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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向死而生


  

  本来有些焦虑不安的崔琳得知自己生活在玄宗末年时,反而镇定了下来。毕竟距离那场安史之乱还有十几年的时间,而且她现在身处南边的小村,战火波及的主要是北方那一块。到时候,她只需要攒够了钱,一直向南逃,就可以好好躲过这次动乱。她不是一个太过良善的人,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她不知道自己被命运选中的目的是什么,更不认为自己有改变历史的能力。她只想踏踏实实的活着,再也不想体会一把由生到死的绝望。还好,她游离于历史之外,她乐意做一个看客,百姓劳苦,朝代兴亡,与她无关,她要活着。

  后来的日子里,崔琳老老实实的做着她的小婢女。没事就和张秀学学诗,写写字,终于使自己不再是一个文盲。不得不说,张秀是一个很好的老师。严谨认真,又极为有耐心,硬生生的逼着她一日三卷,练就了她一手好看的簪花小楷。她发誓,她的钢笔字从来都没有写的这么好看过,所以说,奇迹往往从压迫中产生。

  当然她们是没有钱买墨的,每日干完那些粗活儿,她就用劣质的毛笔沾着水,一字一句的在地上写着,而张秀就像的监工一样,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每当她一不小心写错一笔一划,张秀那美目一瞪,崔琳浑身就会打一个哆嗦。美人很可怕,认真的美人更可怕。

  来到郭府两个多月了,她还没出过什么远门。这不厨房的林婶儿邀她一起出去采购些东西,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出去看看这唐朝的物价如何,顺便花花她这两个月的劳动所得。女人嘛,天生就爱购物,但没想到张秀也会跟着来,理由是管着她别让她乱花钱。崔琳悔呀,这小美人什么时候这么了解她的,真是一支杏花招来的管家婆。

  林婶儿笑着直说崔琳有个好姐姐,便带着张秀和哭丧着脸的她一同上路。

  看厌了杏花村里那一成不变的杏花,她对这次采购之行还是有着不少的期待的。

  去的路上,张秀任然像个大小姐一般正襟危坐,虽然穿着和她一样的灰扑扑的婢女装,却依然美丽动人,娴静淑雅。果然人靠衣装这话一点都不靠谱,美的怎么样都美,丑的千奇百怪的丑。

  但是这样的美丽总是有距离感的,这不,林婶儿就震慑于她的气质,巴巴的往崔琳身边靠,这让崔琳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路上闲着无事,崔琳便开始八卦起郭府的人来。不得不说林婶儿是这方面的人才,讲起故事来一愣一愣的甚是精彩,她是一个被炒菜耽误的说书人呀。

  “后来呢?后来呢?”说到精彩出,崔琳不由得追问。

  “后来呀,整个杏花村都挂满了灯笼,村里的杏花在一夜之间竟是全开了,那花香浓的可以一路吹到了长安城。郭老爷身穿红衣,胸前挎着一朵比牛头还大的大红花,骑着一头通体雪白的宝马上,穿过杏花村的大街小巷。杏花村的女人们都看得羞红了脸,却又忍不住再看。”

  “这么说,崔老爷中了武状元后倒成了杏花村的国民相公了?”

  “是是是,这到是个准词儿,没嫁人的姑娘一个个都巴巴的想嫁给他,嫁了人一个个都恨自己嫁得早了。”

  “那郭老爷怎么不呆在京城为官,反而回家养老来了?”

  “那还不是······”林婶儿说着警惕的看看四周,还放低了音量,像是深怕这个惊天大秘密泄露出去。

  “那还不是犯了大错,据说是行军打仗的时候,弄丢了粮草,这可是灭族的大罪,那个大元帅叫哥什么,叫哥什么的?”

