个肌肤之亲的麦芒。
桑榆压下心里的惊呼没敢言语，从秦嵊手里接过来和他错开身子，也没有抬头看。
把一切收拾妥当，该盖的盖好，该堆的堆好，压顶的乌云却还是一直在打转徘徊，不肯下凡历劫一般。
她抱着自己的大杯子灌了几大口水才歇下一口气，满婶端着一盘紫红的桑葚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捏起一颗送到嘴里眯着笑颜品了品。
“还是那个味，桑榆也尝尝。”
她还在纳闷这桑葚是从哪来的，小来就抓了一把往嘴里一塞，鼓得像青蛙的肚皮一样急躁的咀嚼着还不停的念叨着：“好吃，好吃，吃完我还要树上去摘。”
满婶捣了一下他的脑门：“慢点给你桑榆姐留点。”
桑榆摆手笑了笑顺口接了一句：“去哪摘呀，叫上我。”
她还不知道桑葚是长在哪里的，既然是在树上，那不妨试试爬爬树掏掏鸟窝什么的，回去之后也好有资本，不亏自己走这么一遭。
“就在今天那，南边地头不是有颗树嘛。”小来抓了一把果子放在她的手心。
桑榆拿起一颗送到嘴边仔细回忆着，刚要进口的动作猛地一顿，她想起来了自己为什么对那个树视而不见了。
她当时没敢往那边活动是因为那边有个干净小山包，前面立着一块墓碑。
对于这种场合她是敬畏和惧怕的，带着毛毛的心态也没胆量去细细端详，好像是有那么一颗树立在一旁，没想到会是一颗桑树。
意识到来处，她指尖的那颗桑葚平添了几分悚然的意味，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了。
可面前的两人刚才已经如常的下咽了，她要是嫌弃一般找借口挑剔该是没什么礼貌和教养的。
一口下去，牙齿就被瓦解了，轻薄的和舌头连成一体了。
“说起来老头子走的那一年也是桑葚刚好能吃的时候，庄稼人一辈子也放心不下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麦子收完了才舍得走。”
满婶那被岁月赠与的祥和的眼睛里有眷恋的神采，往昔的片段和记忆从眼角泻出，笼在她鬓角的白发上和皱纹里。
“从那之后那颗树就长出来了，你们觉得酸，可我觉得是甜的，有老头子在下边护着，怎么会不甜呢。”
又一颗进了嘴巴，才吃时是涩的，听时是酸的，现在却是蜜的。
“哼，爷爷偏心，只长奶奶爱吃的，下次我去摘的时候一定要和他好好说说。”
“小抠搜，你去说看看，你爷爷早就不搭理你这茬事，沾了我的光还要告我的状，不叫你吃了。”
满婶作势要把盘子拿走，小来两手一捧把里面最后的存货全部拿走了，还大发善心的分给她几个。
就这样混科打岔的她们三个把别样滋味和味道的桑葚吃个精光。
满婶不知道又去忙什么事去了，小来被同村的小伙伴们叫走了，桑榆嫌屋里闷爬到了楼房的楼顶。
在城市里从不觉得天空原来离自己这么近，就算是闷暗的颜色，在垂手可得的地方也能生出无限的感慨。
村子被一个个院落隔成一个小天地，地里都收的差不多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泡上一杯苦香的茶叶，抽上一只解乏的糙烟，话起了家常，孩子们东家窜西家躲玩着游戏。
如果说谁是这氛围的局外人，她算一个，村外小道上独自行走的秦嵊也该算一个吧。
看了看方向，该是要上大坝上去，想了想下午的时，他该不会······
回来之后也没见到人，虽看着和平时没什么异常，就是话少了一些。
秦嵊躺在草丛里，他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该是颓废的还是释然的。
长久以来追寻的目标就这样被一锤定音了，心中的执念被冲走，不是洪水肆虐样的张扬不留痕迹，而是溪水冲刷一天天一年年。
都说滴水穿石，可他连最后的一块小石头也没有了，空落落的，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声。
有“簌簌”的声音从草丛传来，他松开盖住眼睛的手臂，斜过头就看到桑榆踱着小步蹭蹭地过来，坐在他的旁边。
“还是你会找地方，又通风有凉快。”
通风和凉快不是差不多意思嘛，不管了，她自说自话就行了。
“你跑的太快了，没什么口福了，桑葚被我们吃光了。”
还不搭理人，摊在地上一动不动，两眼只是呆呆的看着天空，坝堤下面这么深的水，很危险的。
“我就是个废柴，连个东西也抱不住，看来还是你厉害，会下地会开车。”
“当初要不是你，我在火车上也不会那么快脱身，还有车祸那次，简直是见义勇为好青年，人民好公仆，现代烈士······”
“所以你是来追悼我的。”冷不丁的一句话打断了她的胡编乱造，顺便一罐啤酒塞到了自己的手里。
这是嫌她呱噪，要堵她嘴的意思。
她打开易拉罐，小抿细咂着，怕自己忍不住又说出什么了。
那人还是刚才的样子，遮住眼睛懒散的躺在草丛中，像被突然抽干气体的干瘪气球，摇尾乞怜的在风中摇摆。
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的形容，总之和之前大不一样，她也说不出什么了，就是看不惯这样。
有电话打来他也是没怎么起来，按着接通键之后随意的扔在耳旁。
最经典的M按键手机的隔音效果还是相当不错的，最起码这么近除了能听出来是个男人的声音外，其他的一概不知。
她心中不易察觉的松了一口气，不是女人就好，最起码不是什么狗血的感情戏，那她就有希望了。
