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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摊牌


  孙教授是她父亲,学校里知道的人也没有几个,除了特定的与她相熟的人,换个角度也可以说没有多少人和她过分亲近。

  孙教授对待学术的严谨和学生们的和蔼名声在外,不少人都是慕他的名才考取的这个学校。

  孙教授盛名之下也没有被名声所累,每天还是夜以继日的搞研究带学生,一心扎在学校里,外面的虚荣和繁华对他来说还不如手里的一张报告有吸引力。

  他生活简单,还资助了很多贫困学生,不少都有了大出息,有的出国深造,有的则感恩他的照拂,留下来跟随他的脚步。

  唯一被累及的大概只有他的家庭,具体到人来说,大概就是她一个,因为李教授——她的妈妈也是个把生命奉献给事业的女人,他们两个的研究方向南辕北辙,一个与人有关,一个与物有关。

  人是人物,物是生物,只差那么一个字,很可惜她那个都不属于。

  家属楼的楼道台阶设计的比正常的台阶矮那么一点,所以如果只是数着台阶上去的话会觉得很长,怎么也爬不完。

  她记得第一次爬这个楼道时就是这个感觉,那个时候她才从外面被接回来,就要见到别人嘴里自己的父母了,心里是不安的,而记忆中牵着她的手上楼梯的人也淡出了她的生活。

  “小瑜怎么了,上去吧,孙教授还在等着呢。”提着茶叶的顾梵尹摇了摇呆呆愣愣的桑榆,“不用担心,你去毕业旅行的事师母是知道的,不会责怪你的。”

  比起自己,她的父母更喜欢顾梵尹,他礼貌周到积极上进有追求,最重要的是在精神层面上是最虔诚的追随者和殉道者,也是父亲最看好的接班人。

  比起顾梵尹,她与父母的相处要拘谨许多,手足无措是基本,低头不语是标配,能躲则躲是策略。

  进到门里,一个人在摆棋盘的孙教授扶了扶眼镜头也没抬:“回来了,去厨房里帮帮你妈的忙,梵尹过来陪我下会棋。”

  桑榆“嗯”了一声,松了松捏在手里的包带,放下包进去洗手间净了个手。

  精神层次高的人对物质没什么大的需求,家里的装修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洗手台还是水泥砌的,里面嵌上小片的瓷砖,连那年她不小心砸出裂缝的那块青色的小瓷片也还在。

  “妈,我来吧,今天的饭我来做,你去休息吧。”来到厨房的桑榆不忍看李教授连择菜都要拿出好远再拿近确认一下。

  她近视眼外加老花眼,头发规规矩矩梳起来在后面挽成一个髻,颜色一半深一半浅。

  桑榆看着很心酸,李教授老了,头发白了,她以后还是多回来陪陪她吧。

  实在很费力,李教授也没拒绝,放在洗手池里去忙别的了。

  她收了收神,把菜择好拿到案板上切段再放到盘子里。长期吃食堂偶尔下厨的李教授的厨艺不像她的实验一样精益求精,能吃下的去嘴就可以了。

  最开始桑榆回来的时候她还专门花精力学了一段时间,成果自然是不太理想,可那段时间的李教授更像一个妈妈,操心孩子的吃食,担心她睡觉害怕还陪着她睡,带她逛街买喜欢的小裙子,怕她认生没朋友每天去学校接她。

  现在的李教授专业严肃,记忆里的那个柔软温暖的李教授的影子早已经找不到了。

  家里备的食材也不复杂,跟着满婶她还是学到了不少,最起码简单的一桌菜她还是炒出来了。

  菜上桌配好碗筷,招呼孙教授他们吃饭,她敲了敲书房的门:“妈,饭好了。”

  门被里面的人打开,她双手抱臂直视前方:“你以后还是叫我李教授或是李老师,我不习惯,我想你也是吧,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呢,这样我们都省事。”

  “好。”她有很多话想说,可李教授根本没给她机会,看都没看她一眼就从身边走了过去,气流的流动带来了初夏的风,只不过这风一点也暖,像是从深渊吹来的,寒彻心扉。

  咽下去的话也落到它的最底端,寥落空寂无声。

  对饭菜没什么要求的孙教授露出惊讶之色:“还不错,有长进,最起码能照顾自己了。”

  顾梵尹很给面子地多夹了几筷子到碗里:“小瑜只要想学什么都会想学的很快的,估计这次还是为您们专门学的吧。”

  他想要给桑榆在她父母面前争取好感,虽然她的确有这么一层意思,可她本意是不愿看他们过的太清贫,不是指精神上的,也不是指物质上的,而是态度上的。

  孙教授没成她的好意:“这倒不必,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太讲究就会刻意了,淡薄欲求就会明智清灵,当然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

