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海上的歌唱者（囚灯还魂六）

　　卢锡安站在船甲板上，观看了葬礼的全程。米菈和族人用饰有海龟壳的轿子将他们的至亲抬了出来。遗体用白色亚麻布紧紧缠裹，然后葬进了海滩上的一处公共墓坑里。

　　“他们将会重生，回归大海。先人将会带他们回家。”米菈曾经说过。

　　卢锡安准备好要起航了。他解开了升降索，拉起主帆。帆布窜上桅杆，在海风中鼓满。他在拴绳子时看到米菈走了过来。他朝她招了招手。

　　“葬礼办得不错。”他说。

　　“谢谢。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卢锡安点点头，看向了大海。平静的海面直抵天际。

　　“还要追黑雾吗？”她说。

　　他摇摇头：“我也有死者要安葬。”

　　米菈虚弱地微微一笑。“也许等你完事以后，你可以回来。这里容得下你。”

　　“也许吧。”他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并不确信。

　　卢锡安看着她走上海滩。她半路停下来捡起了一个成熟的葫芦，晃了几下，拿在手里继续往前走。等她走到树林边上，站在通往村子的小路路口时，她转过身挥了挥手。

　　卢锡安也向她挥手，而他知道这一去就是永别。

　　暗影岛将会是他旅程的终点。再也不需要打下一枚新的图钉，也不需要再缠上一根细线了。他将凿去自己心中的愤怒，完成他的誓言。唯一重要的事就是送她进入长眠。他心里很清楚，这也将是他的终期。他只希望能够最后再听一次她的声音。

　　如果世上真有好运会眷顾他，她就会在那儿，等着领他回家。

　　海面翻卷着浪花，不时会带起一些皮肉狰狞的尸体，这是黑雾留下的记号。它们退去了，退回了那座被诅咒的国度，而那正是卢锡安实现最后愿望的地方。

　　不过，想要到达那里没有这么简单。卢锡安警觉的观察着身边的黑雾，它们渐渐涌了上来，企图包裹住这个旅人。但那两把圣枪带来的力量，就像是当初将它们束缚于此的封印般，对于亡灵而言太过于危险。

　　雾气里浮动着依稀可辨的影子，利爪和巨口一闪而过。它们在低吼着，嘶哮着，那是亡者的语言。在这个时候，安魂曲从海中响起，而且声音越来越大了，里面还夹杂着震心慑魂的丧钟。这凄婉的歌声让亡灵们悲伤，它们四散而去，重新卷入到浪花中。卢锡安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很快站定。只有意识薄弱的人才会被曲子动摇，而它找错了对手。

　　黑雾翻滚着越过了船头，随之而来的还有亡灵的嚎哭和尖叫。怨灵在他们头上掠过，就像是死亡合唱的和声，卢锡安抬手拔出两把枪来，这样的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雾气中浮现出来；身材魁梧，肩膀宽厚，穿着破烂的大衣，就像一位来自古代的神职者，但他的肩膀和干枯的头骨全都武装得像一名战士。他的腰间用铁链拴了一本书，手中握着一柄长长的手杖，手握处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计数的符号。手杖顶端闪着幽冥的光，他另一只手中燃烧着鬼火，就像陨落的星星般。

　　“卡尔萨斯……亡灵的摆渡人。”

　　卢锡安眯了眯眼，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

　　“年轻的旅人啊，你是正在燃尽的蜡烛，虽然火光犹在，却终将熄灭。到头来只有死亡仍在，跟随我的声音，然后出窍吧。”

　　卡尔萨斯高呼着，那些亡灵就像是在回应着它的召唤，一起合唱。这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光明游侠感觉到它的灵魂在颤抖，想要挣脱肉体的束缚。

　　“原来……你就是这样引诱迷途者的，卡尔萨斯。”

　　“不……这并非引诱。生命不过是一场骗局，唯有死亡是永恒。当你从开始呼吸时，就已经开始慢慢死亡了，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追寻结果呢？”

　　卡尔萨斯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那本破旧的书籍，上面似乎记录着什么。

　　“这些……是你在诺克萨斯就领悟到的吗？”

　　卢锡安冷笑一声，他当然知道这位死亡吟唱者的悲惨过去了。

　　“诺克……萨斯？这个名字…为什么我会记得？”

