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我想你抱着我睡
徐度妍上手非常快，孩子们也非常喜欢她。
上课的时候，徐度妍严格按照杨老师的进程走，但倘若有多余的时间，她会给他们读泰戈尔。课余时间，她会领着女学生在后面的大石头上坐下，和她们一起串珠链，男生们则是跟着顾程一起踢球。
这样恬淡闲适的生活融入自然，与最纯真的孩子们在一处，心也年轻了好几岁。
渐渐的，拨款下来了，施工方们重新进驻这片土地。挖开山脚下的废墟，不消几月，山脚下就会林立起水泥建筑，孩子们也不用窝在那小小的泥房里上学里。山坡上的绿化和山脚下的建筑同时进行。
村长这次不敢含糊，每日没事的时候就拿张毯子隔那坐着。看着楼层一层层垒起，他仔细看着变化盯着进程，还会给建筑工人送水。
“这次可得建得牢牢的。”这位任职三十年的村长这样说。
后面的土坡上建起新的防护林，绿植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
放学后，徐度妍顾程与一群学生路过这里。学生们一个个都停下，微微仰着头看着这里的变化。
“比以前好。”他们说。
教学楼建筑用了更好的材料，楼层更高了，之后的装修也会跟上。山上有了绿植，以后会有人来定期做好涵养工作。十年、二十年后这里便会形成一个原生态的自然园区。
“可是牛牛他们再也看不到了。”平日里最活跃的小胖子用肉嘟嘟的小手擦着眼泪，其他小朋友也红了眼睛。徐度妍揉了揉他的头。
在这里几天时间，和这里的小朋友们却十分亲近，互成朋友。
难得的双休日，顾程和徐度妍就一起爬到最高处，信号最强的地方，用手机下载宫崎骏的动画片给他们看。十几个小孩子围在讲台上：“哈尔是魔法师啊？”
“他变成鸟了！”
“我以后也要办成魔法师。”
小孩子们头依着头努努自语，徐度妍没有告诉他们这是一部反战片。每个年龄段理解的东西不一样，那就让他们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
好景难长、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随着各项工作一一到位，新老师也来了。
能够有新的一批志愿老师来交接，徐度妍打从心里高兴，这样等她和顾程开学了，就不用担心孩子们没有课上了。志愿老师们也和顾程徐度妍一一握手，对他们能够在最艰难的时候义无反顾进山支援表示感谢。
两队老师交接好了，孩子们却一个个哭成了泪人。
男孩子们各个耍了大力气，一边一个拽住顾程的手，还有人跳到顾程背上，脸上还淌着泪，嘴里大声哭喊道：“顾老师不要走，顾老师不准走。”
女生们倒比他们含蓄些，只是拉着徐度妍的袖子不让她走而已。
顾程无奈只能蹲下，一手揽过一个，像对待儿时的兄弟那般和他们说话，和他们约定。
门口的新老师见此状况，没有丝毫的生气，而是默默退了出去。
都说孩子们是最会看脸色和感知温度的一类人，他们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表现在情绪上。他们爱了就是真的爱了，他们喜欢就是真的喜欢，他们舍不得自然也是真的舍不得。
教室里哭做一堆，孩子们的眼泪真是说来就来，哭上一个小时也丝毫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
徐度妍就想起高一那年，沈译匀和夏颜来山区支教，想必也是面临这一番情况。因为喜欢、因为舍不得、因为想让他们过得更好，所以他们在回杭州后才会为这次的志愿公益活动写了一本书，希望更多人能够关注这些孩子，能够有更多人投身公益。
相比之下，徐度妍觉得她能够为这些孩子们做的真的太少了。
“好了，不哭了，听话啊。”
“徐老师，你以后会来看我们吗？”
“会的。”
一番慌乱好不容易才把泄洪哭泣的孩子们哄好，按照之前说好的，今天新老师便来交接课程。但照此情况看来，孩子们哪里愿意上课。幸好新老师也是通情达理的，对徐度妍道：“你们赔了他们这么久，他们舍不得也是应该的。今天就不上课了，你们好好说说话吧。”