  这一切皆在预料之中,她实在不该抱有一丝侥幸心理,觉得自己的心意会被赏识。

  她埋着头扒拉了一口米饭使劲咽了下去,咽喉那不怎么感觉到疼了,如果其他地方更疼的话。

  “我知道了。”

  看她回话也是低着头不看人,孙教授本想再点化点化她,不过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又觉得可以暂缓一下对她的教化,清了清嗓子:“你也毕业了,不管以后有什么打算,先把个人生活稳定下来,梵尹你们也结识这么多年了,品行性情也都了解,没有什么需要担忧的,今天就这么定下来了。”

  这次不用他教训,桑榆抬起了头,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他,一脸不可置信。

  “社会上铺张的风格跟我们也不是太和,你们商量个日子去把结婚证领了,之后再一起吃顿饭就算成家了。”

  对面桑榆的反应孙教授也不怎么在意,从桌边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暗红色的绒面很朴素的造型,很是感慨:“这是我跟李教授结婚时候的戒指,就是个仪式,我们也没怎么带,你们年轻人讲究这个,拿去换个新点的样式,就当我们送的结婚礼物了。”

  李教授还在那喋喋不休,桑榆已经没打到无人之境了,他说的人是自己吗?为什么她自己却不知道呢,她快要结婚了,而且还已经挑好了对象,她只需要被通知而已。

  她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道具和背景板,去点缀别人的人生,不需要她的首肯和真情实感,一个躯壳罢了,需要什么严肃对待。

  桑榆不言不语,也没有什么应对,顾梵尹也顾不上去提醒她了,站起来把孙教授的手臂连带盒子推托了过去,很惭愧:“这么有纪念意义东西实在是太贵重了,我们可不能收,李教授这······?”

  “金属而已,和破铜烂铁差不多,何来贵重而言。”和显微镜下的微生物打交道多了人对自己的结婚戒指和食物链顶端的王者对即将被蚕食的底端生物的藐视。

  送的人漫不经心,收的人胆战心惊。

  桑榆回神了,立马反驳:“不是,我才毕业,我还想再多学点东西,我不想······”

  赶在孙教授脸变色之前,顾梵尹握着桑榆垂在身边紧握的拳头:“小瑜,戒指还是你先保管着,女孩心思细腻些,放到我这我怕给弄丢了,这可是李教授和孙教授对我们的祝福。”

  她很慌乱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眼前的这个境况,只能把目光投向她最信任的人身上:“顾师兄,你······”

  孙教授收回手,把戒指盒“啪‘地一声拍在餐桌上,甚少动怒的脸上鼓着气,灰色的眉毛也一根根立起来。

  “怎么,嫌我这老头子送的礼物不合心意。”

  桑榆是个最怕人生气的人,如果这些人要排序的话,孙教授和李教授是排在首列的,因为他们本该是她最亲近的人。

  他和顾师兄之间的师生情谊为什么要捎上她,不是,她不是嫌弃戒指,她是嫌弃自己,她想站起来反抗,想告诉他们自己不想结婚不想和顾师兄交往,不想坐在这里看着别人安排自己的人生。

  她不能永远成全别人委屈自己,这是她的感情,不能随便拿来交换的。

  她的腿被地面给死死的黏住了,她站不起来,喉咙灌了水泥被固化,一丝缝隙也没给她留,路边苟延残喘的流浪汉都比现在的她有尊严,最起码他还有自由不是吗?

  可没有任何人来问一下她的意见,没人问她喜不喜欢顾师兄,没人问她想不想过着一眼到头的被掌控的生活。

  “我吃好了,我还有个课题要做,今晚就住实验室不回来了。”李教授放下手里的筷子,按着桌沿站了起来。

  桑榆看着绷着脸的李教授,她饭还没吃几口,实验室里一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来吃饭的事。

  她不言不语的样子很威严也很神圣,只不过拓印的纸张出了问题,用成了皱纹纸。

  实验室的床又硬又窄,厕所还在楼道里,她眼睛不好,夜里起来摔了该怎么办。

  她一句关于这个话题的话也没有,可也是最无声的斥责。

  “妈,我答应了。顾师兄他人很好,对我也很好,我会珍惜的。”

  面前的神像盯着桑榆的脸,浅表的笑着:“实验明天做也行,今天就在家整理整理资料吧,突然又有胃口了,这个芹菜炒的不错。”

  气氛缓和,顾梵尹也接着往下说:“是不错,我也多吃了一碗饭。”

  “你喜欢吃就好,下次再炒给你吃。”猛然被表扬,还是出自李教授之口,在这种情况之下,桑榆还是小小高兴了一把。

  “看情况吧。”不咸不淡的口吻和桑榆这道菜里放的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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