  “哥舒翰。”张秀答道,崔琳吃惊的看着她,这丫头博学过头了吧,这都知道。

  “对,就叫这个名儿。那个哥舒翰气的要立即斩了我们家老爷,要不是军中大将们求情,朝中又有相识的好友周转,还不知的能不能保住一条命呢。夫人就是那个时候·····哎,老爷是个苦命的人呀。”林婶儿叹了一口后,不再开口。

  没想到那个从未谋面的郭老爷有着这样一段过往,就算他现在在杏花村任然受大家尊重,但丧妻之痛和仕途被阻,也将是他永远的痛。昔日风光无限,皇上御笔钦点的武状元如今确实如此下场不禁让人唏嘘。难怪他要求儿子熟读孙子兵法,是想让儿子完成他未了的心愿吧。

  想到这里,崔琳心下一惊,她要快点离开郭府才行,一看这府里的两父子的架势,以后铁定是要从军的,那可是战争的最前线呀,崔琳一想就一个哆嗦。攒钱攒钱,崔琳心里默默念叨,还要攒两个人份的,把张秀也带走,这姑娘这么美,万一······攒钱攒钱。想着想着崔琳倒也没什么买东西的念头了。

  “咳咳,这般背后枉议他人,终究是不好的。”张秀突然说道,又是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

  要不说怎么说美人最需要的是情商呢?瞧张秀这话一说,林婶儿都黑了半边脸了,她虽是想说教崔琳,却也不觉得将林婶儿一块儿说进去了。再说,姑娘你都听完了八卦,才说这话不太好吧,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要不崔琳怎么想着要带着她的,以这姑娘的性格,就算不跟着郭家父子送命,也会自己把自己玩死。

  “知道了吗?崔琳。女子为人就应该不妄言,不谬听,不杂舌······”看崔琳没有回她,她还加问了一句,进而教导起来。

  林婶儿的另半张脸也黑了。崔琳只想让这姑奶奶别说了,一个劲的点头,才终于让她止住了话头。

  “秀姐儿以前定是个大家闺秀吧,瞧这劲头,这大家闺秀教训起人来就是不一样哦。”没想到林婶儿也个是暴脾气,这就当面说起酸话来。

  崔琳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不住的向林婶儿赔罪,才让她消了气,彼此之间却也不再像来的时候那般亲热了。看着张秀茫然的睁着美目,对崔琳做得这些充满了不理解。崔琳只能默默的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姑娘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呀,诗词歌赋倒是样样精通,人情世故却是远远不通。

  之后的沉默一直持续到零阳镇的集市,林婶儿买了大量的用具,都让她们姐两拿着。但是最让崔琳无法理解的是她在这五黄六月的天买了一筐子木炭,让她和张秀提着。这货一定在公报私仇,也太小心眼了吧,张秀毕竟是个弱女子,秀丽的小脸上都布上了一层薄汗。

  但问起林婶儿,她说是这个天买的木炭要比冬天的便宜,不如早备一些。说的还真有道理,崔琳真的是无法反驳呀,也真是难为她能在这样的天找来一筐木头,路子真广。

  张秀看崔琳一路上闷闷不乐,还以为是自己拘着她,没让她买东西,便自己掏钱买了些胭脂口脂送给崔琳。崔琳撑着笑脸接下张秀的礼物,也难为这大小姐能看出她不高兴,还真是一长足进步。

  走了一会儿,前方突然开始乱起来,几个摊子被砸飞,还有些人员伤亡,只见五六个家丁拥着一个胖少爷在街上横行而来,一时间鸡飞蛋打,却也没人敢出头。那少爷瞪着他狭小淫邪的眼珠子一扫,像是在琢磨今日该干什么坏事般。当扫到崔琳这边时,他突然停下了目光,眼睛里闪过兴奋的光芒,直直的朝这边走过来。崔琳看着张秀那张不施粉黛却也难掩姿色的脸,心中暗叫糟糕。

  “哟,这不是张大小姐吗?我牛志铭没看错吧?”他笑问后面的家丁们。

  “没错,没错,这就是张相府的张大小姐。”他后面的家丁都恭顺的回道,表情却甚是睥睨。

  “这怎么可能,看这是什么衣服,张大小姐的锦绣罗衣、荆钗玉环呢?这衣服,谁给咋们张大小姐穿的,快脱了。”

