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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寻找


  每年的这个时候秦嵊无论在哪,他都会提前赶回来的,今年稍微回来的晚了一点。

  一想到逾期的理由,他的眉心深深皱着,不管他心里的念头有多强烈,落在实处的愿望还是那么虚无缥缈,堰阳一趟还是一无所获。

  郾阳是个山城,位于三省交界,一条江水把它分割成了两半,郾城和阳城,地势陡峭温度适宜,随处可见让人流连忘返的风景。

  连接郾城和阳城的是分布在江流的上中下游的三座大桥,从桥上望去,太阳打在江面上,货轮和采沙船踏着金光从桥底一穿而过,护栏边上三三两两的聚集着一些人,欣赏着这座城市的风采。

  被堵在桥上的秦嵊现在没有那个闲情雅致,心脏的位置鼓胀的满满的,像是被大石头压着,又像被凭空吊着,喘不了气落不了地。

  路终于通了,车子跟着导航一路往西驶去,那是郾阳辖区内最偏僻的一个县城,盘山公路蜿蜒在山脉上,像是一个重伤之人头上缠绕着的一圈圈绷带,掩盖着底下不为人知的的伤痕。

  道路两边的山体上有水泥加固的防护,但雨季一到,这里就会常发生小范围的山体滑坡。

  他以采风了解当地民情的事由查阅了那个叫梧村的全部档案。

  十年前这里爆发了大山洪,把整个村子全部掩埋,因是午夜时分突然发的,劳作了一天酣睡的人们还在睡梦中就被夺取了生命,幸存下来的人寥寥无几,除去出门务工和学习的人侥幸逃脱之外无一幸免。

  拍摄于十年前照片的老旧照片在光线明亮温度攀升到快28摄氏度的室外,仍然让人感觉到寒意,泥浆滑石把原本平和温馨的小山庄夷为平地。走在十年后重建的梧村里,今日的繁华与往昔对比,一片悲凉。

  “你从昨天开始就没歇着,要不先在旅店里休息一会,反正也不急于一时。”说话的是秦嵊找的当地向导,要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了解些什么,没有人牵线搭个桥,会费很大的功夫和时间,而他最不愿浪费的就是时间。

  在原定好的目的地呆了三天,走访了那个地方的角角落落。

  如果说这个村落在十二年前还有什么幸运存在的话,只能是那个被洪水冲到隔壁省的那个小女孩了。事发时,那个女孩的家在村子的最东头,起夜时感受到了地面颤动,意识到了危险,想要叫醒爸妈,可来不及了。

  事发时那个女孩才8岁,因已经无亲无故,被好心人收养去了大城市再也没有回来过。

  和他有意或无意从桑榆那得到的消息基本一致,幼年在村子度过,出了意外之后被亲生父母接回身边,她是寄养在那家的。

  “少小看人了,我小时候就是在村子里长大的,不就是欺负我不记得嘛。”桑榆嘟着嘴斜着半边脸没好气的瞪着他。

  气呼呼又不服气的样子还在眼前打转,秦嵊按了按发酸的眉心,是不是意外来的太突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又在漂流的过程中经受了煎熬和恐惧,被解救之后身体选择忘掉那段痛苦的记忆。

  秦嵊不知道自己是该欣喜还是该失落,事实硬生生摆在眼前,他再不甘又能如何,不能把自己的心魔投射在桑榆身上,那不公平。可那么多的巧合拼凑在一起,又让他存有那么一点幻想,更何况她给他的感觉是那么熟悉。

  这两股力量在撕扯纠缠着他,细细密密的针扎在神经上,痛到麻木。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热的快要溅出火花,车子滑出“嗞呀”声,往前剧烈倾斜的上半身被安全带拽了回来,背部拍打在椅背上,肩胛骨和肋骨被勒得生疼。

  秦嵊从车窗里探出头盯着站在马路中间的人,一个很年轻的小姑娘,站着的姿势很硬气,可脸上的表情像是比他这个被人生生逼停的司机还要愤慨。

  路边还停了一辆车,一侧明显塌陷,左右不在一个平面,看来是爆胎了。

  戏剧在生活中无处不在,变脸也只需一秒钟,委屈害怕无助在那张稚嫩精致的脸上轮番上场。

  “大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去拦你的车的,我们的车轮胎爆了,车上也没有备用的,再加上我们是外地的,这个又地方偏僻了,也不知道该相谁求助才好,希望没吓到你才好。”她走到车窗前,微低着头,配合着无辜单纯的表情,眼睛忽闪着。

  语气是十几岁年纪的女孩的娇俏低糯的,可那双清亮的眼睛却很玩味和不耐的。

  一身看起来质地很好的装扮,站在大马路上对着你真诚的哀求,估计没有几个男人能拒绝得了,那个小女孩大概是非常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的。

  秦嵊推开了车门,没有和女孩搭话,径直朝干瘪的车胎那走去。

  真是可惜了这双有灵气的眼睛,为什么这样相似的眼睛在另一个人的脸上会是那种让人心被羽毛轻揉的感觉呢。

  看到车里的男人对自己不假于辞色,完全漠视的态度,让原本的乖巧女孩死咬着下嘴唇,挑高眼角不屑的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流落到这个穷地方,用得着她去扮乖装可怜博同情嘛,好在这个男人长的还不错,有种野生的粗劣的美感,自己也不算太掉价。

