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药引
“四妹妹。”张扬叫她,“你以后也少到豫王府来,你一个快出阁的大姑娘,整天有事没事的往豫王府里跑,别人会怎么说,你想过没有?”
四小姐冷哼了一声,她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呢,反正她的理由堂皇,她就是来看最疼她的二哥的。
“你的鬼心思,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张扬颇有些无奈,“别打豫王的主意,他不适合你。”
这回四小姐不依了:“二哥,你把话说清楚一点,怎么豫王就不适合我了?我们两个自小一块长大,青梅竹马的,他喜欢吃什么,他喜欢玩什么,他喜欢做什么,我全知道,说起来我也是这个世上除了王妃娘娘之外,最了解他的人了,我怎么就不适合他呢?”
张扬叹气。
他知道自家妹子挺傻的,只知道一门心思的对人家好,但是却从来就没有为自己想过。想那豫王,可是杀伐果断的人,豫王会喜欢什么样的人,连他这个常年跟在豫王身边的人都不知道,自家妹子又如何知道呢?
自家妹子心思单纯,心地善良,朝中那些喜欢花前月下的官宦子弟或许更适合她。
他更知道,自家妹子心性固执,此时眼里能看得到的,就是豫王,哪里会把其他男子放在眼里。所以,他也不强迫于她,等她自己慢慢领会过来。
此时的四小姐哪里晓得二哥的苦心,她只想着如何替自家二哥报仇,把那个害得二哥一身是伤的人揪出来,暴打一顿,替二哥出气。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步履轻/盈,不慌不忙,是多年的良好的素养成就这份沉稳。
接着,是秦怀的声音:“王爷,军医早些时候过来瞧过了,虽然打狠了些,但都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属下已依照王爷的吩咐,拿了上好的金创药过来替张将军敷上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张将军就能下地走动了。”
四小姐的脸刷地红了。
张扬瞧着自家妹子的神色,甚是觉得新鲜。要知道,他与这位四妹妹的年纪相差不大,不过一两岁的光景,小时候在家的时候,这位四妹妹的性子野得就跟男孩子似的,从来就不让他这个做哥哥的,两人经常打架,打得脸青鼻肿,还被爹爹罚跪,他都快忘了这四妹妹是个女孩子了。
他还真没有想到,一向性子大大咧咧的四妹妹,也有露出女儿家羞怯神色的时候。
“二哥!”四小姐皱着眉头叫了一声。她都快要急死了,这二哥还在取笑她!
张扬这才醒悟过来,也对哦,自家妹子大了,已经是大姑娘了,与豫王这样同在一个屋檐下,毕竟不太好,传出去的话,于自家妹子的闺誉多少有些影响啊。
他看看四周,指向床榻后面的屏风:“四妹妹,你且到那边躲一躲吧。”
四小姐忙奔到屏风后面,刚把身子藏好,豫王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处。
豫王踱步过来,神色喜怒莫辨,目光却是锐利如刀。张扬咬咬牙,硬撑着从榻上下来,慢慢的朝豫王跪下:“属下见过王爷。”
豫王也不阻拦,就让张扬这么跪着,冷冷道:“你可知错?”
张扬抬起头来,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位刚正不阿的豫王,军法重如山,即便是私交再深的弟兄们也不得豁免。
“属下知错,属下不该妄顾军法,伤害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和无辜的百姓,王爷教训得是,属下并无怨言。”
毕竟重伤在身,不过才一会的功夫,张扬的额头上就崩出一头的冷汗来。
豫王颌首,示意秦怀扶他起来。
早就等不及的秦怀赶忙奔过去,把张扬扶起来。张扬朝秦怀感激地笑笑,半个身子已倚在秦怀身上。
“行了,下不为例。”豫王道。
张扬知道豫王素来一言九鼎,他这话的意思是不追究了。想到方才秦怀说的,自己屋里的药全是豫王亲自交待拿过来的,不由得心里一阵感恩:“多谢王爷。”
“下回办事,别这么鲁莽了。”豫王再不多话,缓步踱出屋子,到演武场去了。
秦怀急忙将张扬送回榻上去,数落道:“你呀,自讨苦吃了不是?好端端的,去招惹那位姜家小姐做甚?”