什么希望呢，她理所当然的认为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希望。
如果不是知道他在听电话且电话还在保持通话中，她会以为他是睡着了，他没有丝毫动静，连身下的小草都比他有生气。
她就这么侧目观察着他，啤酒就这么被洗劫一空了，而他的通话也结束了，因为他说了一声“谢谢再见”。
她的迷之错觉认为她需要活跃一下气氛，把易拉罐捏扁，先傻笑一声。
“你买的的啤酒还挺好喝的，是什么牌子的，要不你也喝一点。”
地上散放着的啤酒，只有她手里的那个是开过的，她随便拿起一罐放在他闲置的手心里。
他的手动了一下，可握住的不是啤酒而是她的手。
她一愣，这是什么情况，该怎么办，虽说他的掌纹粗糙但掌心温暖，可也不该对一个关心他的女士下此手呀。可他也只是那么握着，没有任何冒犯的让人反感的动作。
其实她侧着身子这样手肘撑在地上姿势绝对挑战了她的体能，想了想觉得自己是在没必要委屈。
牵手就牵手了，现在她手的功能和婴儿的安抚奶嘴是差不多的，权当做好事了。
她调整了下，找到一个舒服的方式也躺在草地上。
看看天，听听风，翘着腿，也是很惬意的。
她猛地打了个激灵，蹭的一下坐了起来，怎么就睡过去了，看看自己的左手，心里一惊朝下望去。
一个单单的背影直冲冲的奔下而去，底下是翻腾的河水，她一骨碌的爬起来蹿了下去。
一股猛力从后面袭来，弄得他一个踉跄，接着一双手臂裹在了秦嵊的腰间，死死的大力的拼命的和他的腰较起了劲。
“不要下去，我求你不要下去。”
手的力气这么大，感觉快要把他的腰给折了，语气却这么的小心翼翼，带着祈求的哭腔。
秦嵊一怔，有点错愕，随即苦笑着，轻轻的把自己的手放在了那双手臂上。
她以为他是要拉开她，就和他贴的更近了，恨不得把全部的力气都用上。
秦嵊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臂，细看这双手臂，细腻单薄却又固执坚韧。
乌云凝结成了黑黑的一团，远处的雷声穿透了大气层闪耀在天际，呼呼的风声拍打在水面敲击着岸边的石头。
秦嵊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静，心的安静，他大多数时间在路上，在寻觅，在亏欠，在内疚，不容自己有一刻能得到安宁，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弥补自己的过错，自己心里的黑洞才能不那么漫无边际。
不曾想在自己得到确切消息的时候，这世间竟会有这样一双臂膀来给予他保护，对他的生命如此的在意，在意到了不顾青红皂白失去最基本的判断。
他的眼底汲出了温度和亮光，握了握她的手背：“好，我不下去，你先松开。”
桑榆把头探到前面看了看的神色，确保他不是撒谎之后才卸下点力气，没敢全然撒手。
秦嵊解开锁死在自己腰间的手，回身把她的手交握着：“你不会真以为我要跳河吧，你这种废柴还好好的在岸边坐着，我这种见义勇为好青年人民好公仆怎么能先走一步呢，难不成你想给我开追悼会？”
桑榆看他微笑的唇角，不像强颜欢笑，还知道拿她的话调侃人，那就是真没事了。
情绪大起大落之后容易失去控制，一如她。
“哭什么，不知道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他的指尖触到她脸颊的泪时，她才知道自己哭了。
“不哭了，明天带你去卖肉吃好不好。”
桑榆看着眼前的温润的眼睛英俊的面容，蠢的误会人要跳河就算了，还被对方误会成一个吃货，她得有多失败呀。
“不要，我减肥吃素。”一横心，急不择言了。
秦嵊失笑了，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快下雨了，我们该回去了，走吧。”
她嫌丢脸就转身往上走，可没听到有跟上来的脚步声，赶紧迈头一看。
那人怎么还是往下走，她一把冲上前抓住他衣摆，打定主意死活不松手了。
秦嵊看了看抓住自己衣角的手，哭笑不得了，他是有多么苦大仇深的，让人觉得非死不可呢，真得解释清楚了。
“我对跳河没什么执念，我只是要去把刚吹到河边的易拉罐捡回来，毕竟还值两毛钱，可以给某人换颗糖吃。”
他无奈的看着她，指了指下边。
桑榆瞪着刚被雾气笼罩被溪水泠泠过打断眼睛，对着他皱起鼻子哼了一下。
环保就环保，干嘛取笑她连个废品都不如，最起码废品不会和你握手。
秦嵊直盯着那双眼睛，刚哭过的缘故带一点点红但一点也不影响它的美丽，带着灯火的美丽，沾染着尘世间最纯真的美丽。
她被看的心里毛毛的，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眼屎还是流口水之类的，刚自己还那么大剌剌在他旁边睡着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呀。”
“美女是见过，就是没见过拉着男人衣服死活不放手的美女，我要是下水游泳你是不是也要跟着，那我脱衣服了。”他顺着她的手就要往上脱衣服，吓得她立马撒了手，倒退几步。
“好啦，上去吧，我就算要游泳也得背对着你不是，怕你再流鼻血。”
轰一声，响在天边也响在心尖，她的脸被炸的通红。
“我那是肝火旺，上火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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