孩子们倒是很开心，握住徐度妍和顾程的衣袖不让他们走。
顾程便带着他们去了后面的大石头，坐在石头上坐在草地上，大家一起说说话。
孩子们的想法有时候很奇特也很可爱。
徐度妍还记得当初在提起龟兔赛跑的时候，她说要学习乌龟不懈努力的精神，不能像兔子那么骄傲自满。
小胖子却扭扭捏捏道：“可是...徐老师，可是乌龟一点都不诚实友爱。”
“嗯？”
“它看见兔子睡着了都没有叫醒它啊。”
徐度妍倒没想过这个问题，果然孩子们的想象力是最丰富的，看问题的角度也是多维的。
此刻他们坐在这里，和顾程说着他们一一的梦想。
和他们小时候差不多，多是当一些宇航员，还有小姑娘想要当仙女。
徐度妍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辫子：“你长大了就会变成仙女了。”
“真的？”小姑娘亮着晶晶眼，十分向往。
“真的，小仙女。”
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无非是东升西落的周期。
刚才还笑意宴宴的小朋友们一时间又哭了起来。
“别哭啦，眼睛都要哭肿了。”
“不会。”
“还不会呢。”徐度妍伸手点了点眼前小姑娘的额头。小姑娘却信誓旦旦道：“真的不会，上次...上次出事的时候我一直哭一直哭，眼睛也没肿。我怕牛牛他们以为我不伤心，我连眼睛都没有肿。”说完，小姑娘哭得更上心了。
徐度妍说不出话来，蹲下身子紧紧抱住了她。
“乖，做个坚强的孩子。”
最终孩子们都被各家父母领回家吃饭了，太阳也大半没入山峦，露出麦黄色的半圆。
顾程看着孩子们一个个走远，这才回过身抱住了徐度妍。
徐度妍埋首在顾程的胸前，双手紧紧拽住他的前襟。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顾程温柔地摸了摸徐度妍的后脑勺，缓缓道，“你要是想哭，就哭吧。”
在孩子们面前她是大人是老师，她要安慰他们开导他们。
可是感情从来都是相互的，孩子们对老师有感情，她对他们怎么会没有感情。
只是如果和孩子们抱成一团痛哭流涕，那也太难看了。心里的情绪一直沉淀着压抑着，直到他们收了眼泪，被爸爸妈妈牵着手回家吃饭，知道他们一步三回头挥着肉肉的小手说徐老师再见，直到小姑娘紧紧抱住她的大腿悄咪咪地说：“徐老师，其实我觉得你也是仙女。”，眼底里的泪意再也忍不住。
顾程抱着她的那一刹那，徐度妍就想哭。
顾程说让她想哭就哭吧，徐度妍便再也忍不住，靠在顾程怀里呜咽出声。
人真是奇怪的东西，会有这么多样的情绪。可就是因为有了喜怒哀乐这些情绪，才将我们与动物区别开来，让我们成为了人。
山坡上那半园也彻底沉了下去，天空回归于灰蒙蒙的颜色。
顾程温柔地拍着徐度妍的背，动作比刚才安慰那些孩子还要认真。他没有催促徐度妍，仍由她小声地哭着。等到她自己停下来，才问道：“饿了吗？去吃饭？”
“嗯。”
回到住处，阿姨正在院子里织毛线。老远见他们回来了，就站起身来：“可算回来了。今天怎么回来这样迟，菜都要冷啰。”
“没关系，阿姨。夏天吃冷的就行。”
“那不成，阿姨啊，去给你们热热。”
徐度妍刚想阻止，却见阿姨捧着菜去了灶台：“今天的伙食好吧，这可是阿姨特意给你们做的。我知道你们城里的小孩嘴都刁，来这里这么长时间闷坏了吧，这山里，没什么好吃的，但总要让你们吃上热乎的。”
看着厨房略昏黄灯光下阿姨的身影，徐度妍的声音哑在了喉咙里。
“阿姨，我帮你添个火。”
“哟哟哟，放下放下，你这双手细皮嫩肉的，别拾这些，得糙了。”阿姨又将徐度妍挤开了，她弯着腰一边添着柴火，一边侧头对徐度妍说，“去，回房间休息一会儿。菜好了阿姨叫你。”
徐度妍哪里有这么娇贵，在家里的时候她也时常帮着妈妈择菜洗碗。阿姨却比疼亲闺女还疼她，这些情谊都是要放在心上好好珍存的。
说是收拾东西，东西却很少。
来的时候一个箱子，去的时候一个箱子。顾程的东西比她更少，只一个双肩包。