“不就是要争一口气嘛。”张扬苦笑,现在他也后悔极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白白受了皮肉之苦不说,还害得身边一众人等替自己担心。
他哪里知道那商贾出身的姜家小姐,竟是如此厉害的角色,就连豫王也忌惮着她,早知如此,他本该躲得远远的才是。
“跟一个小姑娘置气?”秦怀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他,“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好端端的跟一个小姑娘置什么气,你多大了,她才多大?”
张扬看着秦怀,他隐约觉得,大家似乎都被那姜家的小姑娘给骗了。谁能想得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心思竟能如此缜密呢?那小姑娘长相甜美人/兽无害的本来就是一个极大的掩饰好不好?
张扬心想,下次见到姜家小姐,一定要远远的躲开才成。
秦怀叹口气道:“军师说了,让你别再胡闹了,要是打乱了军师的计划,你可吃罪不起,可就不是一顿黄荆棍子那么简单了。”
张扬听不明白:“我怎么就打乱军师的计划了?”
“药引。”秦怀简短道。
张扬大吃一惊:“什么?!”
他也曾一度揣测过,何以军师对那位姜家小姐如此感兴趣,不惜派遣张举臣张大夫入幕姜府,现在终于明白了,只是他想了千百种可能,却独独忘了这一种可能。
“你是说,她可解王爷身上的毒?”张扬压低声音,一脸的不相信,“先前军师不是说了,无影毒天下无药可解吗?”
秦怀摇头,同样压低声音道:“军师说得没错,无影毒天下无药可解。但这一次,并非解,而是换。”
“换血大/法?”张扬更吃惊了。
他没有想到,今天秦怀居然接二连三的把重磅消息砸了过来,砸得他晕头转向,脑子都不会转了。
世上传闻,换血大/法乃南国木府绝秘之术,非木府内宗人士不传。而施展这换血大/法的,需要内功极高深的术士方能完成。而换血大/法最重要的一个步骤,就是找到药引。所谓药引,就是引渡过血的另一人。而换血大/法完成之后,这引渡过血之人……
张扬不敢再想下去。
姜府那位小姐才不过十二三岁啊,正如初升的太阳,还未曾完全领略这世上所有的美好……
“王爷能同意吗?”他忧心忡忡地说出心中的疑虑。
“王爷当然不同意,但是军师并没有跟他说。”秦怀深深叹口气,他也觉得对一个小姑娘施展秘术有些残忍,“军师说了,为了天熙大业,什么付出都是值得的。”
张扬默然。
是啊,他们这一路行来,已经牺牲掉太多鲜活的生命了,自古以来一朝功成万骨枯,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你呀,以后别去招惹那位姜家小姐了,对人家好一点吧,毕竟……”秦怀有些说不下去,伸出手来,拍了拍张扬的肩头。
“让她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过完她短暂的一生”这句话秦怀没有说出来,也说不出来。
“她…….军师确定了,是她么?”张扬拧了浓眉,艰涩道。
以往战场上刀枪剑雨,抢挑之处,血肉横飞,他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但是现在面前这么无辜这么弱小的生命,他第一次感到心颤。
就连身上的伤也不觉得那般疼痛了。
“基本可以确定了。”秦怀深深地叹口气,“张大夫以孔雀胆相试,基本能确定,她就是迷宗后人。过些日子,军师会再布局,进行进一步的确认。如果无误的话,就可以实施换血大/法了。毕竟……”秦怀抬起头来,苦笑,“王爷毒发的日子越来越频繁,等不了那么久了。”
四小姐在屏风后面竖起耳朵听着,奈何他的二哥与秦大哥说话的声音太小了,她又隔了一段距离,怎么听也听不清楚。
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想了一下,虽说听得一段半段的,好歹也听出些什么来。那就是,自家二哥的伤跟那个姜家小姐脱不了干系。
姜家小姐……
她微眯起眼睛,她知道,放眼整个苍州城,姜家只有那一户,也是最富庶的那一户。
商贾之女!