  谁知道这个人是个瞎眼,压根不拿正眼瞧她,要不是现在有求于他,和他说一句话她都嫌费劲。

  她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偏得很不说,也没什么好玩的好吃的,一路上不是山就是地,享受过了大城市的便利和浮华,这几天快把她憋死了。

  偏偏妈妈还不让带司机,连车子也是在当地租车行租的,又烂又破味道还不好,现在还把她撂到了路上。

  她能感觉到妈妈自从到了这个地方,心情就变得不太好,连话也没有几句。

  现在这种情况,只要她一个电话打给爸爸,什么都会解决的,可是她不敢,虽然她没明说,但她知道,这件事妈妈不想让爸爸参与,她也是妈妈用来打掩护的。

  爸爸明明答应了她要去海岛玩的,结果被妈妈一句体验生活给弄到了这个鬼地方了。

  心里埋怨一大堆,面色也不敢显太多。妈妈虽然宠惯着她,可也严苛的厉害,她不喜欢的事情,自己一样也不能做。

  “给你添麻烦了。”立在车身旁侧的戴着墨镜的黑衣女人微欠身,态度很恭谦,进退有礼,看秦嵊过来检查车子,把手里的伞撑到他头顶为他遮挡光线。

  这样高温的天气,等秦嵊把自己车上的备胎给换上之后,已经是满头大汗了,把报废的轮胎放到了那辆车的后备厢里,自己也准备走了。

  秦嵊瞥了一眼那个女孩单手拿钞票递过来眼底的轻蔑和高傲,这还是在眼前有人镇压的结果。

  “不用了,气温太高了,不宜开得太快太远。”这显然是对另一位女士交代的。

  “请稍等一下,耽误了你不少时间,我感到很抱歉,不知该怎么感谢你,因为要赶路车里备了一些简单的吃食,希望你不要嫌弃挑选些带走,算是表达我们的谢意。”带墨镜的女人打开了后车门,一堆包装上乘造型精巧还是一堆外文的点心铺在后座皮革味道浓郁的简易座位上。

  这些人的身份地位不那么难猜,为什么来这个地方,大概也是个隐秘莫测的缘由吧。

  这个世上多的是有秘密的人,他不是也一样嘛。

  他没那个心思和爱好去好奇别人的事情,拿了一瓶水算是承了她的谢意。

  恢复了行驶速度的车里心里不太痛快的女孩,到底是年纪太轻,身边的人又是世上对自己最好的人,当然还是不吐不快。

  “妈,那种人凭什么让你这么尊重,不就是一个换轮胎的,家里的哪个司机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干的事情,还自命清高玩耍酷那一套,连钱也不要。不过也对,那瓶水也够算他的工费了,估计他这一辈子连见都没见过这么好的水,沾我们的光也能让他开开眼界。”

  听不过自己的女儿用这种鄙夷的语气说话,柠菁打转方向盘,把车子停靠在临时停车道。

  “冉冉请你记住,任何一个给你提供帮助的人,你都该心怀感激。何况是一个陌生人,不计较报酬和辛劳,也该你铭记和尊重。家里的司机做自己分内的事,不是他们该做,而是他们尊重自己的职业。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没有是什么应该的,除了父母。”

  一路上柠菁的情绪紧绷压抑,无暇顾及其他,这是她踏上这个陌生地方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了,说完最后一个“母”好似抽干了她的最后一丝力气,双手紧握脸俯在方向盘上。

  在董冉冉的认知里,她的妈妈对她可以严厉,可以温柔,在公司里可以杀伐决断,果敢坚强,可她从未见过自己的妈妈的柔弱不堪的这一面,平常挺直的腰背软软的耷拉着。

  陌生的画面诡异的场景,让她感到害怕,不管是为了什么,只要妈妈能变回来,要她怎么改都行,不管她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妈,我错了,你说的对,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她歪着上半身抱着妈妈的腰,往常她认错悔过,妈妈总会无可奈何摸摸她的头,“你不要不理我嘛,我就你一个妈,你就我一个女儿,我做错了你就狠狠的教训我,我保证乖乖听话不惹你生气,气坏了可不好。我妈妈是世上最漂亮的妈妈,气出了皱纹可就不美了,我们一起逛街的时候,可听到好几次人家说你是我姐姐的话了。”

  “不要再生气了,小心变成老太婆,到时候爸爸该嫌弃你了,不过没关系,到时候我肯定站在你这边的,把爸爸轰出去就不给他开门。”

  柠菁转过头来,看着眼前哄自己开心的小女儿,摇晃着手臂皱着一张脸,嘴巴撇着委屈巴巴的,她整个面部的轮廓偏英气,颧骨和下颌太规矩,唯有一双眼睛随了自己,上下眼睑滑线流畅,柔顺的光彩中和了部分英气。

  她顺着冉冉的鼻梁处从眼角摸到了眼尾,摸完了一个之后又摸了另一个,一寸寸一丝丝的摸过,最后用一个手掌搭在鼻梁上,遮住了脸的下半部分,又用另一只手遮住额头,只露出来一双好看黝黑的眼睛。

  董冉冉弄不明白妈妈这是在干什么,可看到妈妈不再恹恹的,神色恢复了不少,也一动不动的任她操作,只是妈妈的眼神她看不太懂,感觉很哀伤。

  有那么一秒,悲戚的潮水快将柠菁淹没,她怕自己失态倾泻了心事,闭上眼睛一把抱住近前的人来支撑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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