  他语罢,那几个家丁就要上来脱张秀的衣服。崔琳一看更是着急,这是有旧怨的,那就更不好脱生了。

  “牛志铭,你敢。”张秀连番避让,横眉冷对,这反倒激起了牛志铭的火气。

  “你还当你是张府的大小姐呢,你那死老爹不是一直压着我叔父不让他出头吗。现在怎么样,我叔父现在可是堂堂宰相,而你那该死的老爹现在已经死了吧。哈哈哈哈······”

  张秀被他气得涨红了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掉下来。

  “带走,我倒要尝尝,这张府的张大小姐是何等滋味。”

  崔琳一看不得了,连忙上前服了一礼说道:“这位少爷,张姐姐以前年少无知,若是那里得罪了少爷您,还望海涵。不过现在张姐姐是郭府的丫鬟,您带走张姐姐是不是要向郭府通报一声。冤家宜解不宜结,还望少爷不要为自己多处树敌。”

  “哼,郭家,就是那个落魄的状元郎吧,就他也配与本少爷为敌,带走。”崔琳也没想到牛志铭这么强势,更没想到郭家的名头这般不好用,简直弱到爆。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张秀被带走,毕竟一个七岁女童是拗不过那几个壮丁的,她不想做无谓的抵抗,那只是在浪费力气。

  张秀被带走的时候,没有任何的求饶,她的眼神明确的告诉崔琳不要来救她。她一直就是一个这样高傲的人,所以崔琳明白若是张秀此次受到一丁点侮辱,以她的性格,怕是不会苟活。

  崔琳在筐里拿了一根木炭出来,摇醒了尚在惊吓中的林婶儿,一字一句的交代道。

  “林婶儿,你回去向禀报今天的事,要快。要是老爷见不到,就去告诉少爷,跟他说牛志铭折辱郭老爷,强抢郭家婢女,目无王法,请他一定要来救援,不然定会郭家颜面无光遭人耻笑。我会用木炭在沿途留下记号,让他们沿着记号来寻,知道吗?”

  “你……你还是别去了,这牛志铭是这镇上的一霸,又有个当宰相的叔父,我们惹不起,惹不起,还是回去吧。”

  看着林婶儿一副马上要走的样子,崔琳一急,铆劲儿的掐了她一把,盯着着她的眼睛恶狠狠的说:“林婶儿,郭家的人可都知道是你带着我们出来的,要是回去的只有你一个,你以为脱得了干系。郭府一定会嫌你办事不利辞退你,我可是听说你还有两个孩子要养,你家那口子又有些好赌,离了郭家,你活的下去吗?就算你不被郭家赶出去,我和张秀也会化作厉鬼,我们的冤魂定会时时的缠着你,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林婶儿愣愣的看着崔琳,只觉得原先乖巧的女童突然变成了讨命的恶鬼,那凶狠的眼神像是一匹狼,她被盯得动弹不得。直到崔琳又吼了一句“听清楚了吗?”她才器械式的点头答应,往回跑去。

  崔琳不知道被她下了一遭的林婶儿会不会来救她们,但是她必须要走了,她是不想送命,但她更不想抛下张秀。那个高傲却也不失温柔的女孩儿,不应该就这样死去。而且她还有一些字写得不大好,等着张秀来教呢,她可找不到像张秀这么好的老师。

  崔琳用两个月的例钱租了一辆马车和一位车夫,朝着牛志铭的马车追去。

  她烦躁的抓住自己的头发,她没有想好自己这个七岁女童的身体能做什么,也不确定到了那里自己会真的冲上去,还是为了保命冷眼旁观。

  她怕死,死过一次的人并没有变的无所畏惧,反而更害怕失去已有的东西。可是她更不希望自己因为一次死亡而让自己成为生命的奴隶,该怎么活,该怎么死,这次,她不想让老天爷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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