东西一收，房间就显得更空旷了。
曾几何时，徐度妍也受尽了洗漱室冷水的折磨，不管是晚上洗澡还是早上刷牙。
尤其是每天早上醒来，还迷迷糊糊的，一刷牙整个牙槽都在打磕碜，人瞬间就清醒了，连带着觉得体温都降了好几个度。
可有一天真正要离开，反而念念不舍起这里的一切。
阿姨没过多久就来敲门了，她和顾程同时打开门走了出去。
今天的饭食的确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好的，起码都看见肉了。阿姨说，她和顾程能来到这里，阿姨和村里的人民真心感谢他们。
素材上来了，阿姨的厨艺却是在原地踏步。明明平时觉得清汤寡水的饭菜，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滋味。
阿姨又坐回院子里打毛线了，看那式样，像是一件墨绿色的毛衣。
徐度妍看着顾程道：“我这样感情细腻是不是很糟糕。”
“去厦门的时候，我不想离开；在北海道的时候，我不想走。这一次，在这里，我还是不想走，更不想走。”
伤春悲秋了一天，顾程夹了菜到徐度妍碗里，“那你发现什么共同点了吗？”
“嗯？”
“因为我。”
这样的语气又出现了啊。
你之所以舍不得离开这些地方，是因为我在这里，在你身边。
徐度妍故作思考，然后缓慢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原本玩笑的男生却陡然认真起来：“我们到过一个地方，又离开一个地方。风景带不走，情谊可以带走。我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带你故地重游，但我总是在你身边的。”
徐度妍噗嗤一声笑出来，拿着筷子戳了戳饭。
每当她神游开外时便会有这种举动，一双筷子直直立着，白粒粒的米饭表面被戳的满是小孔。
但顾程说得对啊，他们这一生要走很多人，认识很多人，与他们产生因缘际会。相识相知，然后又分离在人海。能够从始至终陪伴在身边的又有几个人呢。
远的不说，高中的徐度妍哪里想过有一天她会和沈译匀走到这个地方，连朋友都做不成。
至于近的，这一次次的离别则是更好的解释。
“那你要记住，要总是在我身边啊。”
“嗯，吃饭。”
徐度妍这才收敛了情绪，埋头吃饭。
今天的饭菜很香，徐度妍比平时还多吃了一碗饭。饭后顾程照例去洗了碗，阿姨回来的时候看见难免埋怨道：“这...你们啊，就是太懂事啰。”
徐度妍走过去抱了抱阿姨：“阿姨，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你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丫头啊，回去...回去自然是什么都好的，阿姨就祝你们都好好的。”
淳朴的阿姨祝愿人也往简单明了的方向来呢。
但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祝愿才更让人触摸到真心。
一日的情感流露，心头起起伏伏，在山野好眠的夜晚，徐度妍奇迹般失眠了。
起床拉开帘子时，黑云笼罩着弯月，天空中繁星点点。
徐度妍打开了门，到了隔壁，小声敲了敲。
“顾程，你睡了吗？”
顾程很快开了门，没等徐度妍说话，便一把将她拉了进去。
房里没有开灯，靠近洗漱间的窗户倒是打开着，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带着绸缎般的光泽感。
“我睡不着。”
顾程单手抚在她脸上，大拇指在徐度妍脸颊上慢慢摩挲，声音哑哑的：“想跟我睡？”
“嗯。”徐度妍上前一步，紧紧抱住顾程的腰，“我想你抱着我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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