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推断

　　“再后来……再后来罗府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晓了。”

　　刘妈妈指的是几年之后，罗大公子与罗二公子性情互换的事情，这在苍州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大家都笑谈说，一夜之间，大公子与二公子就跟调转了个人似的，当然，这些都是大家开玩笑说的，至于其中有什么缘故，大家倒是不去追寻的，也无从追寻。

　　姜新蕊心想，看来所有的传闻，也并非全都空穴来风，总能寻到一些蛛丝马迹的。

　　听完之后，老太太颇为感慨：“天下真是无奇不有，竟连失传了几百年的秘术移魂大/法也重现于世。想那罗家夫人，我与她在生意场上也有数面之缘，挺精明能干的一个人儿，外人还送她一个封号，叫做铁娘子。没想到这铁娘子竟也遭遇到了这种事情，唉，儿子是母亲的心头肉，这种事情发生在谁的身上，谁的心里也不好受啊。”

　　刘妈妈忙去宽慰老太太：“老太太你可别只顾着替人家操心，伤了自家身子可不不好了。那铁娘子虽说这几年过得不甚如意，但是现在外头不是都说，她那儿子一夜之是间又活过来了么？不要说罗府的人，就是整个苍州城都在热议这个事情呢，老太太您说怪不怪，只不过一夜的功夫，这罗大公子就变回来了，跟小时候一般模样，聪慧有礼貌，可乐坏罗家夫人了。”

　　“是真的么？”老太太这才高兴起来，“罗家那大的我见过，小时候模样就长得挺好的，知书达礼，挺懂事的一个小人儿，浑身上下一股聪明劲儿。如若不是被人施了法术的话，即便是大了，这股聪明劲儿想必也还是有的。”

　　刘妈妈笑着说道：“谁说不是呢，今天一大早，苍州城的街头巷尾都在传，说罗大公子去找他的启蒙老师去了，说科考快到了，他也要参加科考。那教书先生不相信他，拿《论语》考他。罗大公子当场将《论语》通篇背了下来，并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听得那一屋子的学子们不住的点头和鼓掌呢。”

　　“真的如此神奇呀？”老太太笑道，“那我真的要替那铁娘子开心了。不过……”

　　说到这，老太太微拧了眉头，似乎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刘妈妈，你说，这施展移魂大/法的人，法术都非常高明了。如今却有人能破了他的法术，你说，这破解法术之人，道行是不是更高深？”

　　刘妈妈不住地点头：“老太太说得是，奴婢也是这么想的。”

　　看着这一对主仆一唱一合的，姜新蕊觉得有些好笑。那个人才不是什么道行高深的什么大师呢，就是一普普通通的闺阁弱女子啊。只不过机缘巧合之下，窥得一丝天机，然后很凑巧的把那怪物制服，仅此而已。

　　不过，这样的真话，姜新蕊可不敢跟老太太说，如果说出来的话，老太太肯定会被吓着的。

　　她只好顺着老太太与刘妈妈的意思，附和道：“对的呀，没想到我们苍州城藏龙卧虎的，居然有如此这般的大号人物，只不过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听了姜新蕊的话，老太太的兴致也被勾了起来，有些坐不住了：“真是活得越久越好啊，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能遇到啊。你们倒是说说，这道行高深的大师会长什么模样，怎么修行得如此高深的道行来的呢？是了，此人不会就是大光明寺的住持明鼎大师吧？”

　　“明鼎大师？”姜新蕊与刘妈妈异口同声道。

　　老太太看着她们二人：“怎么，难道你们认为，不是明鼎大师，还有其他人？”

　　刘妈妈忙摆手道：“老太太，奴婢可不是这个意思，除了明鼎大师，奴婢也想不到咱们这苍州城里，还有谁比他的道行更高深了。说起来，咱们蕊姐儿的命，还是他给救的呢。”

　　老太太于是笑了起来，看向姜新蕊的目光里充满了疼爱：“刘妈妈说得对，如果当年要不是你父亲在明鼎大师的房门前苦苦哀求了一夜，求他救治蕊丫头的话，现在只怕是我再也见不着我的乖孙女了。”

　　姜新蕊心里“别”的一跳，老太太终于说到自己的身世了。

　　姜新蕊并不是怀疑自己的身世，自己的身世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苍州城里的人都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苍州首富姜，自己的母亲是苍州城里的大美女，不管搁哪里，她都是身家清白的。

　　她在意的是自己身上的变化。

　　她即便是商贾之女，同时也是闺阁之女，母亲对此一直很介意，所以，一般若无甚大事的话，她是不轻易出门的。所以，她并没有多大的机会能够接触到外面的人，更不要说是道行高深的术士或法师了。