她冷咄。真是想不到啊,现在商贾之女都这么嚣张么,竟然招惹到她忠勇侯府头上来了。
她咬咬牙,攥紧拳头,她一定会给那位不知好歹的姜家小姐好看的!
再过十天大明湖边上不是要举办个茶会么?四小姐唇角微微上扬,顿时有了主张。
因心头有了整蛊人的主意,四小姐觉得自己枯燥无味的生活有了调节剂,显得兴奋异常,如若不是秦怀还未走,自己不好出来。如若不然的话,以她的性子,早就蹦出去了。
她耐着性子在屏风后面等着,好不容易挨到秦大哥走了,她忙不迭的自屏风后面转出来,对张扬道:“二哥,你好好养伤,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说完,一溜烟地蹦出门去了,留下一脸愕然的张扬。
他的四妹妹,这开水烫脚的,急慌慌的走出去,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夫人,水月庵的明空师太到了。”秋菊掀起门口处厚重的帘子。
帘子太厚重了,她需要多花一些力气。这帘子掀了起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手酸。
幸好姜府人丁不多,姜老爷又情感专一,只有何氏这一位正室夫人,再无其他的妾室。如若不然的话,后宅争斗,像夫人这样怪异的举止,一定会遭人诟病的。
水月庵的明空师太一身出家人的黑白格纹道袍,身形瘦小,显得身上的道袍松垮垮的。两颊的颧骨高高耸起,乍一看颇有些贼眼鼠眼之感。眼睛虽小,却滴溜溜地转着,露出精明的目光来。
显然,她对于何氏一切遵照她的意思的做法,很是满意,面含/着笑容踱步走了进来。
外面帘子厚重,里面也拉了厚厚的窗幔,里外的光线都透不进来,因此屋里无形中有一股森冷之气,唯有梅花小几上一盏龙凤烛燃着幽幽的烛光。
何氏半倚在榻上,半支着身子,身子斜斜的靠在一只略显新色的弹墨引枕上。她半闭着眼睛,神容倦怠,听到脚步声传过来,方睁开眼睛。
见是明空师太过来了,何氏努力汇集出一丝精神来,抬起手来,指了指面前的绣杌:“师太请坐吧,我身子怠懒,就不起身了,师太可别见怪。”
明空师太干笑道:“夫人客气了。”
她一边说着,却并不坐下,一双眼睛不安份的朝四周瞥去。
上回,她来到何氏的房中,一眼就相中了梅花小几的那个通体澄黄的黄玉摆件,何氏二话不说,就让人取下来,包好,亲自送到水月庵,说是孝敬佛祖的。她高兴得不得了,摆到了自己的禅房里,日日看着,日日心情舒畅。
只是东西摆久了,看久了,也会厌倦的。她索性拿去当了,换取了一千五百两银子入账。捞到了第一笔好处费,明空的心思活络了,又想趁此机会再捞一笔。
要知道,这姜家可是苍州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来一趟两手空空的回去,自己多没面子啊。
这姜府遍地黄金,而何氏又是个好糊弄的,这不拿白不拿。
“师太,我近日觉得疲乏比往日更甚,夜夜不能入眠,而且这胎动也较往常明显了许多,这是何故?”何氏虚弱地微微喘息着,把自己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一旁的秋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何氏的肚子。
何氏的肚子平平而已,如果不是大夫诊出喜脉,她还不大相信呢。
秋菊虽然没有出嫁,但她上头好歹有四五个姐姐,均已出嫁,并都已生儿育女。这女人怀了身子,初期哪来的胎动?
她甚至要怀疑自家夫人是不是得了妄想之症了。
但是,她这几天伺候何氏,明显感受得到,何氏真的很不舒服。何氏会经常走着走着,“哎哟”一下弯下腰来,说肚子里的孩子在踢她。要知道,这何氏怀有身子不过二月有余,这肚子里的孩子,只怕是手脚还未长出来吧,何来的踢她之说?
反正,就连她作为丫环都觉得,何氏这一胎,怀得甚是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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