　　卡尔萨斯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些作为生者时的记忆在这个时候又涌上了心头，却只会让它无比痛苦。

　　卢锡安摇了摇头，破败之咒就是这样，它让太多的人走进了歧途。

　　“怎么，你忘记了你的过去？那就由我来告诉说吧，你出生在诺克萨斯首都城墙下，贫民窟最底层。你的母亲在你出生的同时去世了，只剩下父亲独自抚养你和三个姐姐。可以说，你是从死亡中诞生下来的可怜鬼……”

　　“够了！你这个家伙…别再说了。”

　　卡尔萨斯低吼了一声，它怎么会忘记呢？在诺克萨斯的贫民窟中，死亡是人们习以为常的，父母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的孩子已经僵硬冰凉，新的一天便从他们的啜泣声中开始了。卡尔萨斯慢慢地学会了欣赏这些啜泣和哀悼，他还会着迷地望着千珏教团的死亡记录员在自己的手杖上刻下计数印记，然后将尸体抬出救济院。到了晚上，少年卡尔萨斯会偷偷在拥挤的救济院里四处张望，寻找那些奄奄一息的人，希望能看到他们灵魂跨越生死的瞬间。不过许多年过去了，他的夜游始终无果，他一直都没机会看到人死去的那一刻，直到有一天死亡开始造访他的家人。卡尔萨斯的姐姐们也染上了瘟疫，于是他开始精心照看她们。他的父亲只知道借酒消愁，这时候卡尔萨斯成为了恪尽职守的弟弟，在他姐姐们身染重病、生命垂危之际给予关怀和照顾。他看着三位姐姐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在她们临终渐渐暗淡的眼神中，卡尔萨斯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神圣的召唤——他想要了解死后世界，渴望探究永恒存在的奥秘。当死亡记录员前来带走尸体的时候，卡尔萨斯跟着他们回到了神庙，不停地向他们提问关于千珏教团以及关于丧葬工作的事。一个人可不可以存在于生命结束但又未迎来死亡的夹缝中？如果生死之间的交界能够被理解并掌控，那么生命的智慧是不是能与死亡的明朗融为一体？

　　死亡记录员很快就觉得卡尔萨斯非常适合加入他们的教团，卡尔萨斯每天都会推着他的小车，在诺克萨斯的大街上收纳尸体。很快，全诺克萨斯都对他的安魂曲有所耳闻，他的悼词悲恸凄美，描绘了死亡的美丽，祈愿死后世界是令人向往的圣地。许多悲痛欲绝的死者亲属都会从他的哀乐中找到慰藉，在挽歌中获得平和。最后，卡尔萨斯被派到神庙中，专门负责照看病人，给与他们临终关怀，在死亡如期而至的时候与死者共同迎接。卡尔萨斯会在每个人临终之前对他们低声说话，引导死者的灵魂渐渐走向死亡，并在瞑目以后寻找更加深奥的智慧。

　　最后，卡尔萨斯终于发现，他无法从凡人身上学到更多东西，只有死人才能回答他的问题。虽然死去的灵魂无法告诉他死后世界是什么样的，但却有一些用来吓唬小孩子的玄幻的故事和传说，讲述着一个死亡并不意味终结的地方——暗影岛。

　　卡尔萨斯凑齐路费前往比尔吉沃特，这座城市正在被一种奇怪的黑雾萦绕，据说会将人的灵魂拉向大海远方的诅咒之岛。卡尔萨斯迫不及待的登上了岛，哪怕那些黑雾将他的肉体剥离干净。他紧扶着自己刻满痕迹的死亡记录员之杖，勉强站稳，然后骄傲地唱起了他为自己临终谱写的挽歌，他的歌声顺着一股寒风飘进了岛屿的中心。黑雾是可怕的，但他超脱死亡的欲望是如此强烈，就连黑雾都没有将他彻底击倒。因此卡尔萨斯重生了，成为了一具没有肉体的幽魂。卡尔萨斯实现了一直以来的愿望，成为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存在形式，站在了生与死的交界处。

　　“这就是我的过去……游侠，现在，我也要知道你的过去……”

　　卡尔萨斯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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