　　若非得硬要说有的话，就是那一次了。

　　当年发生那场意外的时候，是合家一起出游的途中。对于此事她是一丁点的印象也没有的，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都是府里的其他人告诉她，她再自行脑补得出来的。

　　反正，听说当年的父亲母亲，比现在还要恩爱，每年父亲都会有那么一两次，在跑生意的时候，把母亲，还有她与哥哥带上，一边跑生意一边游山玩水，惬意得很。

　　就是那一次，发生了意外。

　　行驶在山路的马车突然出了意外，车辘轳脱飞了出去，马车侧翻，一直翻滚到悬崖边。车夫死死拉住父亲，母亲则一手死死抓/住车辕，一手紧紧的抱着哥哥，皆幸免于难。但是她就没有那么的好运气了。

　　后来车夫描述说，年难五六岁的自己，像秋天的落叶般轻飘飘的朝着崖底飘落下去，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等他们赶到崖底，看到了躺在草丛中的自己的时候，已经是七窍流血，气息全无了。母亲当即昏死过去，父亲尚还能把持得住，拼命催促着大夫救自己。但是即便是请遍了整个苍州城里的大夫，都没有一个人肯留下来救治她。以大夫们当时的话来说，自己已经是“药石无效”，不必再徒劳医治了。

　　当时的姜府一片乌云惨淡，母亲不吃不喝，神志已经有些不清了。老太太也病了，一天到晚哀声叹气哭着喊着要她的“蕊姐儿”，父亲整天奔波于两进院子里，安慰母亲，安抚老太太，弄得疲惫不堪，却也无可奈何。

　　后来府里的一个食客给父亲献计，说既然都这样了，地就死马当活马医吧。对于这种疑难杂症，大光明寺的明鼎大师或许会有办法。

　　于是，父亲便连夜赶向大光明寺，在明鼎大师的禅房外边守了整整一夜，哀求了整夜，明鼎这才勉强答应救治自己。

　　说也奇怪，明鼎还真的是有办法，闭关三天三夜，竟从阎王爷那里把自己的小命给抢回来了，简直是太神奇了。

　　明鼎对父亲说，有了气息，并不等于把人彻底给救回来了。主要原因，是当年自己从崖边直直摔到崖底，就好像一个玩具直直摔到地上一般，身上的五腑六脏均已受损，骨骼俱已碎裂，经脉皆断。若想救人，只能全部重建，但这是一个非常艰巨的过程，他将用一种极为霸道的药，也就是极地寒蝉为自己治疗，时间不定，至少一年。所耗药材数量巨大，毕竟要用药汤浸泡，方能促其骨骼生长，经脉复元。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但凡吃了极地寒蝉，其容颜会大为改变，不再是当初的样子了。明鼎让父亲考虑清楚，看能不能接受得了。

　　父亲回去，把这事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二话不说，当即便说，即便是倾家荡产，也要把蕊姐儿给救过来。钱财身外物，家人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父亲便答应了明鼎。

　　在此后的整整一年里，自己在大光明寺的密室里，没有走出过半步。在这一年里，父亲，母亲，哥哥，甚至老太太，都没有能够见着自己。

　　一年后，自己下山，忧心忡忡的父亲上大光明寺来接自己。本以为自家女儿经过医治，会变丑，这是明鼎事先跟他说的。没想到父亲重新见到一年后的女儿时，竟发现女儿非但没有变丑，反而较之以前，出落得更漂亮了，宛如一个小/美人儿似的，当下把父亲喜得，抱起女儿亲了又亲，一直紧紧的抱在怀里，即便是回到家中，仍舍不得放手。

　　自那以后，母亲一夜之间，病全好了，老太太的精神也恢复了，一家人重新又有了欢声笑语。

　　从那以后，老太太就把自己留在了福康院，说不管怎样，她都要看着自己的乖孙女，不能再出这样的意外了。

　　父亲感恩明鼎，感恩大光明寺，大举财物，重金修缮大光明寺。如此一来，这座百年老寺更出名了，不要说苍州城里的人经常上山膜拜，就是外头的人，也有不少信徒们年年过来烧香请愿。

　　但是，姜新蕊自己，却对自己的这一番神奇经历印象全无。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堕崖的，也根本不记得自己曾在大光明寺的密室里住过一年。有时候，她也陪着老太太到大光明寺去烧香请愿什么的，但是那座庙，她非但没有一点熟悉感，反而陌生得紧，就好像自己根本没有来过那个地方似的。

　　这种感觉着实奇怪。

　　姜新蕊只能把这一切归之于寒蝉的后遗症，或许，举世闻名的疗伤圣药寒蝉就有关样的后遗症吧，它能消除人的一部份记忆，使人健忘。从另一方面来说，寒蝉消除的仅仅是那些不愉快的回忆，这对于五六岁的孩童来说，自然是好的。

　　不用回想过去，就不会受到惊吓，至少在心理方面，不会留下什么阴影，所以自己才得以如此快乐的成长。

　　老太太说自己是得到了菩萨眷顾的，大难不死，居然还能把先前堕崖的惊险恐怖之事全忘了，这在世间上来看，是极少有的。老太太还对自己说，当年她行走江湖的时候，也遇到过不少的孩子，小时候发生了意外，受过惊吓之后，长大之后总会对某样东西产生畏惧。就好比有些孩子，自高处坠落，救回来之后，稍微一点高的地方，再也不敢走过去了。更有甚者，站在高处会做恶梦。

　　相对来说，她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对于自己缺失掉的那一天的记忆，有时候回想起来，姜新蕊也觉得有些遗憾。她也曾想过试着找一下，看能不能找回来。可惜的是，她问过了好些个大光明寺的老和尚，那些人只记得当年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由于当时明鼎让僧侣把守密室，守卫森严，无人能窥得里面发生了什么，所以，也就无从说起了。

　　试了几次之后，姜新蕊觉得没甚意思，也就放弃了。

　　自己都活过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自己是怎么被救活的，那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世上哪有这么多起死回生的道理呢？就好比罗家那个事情，移魂术加上蛊术，妥妥的都是阴谋啊。

　　姜新蕊把自己神奇经历重新拎出来，审视一遍。她觉得，在大光明寺的密室里，肯下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就好比下蛊之类的奇幻的事情。不然的话，自己又何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本不属于她自己的记忆呢？还有，自己的这一身的神奇力量又从何而来呢？

　　姜新蕊也曾一度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也被人下蛊了，才会拥有那么神奇的力量。但是，张举臣的话令她很是费解。再说了，再说了，以张举臣和明鼎的火眼金睛，还能看不出自己有没有中蛊吗？

　　所以，这事只能作罢，她也就不朝这方面想了。

　　她想，如果从好的方面想的话，会不会是自己的运气实在太好，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了一股神奇的力量，被赋予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法术，就是让她除暴安良的。

　　这可是侠女行径啊。

　　姜新蕊不由有些想笑。

　　让半步不出闺房的弱女子成为一名行走江湖的侠女，不觉得很好笑么？

　　从最初的惊疑与抗拒，姜新蕊觉得自己也完全放下了。既然这股神奇的力量来路不明，却又没有办法让它消失掉，那就留着吧，反正对自己而言，益大于害吧。

　　她身上的这股神奇力量还能替她赚钱呢，不是吗？

　　“丫头啊，你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吓祖母了。”老太太显然是对当年发生堕崖事件很是介怀，拉过姜新蕊的手，放在自己的怀里，感慨道，“丫头啊，幸好我们姜家福泽深厚，又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才得以保佑你健健康康地活了下来。如果你有什么意外的话，我这个老太婆可怎么活呀？”

　　老太太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显然当年那个意外，把老太太给吓到了。

　　姜新蕊忙道：“祖母，当年的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怎么还记得呀？过去的那些不好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嘛，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么？再说了，我都这么大个人了，会好好的照顾自己的，绝对不会让祖母再替我担心了，祖母您就尽管放心好了。”

　　一旁的刘妈妈也劝解道：“老太太，你是担心蕊姐儿在外头会被人欺负是不是？这个您千万放宽心好了，我们的蕊姐儿啊，可厉害着呢，这才去何府上学没几天，就和书院的那些小姐妹们打成一片了。而且啊，还帮忙救人呢，以奴婢看哪，现在在苍州城里，咱们蕊姐儿的名号可是要比何家的那位响亮得太多了。”

　　姜新蕊失笑道：“刘妈妈说得太夸张了吧，我一个弱女子，哪有什么名号，哪能跟何表姐比呢？”

　　刘妈妈不屑道：“什么表小姐！别看人长得有模有样的，肚子里的坏主意那么多！别以为老太太不知道她在盘算着什么，她那点心思，只能骗骗她府上那些迂腐的穷酸秀才罢了，又岂能瞒得过老太太去！”

　　姜新蕊惊奇地看向老太太，这一点她倒是没有想到的。

　　老太太语重心长地拍着姜新蕊的手背，道：“丫头，你做得很好，你现在大了，都不用祖母操心了，真好，祖母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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